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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文】「恭」乘鹏之翼。拂晓之虹BY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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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兰约
出处:鲜网----太阳之西。月亮之


1楼2006-02-26 12:39回复
    麒麟有晕血体质是铁实。而他明明有此致命伤,却极力忍住不适未曾移动半步,清色血液浸透他衣袍下摆,病色在雨幕下毫无遮掩的裸白,在她转首似是内疚惊动她般,他的神情稍显慌乱,但眼眸澄透,是因理解进而包容才能有的清澈明朗。

    知道她之所以不躲雨的原因,所以选择陪她站著?
    笨蛋……究竟是谁比较任性啊。少女不自觉地暗骂,唤他上前的动作却极轻。


    小心藏起却又别脚露出的痛苦,是他为了接近自己不惜强压而下的温柔。

    後悔念头毫无预警地落水,溅她一身狼狈。


    「许多君主在麒麟的陪同下走到这个高处,即使当初满怀理想或是懵懂惶恐地接受天敕,几十年後,甚至是百年,他们依旧失道了。」 

    雨势狠绝,少女神色难辨。

    「我知道麒麟生性慈悲不喜杀生,但就是如此见不得人民有死伤的天性,所以,你更该牢牢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他扯出苍白微笑代表应许,灼烫了她的视线。


    「——我恭国台辅,永远记得这一天。」

    这身衣服,这个模样,那沾染了没有王庇护以及寻求王庇护的人们的血,她之所以不躲雨的承接。 

    「如果你懂了我的意思……就现在对我起誓。」 

    男子微微睁大了眼,却在重新拾起笑容之际,完成了他对眼前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主君所能允诺的真挚话语。 


    「臣会以这样的视角来伴您到永远。恭州国现任主事者——珠晶主上。」 

    单膝昂跪,温声誓约。

    看著齐眼的他,名为珠晶的少女笑了。 
    没有真正的「永远」——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永远不变」。尽管他这样的回答稍有模棱两可之嫌,可她想她懂,自己那单纯到近似不知变通的麒麟究竟意指为何。 

    忍住血气味尚亲近她身,不到一截手臂的距离去承诺他的誓约,诚心包容衣服沾满恭民之血与升山受尽苦难而沾染妖魔之血的她。很够了,这样就够了。 




    此时恭已入春。

    吹过柳北国的条风将边境山顶的积雪融为水流,向乾涸的恭北流去。虚海的冷气团随著冬季的结束逐渐南移,越过高岫山的风劲始强,转为暖而乾燥的劲风,是空气在迎风面上升降雨後沿山坡下降绝热压缩所造成,这股像要将燃烧大地的风,恭民称之彤风,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红风,能摧寂一切的灭风。


    「彤风就要开始吹了,现在的恭正要渡过最艰难的时期。」

    珠晶的视线再度汲回恭的方向,只可惜被浓厚的雨幕所阻挡,山影远远的,什麽也看不到。

    「君霖过後,彤风威力会减弱……您别担心。」

    但这也仅只是暂缓之计而已。新王登基,恭会连下三日的霖雨,称之「君霖」,是比任何告捷都还要有效率的、通知人民新主继位的天霖。旱气暂缓,唯不知虚海的冷气团能不能在初春内尽速南移,若再遭遇春末北上的气团,便会生成难以想像的大旱。


    供麒握紧的手微微颤抖著。
    自己再清楚不过的。不敌气候,亦或气候带来的其他,已有百计的历代王朝过不了这一关。

    「恭国已经有好几年没下雨了呢……对了,你在蓬山可能没有看过雨吧?知道雨下过以後会是什麽景象吗?」

    少女转首,盈盈笑问。

    「……会有虹蜺吧,天空会有虹。」

    他轻声回道,换来少女「原来你知道嘛」的笑叹。



    内虹灿豔,外虹暗淡曰蜺,形如龙跃天衢,振翼云汉。



    他望向生国。
    穹无骄阳,雨势转弱,但他的眼睛却因刺痛而紧紧闭起。

    ——王终於来蓬山了,终於来了。

    这场雨早在他成年之时就该降下,可却拖到了今日……他的生国还愿意包容他吗?




    「供麒,我们快点回去——诶,你在发什麽呆啊?」

    少女好笑的说著,接著对男子伸出手来。

    仅仅这个动作——
    伸手,然後催促。


    他眨眼,又再度眨了眨眼。
    少女不耐他的搞不清楚状况,直接上前拽起了他的手,准备离开云悌宫。

    「慢吞吞的烦死了,麒麟都这样笨吗?还是只有你例外啊……」

    嘴里积极唾弃,可牵起他的力道却无比温柔。


    供麒笑了。
    这次脚步一旦迈开,就得永远离开自己待了二十七年的蓬山,回不来了。
    


    3楼2006-02-26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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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仙就这样没有找到他。
      认知到了这个事实後她们开始惊慌失措,溢出原有的游戏范围,四处寻找。然他不愿出去,也不让女怪告知她们他的所在,一直躲著。
      当晚她们还是找不到他。
      小雨持续下著,远山模糊泛黄,天空高拔,他开始觉得身体冰冷,想起患病未愈,不由得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女怪张翼护他,什麽也没说。


      那时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前台辅找到先王时,先王对她说,他最多只能给她五十年的王朝。恭国子民都知道这带有传奇性的故事,因为当时台辅听到王的话後跪在他面前,花了三天三夜,终於把头低下去,迎他为王。
      故事总有後来,尽管名为故事的陈述并非故事。後来王朝倒塌时,王这麽对台辅说,说看吧,事到如今是因为你当初选择了我。

      他永远记得前台辅生前最後一句话。
      因她语毕,便腾身跳楼。

      「我用这条命还给恭州国,因为选你为王的人是我。」

      殉国?殉道?
      ……还是以死强拒硬加给她的什麽?

      台辅、台辅……
      这是什麽样的宿命,什麽样的痛。

      所以他什麽都知道,却又什麽都不知道。
      ——自己的宿命注定会在王朝这棵老树上吊死,他知道。


      隔日他被找著,因为发烧被女怪送回宫中。迷迷糊糊中隐约想起要是他死了国家要怎麽办?重结供果,他就可以不用负责任了吗?把宿命交予另外一位麒麟,他就可以持续躲在葵草间,一直一直躲下去……
      然後他的曾经存在也等同於不存在了。

      为什麽送我回来?那天躺在榻上,他不自觉的掩睫低问。
      因为您是供麒,恭州国的麒麟。对方轻轻叹息,细若小雨落花。

      ……然而为什麽呢,自己又是因为什麽要去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抬手遮面的同时,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还是在游戏中,没有结束过。无论他是否躲藏,始终在范畴之中。


      什麽是宿命呢?
      也许宿命就像是飞驰於生国上空,漫无目的的游走,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尽管不清楚,却仍知道自己还在恭的感觉。弄不弄得清楚身在何方或许已不重要,也许宿命更像是昏迷醒来後,他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知道自己为什麽被送回来的感觉……

      他愿意成为台辅,就这样度过一生吗?


      身旁的人护他卫他,理由简单,只因他是台辅,恭州国的麒麟,当他为己身宿命消极惶恐,周身的人们总说,没问题的,您一定办得到的,您一定行的,因为您是麒麟呀。

      ……有任何根据吗?麒麟可以不用付出不学无术,到了皇宫自然而然懂得所有政务处事,只因为他是神兽,是麒麟吗?
      一无所知,背负著毫无道理的信任和期盼,若这擅自加诸於他身的期待被架空,他没有实现黎民所愿,人们狠狠跌落,把失望重新填回他曾被殷殷冀望的部分——这时候他还能够说些什麽,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只是一场的虚构,人人一厢情愿的根据自己的需要与冀盼填充他没有曝光的部分,大家看不到进而专断理解成空白的部分,不由分说的向他生命全部推廓而去。
      麒麟有麒麟的尺度与规格,他的所有,他的成败都符合这个世界为他们预设的逻辑,然当他忍辱负重达成人民祈愿又将如何?

      一旦期待被回应,他就消失了。
      消失在一场虚构的、人民一厢情愿的,对他的诠释上。

      体制似日光。
      谶语般缓流,照在每一个人身上,即使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仍无时无刻不受它引领,被规定著控制著脚下的道路,所有人都一样。

      ……他愿意成为台辅,就这样度过一生吗?


      不自觉中,一柜柜的古籍遭他翻尽。女仙又忙著将藏书府御清出新的一柜让他阅读……最後由於卧病时间过长,他索性在书库作息,不佳的身体状况成了他逃避的藉口,护卫麒麟的蓬山,是包庇他满身罪过的天域。

      不是听不到的……生国人民哀嚎著泣喊著死去的声音。

      但他宁可懦弱等待也不愿前往生国寻王。
      世上存在著「舍得」的法则,有舍才有得,无法面面兼具。清楚自己无法拯救所有人,然他却执著定要众生渡尽,不愿放弃任何一个人的下场却是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锢住他自己,继续囚禁於无法辨识的史料,以各种符号繁复万绪的,永无止境的在脑中堆砌、堆砌……
      


      5楼2006-02-26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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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首,阳光还是千年前的日光,然他却难以名状的感到悲痛难抑。仅是因为清楚事实的关系麽?那是所有起灭凝固在历史上的标本,注定永眠不起,照著既有的轨迹循环轮回,他与凡人没有两样,一开始就属於被操演的色裔,麒麟一色。


        不会不清楚自己造就了多少无辜生命就此死去,但他却选择消极以待。等待那前来的升山者中有王,等待自己能够免去面对……再一年的死亡攫去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重责大任。

        他等死,是事实。

        这样的他早已失去能够被称之为仁兽。


        把解放建立在生民死去的基底上,把自己的逃避行为以孱弱正当化,选择消极等待之刻,他就不再具备麒麟的资格。
        自己真有慈悲心麽?
        真是心怀慈悲,就算己身虚弱也会不顾一切的回到生国觅王。麒麟是一种能为国家舍身的生物,而要百姓成全自己的他,只徒具麒麟的兽形,包藏於底的,是不堪卒睹的罪恶,污秽。

        书册在日子一天天的剥落中遭他翻烂,直到女怪制止他近乎没天没地的吞噬著到手的册籍,他才发觉周遭都以怜悯担忧的眼光关注他,蓬山所有收纳的藏量早已被他忆得扁薄,那些内容像熔铸开来般,与他的思想同化。


        ……在等什麽呢?您在等些什麽?
        女怪的叹息比絮还轻。一缕一缕地,飘进他意识幽微处。

        如果自己不是在等死,那他还能够等些什麽?

        ……供台辅!请您停止!!那些内容早已能够被您分毫不差的道出,请别再看了,蓬山已经找不到任何一本书是您没看过的了——
        女仙的制止声比杜鹃啼血还要伤悲。一泊一泊的,彷佛随时都会因力竭而死去。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台辅的。没有人生下来就能是台辅的。
        ——没有一种生命以国为氏以身分为名,就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一一翻检自己的愿望,欲望……感伤与悲哀。
        他愿意成为台辅,就这样渡过一生吗?

        或许这时候的他已经不需要草原了吧,甚至连躲藏的蒲葵群也不再必需,恭的历史只是水面一个随起随灭的空气泡,帝王将领化去後,草原依旧雾色一片,水色红花或淡或浓,在随便一个低坡的落势中,抽出一赤蕤,小雨淋过的。
        这麽以为著。但他却发现自己始终躲在那葵丛中,从一开始便没有走出来,用力把无数知识塞进躯体中,其实最想把自己的存在从肉壳里推挤出来。
        不要存在。不愿存在。



        混混沌沌中,安阖日至。
        这次安阖日感觉上比往年要早。隐藏在天性底层的感应像是雪洗般清晰,从蓬山就能够感觉到远方一股冲天的强劲气流,往山的方向接近,迂回,盘绕……

        在感应到王气之刻,他的瞳突地刺痛著。
        鼻翼上涌现的,是酸酸的感觉。

        足跨使令,远远便瞧见了王气凝聚的所在,当他遥望,见及那纤细的骨架与身形,便知新主是位少女。
        是位豆蔻年华的少女吗?双亲娇宠,笑靥如花,眉宇间尽是清丽的色度,唇瓣是天然花色的红润,清纯、任性,无虑无忧,不必学会深沉内敛,鲜嫩的生命清透到一眼便可望穿她能有的全部,忧郁和烦恼尽是这个年纪专有的纤细单薄,一阵风便可吹散,随时都能回到欢快单纯。
        当想像似水般恣肆,才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自己。


        不是不在乎国家死活吗?不是只求卸去身上的责任吗?

        ——已自私怯懦到无可覆收地步的他……真正在等的,究竟是什麽?


        近到足以瞧清对方样貌的距离时,他笑了。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笑过的。

        少女不像他想像中的少女。
        少女有著一双超龄的眼睛。
        成熟,深郁。国家至今承受的苦难深深地沉积在她眼底。


        直到对方一巴掌落在他的颊上,他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些什麽。

        他等待自己的丑陋能够无所伪装的摊在阳光下的一天,等待能够被制裁的一天,等待错误能够被谴责的一天,等待能够赎罪的一天——

        等待能够承认他从来没有不在意过国家的一天。

        ——他一直等著她,等著王允许他能够回到生国的那一天。




        随同少女返回生国,饯行的玉叶曾一度握紧他的手,冀他保重。她深沉道,如此年幼的君主是创史以来头一遭,以前没有,以後相信也不会再有。
        


        6楼2006-02-26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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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中人吃人,如果换做是你呢?

          听到她的问题,妇人想给她一个微笑,可是却失败了,苍老的眸子,斥塞著让她一生难忘的眼神。

          你说呢,珠晶。什麽都吃尽了,却还不放弃要继续活下去,我们要吃什麽,还能够吃什麽,你说呢……



          她能说些什麽。
          父亲曾说「家里生活过的太安逸的人,没到过外面走动过,根本不了解民间疾苦」,他说这句话时饭桌家人齐聚,他看著她讲,神色依旧温和。父亲语毕,视线没离开过她,一股寒意上窜,她眯起眼,没来由的感到身体冰冷。

          後来她为求证,向马子提到饥荒这件事,却未料年迈的他扑簌簌地潸然泪下,让她十足尴尬。站著,坐著,什麽都不是。
          怯怯伸手想拍他的背,顺他的呼吸,可却在接触到他沾满牲畜味道的衣料时愕然煞住,她该说什麽安慰他?她能说什麽安慰他?

          入宫,朝官迎她,诸官近她,她以为官员和家乡所遇的人们截然不同,可她错了。某些官员有著和马子和惠花的娘一样的眼神,一种她没有的眼神。
          ……一种痛的眼神,撕心裂肺。




          於是她惊恐。惊恐来自於无知。

          不知扎根土地的记忆便等同无根。始终觉得自己才是清醒著的,但她却也从无理解普遍人民何以持续在自己岗位上昏睡,漠视自己的应有责任,危难到来时没一点担当。
          是一个什麽样的畸形时代造就人民如此?
          何以众人皆醉她独醒?
          ……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不知道。

          王位的存在,不,应该说升山这件事之於她也许只是一种呐喊,某种意志的开揭,而後麒麟认可她,确立她为王,规范这个世界的游戏法则下,只会昏睡不知觉醒的众人中她才是正确的那一个,正确无误,全恭州国没人比她更适合当王。

          当然,她对於自己做过的努力坦荡傲之,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为王?


          ……记忆中,五哥厌憎王制,觉得有或没有都一样。
          渐渐年长後,她将五哥斥逐到无法沟通的一列,他极端自私,为钱可以翻脸不认人。三姐总劝她包容他,因为他曾经历过一段艰苦的人生,可她完全无法理解,恭长年易主,动汤中,谁不是九死一生的活著?五哥凭什麽偏激,凭什麽自私自利……

          入霜枫宫後当朝官毫不客气地抨击她时,她曾注意某几位的掌心有交错的伤痕,划在掌中央,像是曾经罄尽力气抓过什麽赖以生存的东西般,为了活下去紧紧抓住不放的,这些人,很老、很老了……

          那时她方明白了悟,自己什麽都不知道,却又什麽都知道。

          ……那条她没有攀附过的绳索上走过千万人,九死一生的活著。


          她与时代存在著断层。

          无王期拼生活拼版图的兄姐,经历过大饥荒的父母与更多活过那个时代的人……和她之间存在著无法横越的断层,从她生活无法藉由近似经历去揣测,没有第二个时代迫人如此卑贱,从人们口中转述更加无从想像……不敢想像,他们那一代的内心深处有她所不能够体会的痛苦,过度劳动与艰苦谋生早早压弯了他们的姿态,侵软了他们的志气,当求生这件事成为生命全部,他们只能放弃理想放弃尊严放弃羞耻放弃道德,蝼蚁般活著,活得猥贱,活得悲哀,活过之後再也不敢奢求其他什麽,她一生下来便被人捧在掌心上宠爱著,父母兄姊的经历她没有过,普遍恭民共同拥有的经历她没有过。

          ……血肉模糊的人生,她没有过。




          所以当顽丘拒绝她的理解时,她很激动。
          拼命的行动,拼命的沟通,嘶声竭力的叫喊,只盼对方能懂,当顽丘要她撇下他去躲妖魔时,她严正拒绝,说不要。

          彷佛是回答那个未竟的问题般。
          虽然她至今仍无法回答惠花母亲的问题,可是她发现能否回答、能否互相理解互相沟通都已不再重要,因为妇人期待的不是她能懂那个年代的故事、不是故事的传承、不是故事中感同身受的体认,更不是所谓的答案……


          什麽叫悲愿?
          初看到这个名词时,她惑问二兄。

          神只由慈悲心所发出的誓愿,就叫做悲愿。
          二兄答案太简短,她还是不懂。当时三姐在旁耐心解释,所谓的悲愿,打个比方,是指明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却还要去求,自己办不到的,希望神能够听到那个埋藏在内心最深的愿望,有些地区的人民会三步一跪一拜,一路拜上凌云山,跪到霜枫宫为止。起初是求王与麒麟倾听他们的心声,可最终不是了,他们三步一跪一拜,在崎岖的道路上,只为向天乞求他们内心深处的、那个无法实现的愿望……
          


          9楼2006-02-26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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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蛰部〈乘鹏之翼·拂晓之虹〉


            〈章之二〉 




            晴空万里。 

            几十骑精锐的黑甲禁军将广场围得郁沉严实,墨底刺以赤铜的国号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森然林立的戈戟在日照下折射著侵肌透骨的逼人寒光,披甲战马与精骑环於广场东西二侧整肃以待,布列有七,弓手则横於大殿台阶与前席使节、官员列之间,杀气内蕴,精鍊威猛。将士清一色铁盔蒙面,神色冷峻,似藏诸鞘中的鸷悍神器,动辄无人能挡。 


            殿北檐下立中和韶乐,南设丹陛大乐。
            乐师百者皆著赤缎金绲边袍,象鏄钟、特磬、编钟、建鼓等支以柚木,髹朱饰金纹,八音乐器制以最上乘,华丽非凡。
            宫廷雅乐之总御师在得到仪官指示後出队。昂然举麾,长穗英扬。
            铜钟率先发律。十六枚铜镀金编钟骤击,建鼓搏拊追以一阵岳撼山崩的响鸣,八音便随之震天悍地的破出。


            广场阒寂,屏息默立,在长麾下降倏地收乐後,「凤啸」起。 
            围於广场最外的三千黑甲精兵持重戈击地,锐矛扣盾,有节奏的发出低吼。低咽的千人长啸令人们的耳膜如受捶击,气势之烈几乎将人的心脏为之迸碎!! 




            在万人震怖的啸声中,恭州国新任君主升座。


            寂静满塞广场,恭国子民遥立黑玉通道彼端。
            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


            明明是晴天,可阳光竟弱得照不进她心底。

            珠晶独主王座。无人能同她立於玄色玉阶上,无任何物事压迫她呼吸,可人却几近窒息。深阔绚华的玉座透著一股无机质的冰冷,寒得让她了无知觉,深得让她坐不到极底,悬空的身子既触不了地面,也无任何外力佐撑。
            玉座不是小孩子玩具的这种事情,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如独行雨袭。
            飘摇的天气里蓦然下起雨,冬雪已过,春日载阳,隆冬的死伤泰半状似不复记忆,但其实仍未淡忘。如於此时遇雨,往昔看似惊悸压迫的,现已不再,环顾无人,索性不走了,默默望天,漠漠沾雨,沉寂,湿冷,淡看紫竹落叶,菡萏坠花,一个人在冷暖递嬗的光阴里独坐,悄然冥冥。再也没有走避的意念,办不到……也兴不起。

            脚碰不到地面很滑稽。
            一个被无数前人所遗留下的,现今她得坐上去。非自己能有的形状却要被前人的合身整饬,承受是否符合规格,若否,就要被放弃。

            珠晶突然觉得朝冠好重。
            瞳仁酸涩,雨持续下著。风在吹,不知从何吹来,轻轻穿透苍穹,然薄空却先一步冻透,平整,冷冽,没有一丝可作为的空间。仍能感觉小雨淋漓,但它终究漫漶。
            ……好重。无法承受。
            彷佛视线稍微倾斜,呈一不正确的角度,脖颈便会因为不堪载重而应声断裂。




            供麒就在这样的纷围下离开官员之首。
            小宰无措的捧著己国台辅所交付的朝冠,一脸为难,原因是官员皆向他投去不解与怨其失职的眼光。
            皂衣织成文绣以山螭九章,铜金发随风飞扬,色泽清透,漾若涧泉。
            他笔直的,没有犹豫的向前走去。


            他向她走去。
            朱绂玄纱,剑绶履舄。

            他向她走去。
            黑绒地毯,玄碧长梯。


            万众灼视,他向她走去。
            当他身形交叠过珠晶,玉座前,供麒对她淡定一笑。




            ……这和先前太宰交代的流程完全不同!!
            额上的金约因珠晶陡然起立发出了清脆的交撞声。

            少女失去了面具般的冷静。

            从入主霜枫宫以来便如履薄冰的戒慎战兢。面对主观的鄙蔑,面对成见的囿拘……她只能咬紧牙根的严律自己须处处行为合宜,不能表露出脆弱,不能存有丝毫依赖的念头,否则她的童蒙稚幼会被视为国家倾危的前兆,她对政事的智识浅陋会被视为不堪一击的残烛,风袭立灭!

            少女一脸惶悚。

            ——不一样啊……会是太宰在典礼前只将典礼异动告知宰辅?
            还是——太宰只对她随便交代流程而已?

            不敢细思最後一个可能性代表什麽意义。珠晶惧盯己国宰辅,不知道是什麽地方错乱了。
            然在少女眼中明显流露出仓卒遑遽之色,这位温笑著的恭国宰辅立刻长跪於她跟前。


            「赤国无主,百灵耸动,余承天命奉迎新主,抉之蓬山,九野可鉴。」
            


            11楼2006-02-26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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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听觉。

              「未取汝愿细加听断,余觳觫。不求赦罪,期汝体悉烝民之素愿,及今佳辰,登极紫宸。」
              他的声音温和,却坚韧如山,沉不可摧。


              「余誓以血忱,生死不负。」

              冢宰立刻长跪。
              春夏二官随之骤跪。
              秋冬二府接以迅捷。


              珠晶朱唇紧抿。
              一阵微颤,朝冠坠饰的赤瑕珠串纷纷落在她的肩胸前,似人的堕泪。

              ……她觉得今天的阳光真是该死的刺眼。


              「——应。」
              珠晶话声落下,恭国宰辅立刻行以三跪九叩。

              丹陛大乐起。
              天地官长跪,春夏秋冬长跪,州侯长跪,军卫长跪,观礼百姓长跪。
              ——对他们的新王行以三跪九叩之最上礼。


              一片黑海在她视线下蓦地平掩。

              很重的东西一声声落下了。
              急如骤雨,猝接不及。

              ……时雨,她已放弃走避的。




              她的麒麟在这片怒涛似的伏礼完毕後率先起身。
              他的额上赤红一片,可见叩礼之重,毫不吝惜。

              「……你这是在做什麽?你明明知道我真正在意的——」
              「必须去行动才能改变自己担忧的情况,这是我从您身上学到的。有时候形式是必须的,虽然心意并不一定要藉著形式才能衡量,但在某些时候,有必要藉重形式去厘清身分与责任,不是『心里知道就好』这麽简单。」
              她来不及说完,供麒便将食指放於唇畔,微笑著示意他的君主噤声,腼腆的笑容像是做错事又像是歉疚打断她发话似的,玄瞳明澈,毫无迟疑。


              「这是您的登基典礼。王在一生中,只有那麽一次而已。」

              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珠晶一瞬不眨的看著供麒,眉头紧蹙,拳头紧握。

              「现在太宰肯定气坏我擅自行动的逾越了。所以请您镇定,装作若无其事。」
              众人陆续起身,他的声音抑得更低。

              「请您笃信。您的登极是恭的意思,也是天的意思。」
              「接下来我会一直站在您身侧随侍。所以不要紧的,请您镇定下来。」


              话声甫落,珠晶看到她只会露出温懦笑容的麒麟下一刻向东面广场对空扬手,鸣鞭校尉顿时整齐划一的叱出三鸣鞭,仪官立出,广场随即恢复静谧。


              有人说麒麟是种冰镜明月般的生物。
              映照君王不足,一生都得奉献给国家,别无选择,只能环著日般的君主,没有自我,君主治事长久是他们唯一的成就,考量的方向永远和主君日东月西,永不相聚。
              ……然仅是日东月西吗?少女笑了。

              风的温度稠密,远处冷空,薄青色的天幕沉垂偃下。可当她已可以看清自己麒麟的同时,雨停了。

              除了日光,什麽都已隐去。




              珠晶再度入座,程序在仪官的宣礼下迈入常轨。

              和邻国的刘宰辅有了良好会晤之後,大司马接著宣读次位使节。
              但众人的反应却像是水突然自大甕中翻覆般,不仅自己没有预料到别人的反应,就连自己也难以预测自己会有今日应对。

              情况显然有些失控。
              在场众人听到了个意想不到的国家派出使节——治事五百馀年之十二国中最大国·奏南国。

              当代享誉鼎盛的最大国——奏,能和极北的恭有所牵连本就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因恭本身无在交易上与奏有所来往,如此盛国派使节前来致礼,唯一可解释便是王与王之间的关系,而证实交情匪浅的是——该国担任使节者,竟是王之二子! 
              王之眷属除非涉政并存有显著政绩,否则不会为他国知晓,宗王身侧实存有眷属摄政之事亦非他国全然不识,以英清君利达前来祝贺也许不至於让几位恭的资深朝臣如此震惊,因卓朗君生性过於不羁,外界只传说他虽有奇才却不喜使用,长年行踪成谜甚至连己国的重大会议也不见出席,总将其绝顶聪颖用於规避责任,这次供王登基请得动他,若非恭国新主与宗王有所交情,便是与宗王眷属有直接关系。 

              不管讶於奏国声威亦或惊诧出使者身分,一阵喧哗噪动的赞叹声霎时迅捷满布广场。 


              众人热切望其使节出列。待其步向玄碧大阶。

              金冠墨发,白绸常服衬其颀长,黑缎衣袂在风中猎扬,使节一双瞳眸灿若寒星,视线笔直得似要让人无所遁形,微勾的薄唇始终噙著淡淡的笑意。
              


              12楼2006-02-26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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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蛰部〈乘鹏之翼·拂晓之虹〉


                章之三 




                「我终於知道你希望我来的原因了……利广。」

                沉吟许久才吐出的字句,让名为利广的男子抬首望向眼前的少年——雁州国延台辅·六太。

                乾季乍临,北宫浮出水面。奏雁使节此时正位处青岛上的芝阙。
                尽管上午的典礼准备及参与已费他们不少心神,两人现下却无心情各作休息。 
                陪同宰辅出使的朱衡稍早已被六太遣去同供王商讨贸易事宜,因六太虽贵为宰辅却不精贸易制。本应招待他们的供麒先是处理过司裘等上报,之後也被王传唤至燕寝区,忙得不可开交。开国初本就冗忙,而他俩皆属随意不拘之人,供王没令人伺候便已让他们觉得倍感轻松,的确,六太在过分讲究礼仪的女官面前会觉得拘谨,不过这些细节都不是现在的他们所关心的真正重点。


                「怎麽突然这样对我说?」
                利广轻笑著拈起碧玉酒盅,却被六太抢了去,惹得他苦笑。

                「怎麽了?想要小杯子就说,又不是不会拿给你——」
                「谁没杯子啊!我只是想说喝酒伤身……不准喝酒!呐,要喝酒的话这里只有『玄酒』奉送,再多就没有了。」

                少年嘴里嚷嚷著,边把整壶白堕鹤觞大喇喇的拿到栏杆外——手腕阔绰的倒进湖里。

                利广扼叹。
                「白堕鹤觞」是范西国只流皇宫不传外的顶级美酒,淬之桂魄,十年成一小盅,其珍贵自不待言。虽不知恭如何取得,因恭已多代君主无与范建交,故能拿出白堕鹤觞待客绝对已经构成恭前无先例的罕见顶礼。
                玄酒啊……太古用以祭祀的水系水深色黑固有此称。说穿了就是水,玄酒仅是美称,而这冷僻词汇唯深谙宫制者知晓,没有一定的程度水准,便不能连这些细节名称也记得那麽清。
                利广的眼光有些锐利的扫过眼前对事物都不以为意的少年。外表有时的确会让人产生错觉,而延麒也无刻意掩饰自己稚气,举止懒散,但这并不代表其内涵也同表现般肤浅。

                利广不动声色的松开高覆至颈的领口,低低呼出一口气。


                「老实说,我终於可以理解你会希望是我出使的原因,非常明白。」
                六太轻道。
                匟床的红软垫因他身姿下陷向外溢去,似是长久紧绷後陡释,利广见状,神色微黯。

                「抱歉,让你想到过去不愉快的事了吧?」
                利广苦笑。六太暂默,随及坚定的摇摇头。

                「我很庆幸是我来,因为我……很能够体会供王所面对的难题。或许我不该这麽说,麒麟身分让人民敬我护我,尽管我当初可能只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世界很现实,担任宰辅的麒麟不管再如何无知总是神兽,故不管再怎样都是高人一等的,可王就不同……一样是人类,比较心或成见什麽的一上来,就毫不留情了。」
                六太斟了杯水送至利广面前。而见对方态度毫无转圜馀地的先下手为强,利广只好端起玉卮,缓缓啜饮。

                「我一直以为你刚开始的处境没比供王好上多少。听你这麽说,显然是我错臆。」
                「其实也不能这麽说……一开始有麒麟身分掩饰我的无知,不至於让臣下看轻,但时日一久,问题也就接踵而来。」


                宫庭是人吃人的世界。
                这嗜血之地没对他手软。处之峻切,将他拖进淤浊腐水,没有实才内涵得不到别人的尊重,是不变的铁律。


                「但我记得你很积极的去面对这个问题,所以这便是你今天之所以能名重太山的原因。」

                ——也是我今天之所以希望你能出使的原因。利广微晒。


                雁之昌治首提的必是延王之精悍,而後是雁官菁英汇集予人的深刻印象。但代表雁之炽盛丰饶的关弓,其幕後黑手却是眼前这位看似不断偷闲、状若散漫不拘的少年——关弓所在地之靖州州侯·延麒六太。
                王之治国纲领仅为大梁,其施政细要皆得由臣下完饬。延麒治州作风谨肃,审核之严,考覆之厉,公文案卷决不轻怠,轻徭薄赋,洗血冤狱,一旦牵涉至民皆罄竭以赴。延王即位不过五年便正式接掌关弓州务是他积极行动的首棋,不愿被王馀荫,不能忍己对国家毫无作用,延麒雷厉前趋,鞭求己身以最短之速站上君王身侧。
                他非有史以来治州最迅之宰辅,但以其年龄和在蓬山不久、没有接受过相关政务修习来看,延麒天资之颖,绝非一般人所能想像。
                


                18楼2006-02-26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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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才能坦然将自身真实面流露。因为拔群,所以无畏,权衡轻重,自在拿捏。是他的努力让自己名副其实的站到了延宰辅这个高处。所以雁官没有一个不爱护他,也没有一个不为他的偷闲而感到头疼却又满心纵容包庇。

                  这就是延麒六太,雁州国州宰,延王之翮翼。




                  「我清楚你之所以希望我来的原因,与供王会晤非常愉快,这点我得先澄清,免得你觉得因为自己的请求而害我被迫出使,我心有不悦。我要澄清绝无这种问题,我很庆幸今天来的是我。」

                  六太开朗的笑了。
                  想起那位让他佩服的少女,延麒的笑容毫无阴霾。


                  「但有一事得提。我记得是要来北宫前吧,恭国冢宰与供王有段进退。」

                  六太续道,已可感觉得到他的心情已在收敛。
                  面对他国使节,恭国各级行政首长皆亲自一一上前寒喧或依礼答应。在场面喧闹时,供王曾下达指令予冢宰,而对方曰「诺」。

                  「我承认自己的确不拘小节,但君臣应对之礼不管在哪一个国家都没有例外,撇去像尚隆那种本身不注重礼节的,雁官再如何心知肚明也不会违礼对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冢宰对於王的吩咐必须以『唯』来应答,而不是『诺』那麽随便。」

                  父亲或长上呼唤、吩咐,回答时不应说『诺』而要说『唯』,且必须立刻起身前去听命。因『诺』之意义相当现今口语应答的『好』,『唯』则具『是』之意义,臣面君,须视以长上恭之,态度礼敬,故臣下礼答君主时皆以「唯」应。
                  宫廷礼仪曾逼他恐如梦魇。这种细节,六太确信自己永难忘怀。


                  「不得不赞服你的观察力——或者我该问,你还观察到些什麽?」

                  冢宰对供王的态度可想而知,但仅是单方面尚不至构成六太之所以能够同情珠晶处境的理由。

                  「我觉得供王很没安全感。虽然她拼命掩饰,我也得承认她的确是掩饰得天衣无缝,但近看供王时……那名女孩看起来实在很疲惫。」

                  不愿让自己的无知为任何人带来负担。
                  所以选择独自扛著责任,拼了命地设法要让自己站起来。
                  但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却又兀自强撑。

                  少年暗握杯沿,神色一沉。

                  「供麒誓约时,虽一开始她被他的身影挡住,之後又因供麒的举动而低首——但我听到了她头冠坠饰的剧烈撞击声,显然是突然起立。一般麒麟誓约君主只要应许就够了,显然供麒行动不在供王预料,所以才惹她失态。感觉上供王性格严谨沉著,但随便发生一件不在她预想应对范畴内的事都可引发她的失去自持,这种反应是否表示著……」

                  「——够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就可以了,六太。」

                  被制止的发话者没再说些什麽。少年端起了水杯,有一口没一口的啜著。

                  当利广出言制止,其实六太暗松了口气。
                  看著这样的供王,他实在不愿回想……很想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湖潮在退。
                  利广感觉得到,潮水正在後退,梭巡湖心,渐远渐淡,几乎要听不见了。它起落的声音。
                  树群集密,栉比排列,流覆沧绿与藏蓝,颓危枯死其间者腐朽豢苔,落拓横倒,一柱斜破苍穹,远山淡日,春泥落花,他却没有心情欣赏了,晃漾的内心,一股不安在酝酿。
                  绿是湿润的,光也是,闪神之际,一阵花香来袭。
                  风行大地。


                  沉默斥塞阙内。
                  没人想开口,也不会觉得这样的凝重有何不自然之处。




                  其实自利广来雁同尚隆商议希望能让他出使恭,六太便希望能见上供王一面。
                  尚隆并不打算与恭建交,故同意利广,仅以打通贸易之名义让自己出使。和恭贸易并非全无好处,因恭是十二国中商业之最盛国,尽管那是个常年易主的动汤国度,但其发展出完备的交易体制,确实是领先诸国,值得学习的。
                  与君主不同,他不采铢锱必较那套。
                  六太只是单纯的想见见能请动利广的王该是什麽样的人物。 


                  利广柔洌并存,深沉难测。
                  他博爱,却绝不过分插手个人之事。可为襄助灾民不惜倾尽国库,却不会为了单独一人援助出限,出一程度,要他多付出便绝不可能。 
                  这是六太无法捉摸的类型,而尚隆针对他的疑惑则曾言「他不插手个人事。人得靠己身,等贵人而不自救,天下大乱。」
                  


                  19楼2006-02-26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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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广长年羁旅各国,看似漫无目的。但显然其手腕高卓,因资讯传播不发达,要确实掌握该国动向并不是件在该地久住亦或暂居所能立即厘清之事,加上离开该国期间国情流变莫测,就算能於最短时间内返国禀其详情,往往不逮远方土地事物先一步发展,如何看透事理、进一步洞烛机先确实难以拿捏,而利广的掌之殊绝,已到了让人骇听的地步,故奏能在各国发生危难时先一步义援,利广绝对居最大功臣。
                    能够道出未来情势发展而结果偏差甚微,几近零瑕疵。这样的利广,令他敬畏。

                    ——所以能够明白为何利广会是那样的性子了。然後会对能让利广认同的人投以特别注意的眼光,因他……温柔又绝情。

                    活久,许多情感便麻木了。
                    尤利广这般看尽常世者,其情感最深处可能是难以想像的冰冷。


                    所以当这样的利广出言请托时,六太真的很想一会供王。

                    然後看到的时候——
                    六太明白了为什麽会是她。


                    恭终於可能拥有一位有史以来治世最久的君主。
                    不再风雨飘摇,不再动汤不安。


                    利广虽曾戏言他同供王皆火性要小心,但当自己看到供王眼神时,六太无从否认自己漫过一股熟悉的轻颤。
                    女孩瞳中的压抑隐藏极好,锐气凌释,而她遭遇重任采取的手段,他更是没来由的清楚对方内心的痛苦与之所以能无怨无悔的理由。

                    ——极类似呢,宛若过去的自己。
                    当时的自己有著主君不著痕迹的护守,故他更加会以过来人的生命体验给予供王殷祝,彷若与过去的自己交谈,却又不尽然是。
                    她很清楚活著的艰辛,很清楚负责任是怎麽一回事。
                    这样的她对恭来说,够了。

                    六太感激自己能来这一趟。




                    「六太,你对代凤此人可具印象?」

                    低沉话声一启,把六太重新拉回现实。
                    少年望向桌几对岸的男子,对方正从冰壶中倾倒梅茶欲饮,惹来少年失笑。原来、原来……叫他喝玄酒还是太过为难了啊。
                    一阵笑意上窜,少年道。

                    「我记得嘛……他在北方国家一直都是位极具争议性的人物。原本是柳国人,好像是因为犯错所以被斥逐出境,辗转至恭,进宫任职。代凤这个名字是先代供王给的,似乎在给他这个名字时,也一举给予他现在的地位。」
                    活久的益处也许也有——各国要事要臣皆可略知一二。


                    「——我曾参加先代供王的登基典礼,距今八十七年前。」
                    利广再度开口。

                    「那是场难忘的登基典礼,令人印象深刻。」
                    六太取梨轻咬,身子因专心倾听而微微前倾。


                    拖了两年才举行的登基典礼上,有名位阶不高的将军抱著数具尸体一路从皋门走至广场前殿,走到所有恭民之前,停住,与王面对面。
                    他手中紧抱的尸形小巧,似是稚童,其中几具焦烂,剩下者因气候炎热腐朽,恶臭难当,蛆虫滋长,糜肉渗出的尸水淋湿了他的朝服,虫爬窜其身,但男子既不挥赶也不面露任何嫌恶。

                    他立於一身白色礼服的王的面前,沉默著。

                    在场者皆为此景所骇,广场死寂无声。
                    拖了两年才登基,男子手中抱著的是——拖延的结果。

                    正当大家为了这位敢死的将军担骇时,王脱下身上的白端罩,覆在男子身上。
                    ——然後在大家的惊呼中把男子手中抱著的尸体接了过来,紧捧著。


                    「时间晚了,我无话辩驳。」
                    尸水将白礼服濡成腐酱色,腥浊汁液落如血泣。
                    「但你能不能够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得及爱这片土地的人民?」
                    蛆沿著王净白的指隙爬覆,眼神毫无隐匿的望著眼前被自己覆上白端罩的男子。

                    「如果还愿意辅佐我这样子的王,不知你是否愿意收下『代凤』这个名?」

                    刘,斧钺之器,锋匕骠悍。
                    柳的他当下对这位恭王长跪。


                    「代凤对先王的跪伏不仅只代表著他难驯的珍贵,更代表著一种跨越了国籍的,对人民的关怀尊重与真正的慈悲。所以这场登极典礼让你记这麽久,不过绝巧的是你又见证了恭王的登极,而失踪多年的代凤也在登基典礼回来,只能说你和恭真的是有缘分。只不过这次情况与上回不同,代凤没有任何动作,也无意履行君臣之礼,因现任供王尚未取得他的认同。」
                    


                    20楼2006-02-26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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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太将梨芯放回银盘中,随即挑起另一个继续啃咬。 




                      诸国皆具治世最长之王朝,国民会对该朝产生缅怀,进而将该代事迹口耳相传。举例而言,邻国庆国最知名的便是治事逾三百年之国君·怀王,由庆民流传「怀达」一词便可看出端倪。若换作恭,民间则传有位同样治事逾三百之王,其谥为「华」。 
                      恭州国先王·灵王在位的六十三年虽无历时破百,却已是恭近百年历史中唯一长而稳定的王朝,比照数代一连出现十几位治事不出五年的君王,灵王无疑是治事较长的一位国主。 

                      而灵王朝代之所以能持续这麽久,就一定得提到该代——甚至该说已经历了好几代——两位相当知名的重臣。国家中若恰恰出现两位引领该国且举足轻重的人物,一般称之「合璧连珠」。古代天文学中意指在某个特定时刻太阳初升而月亮未落如双璧、众星排列如串珠的景象,所以又可将这样的人物称之「双璧」。 
                      但戴已用此名词赞其享誉十二国之二将军,於是恭民便直取己国二臣封号与名字专为名词,以示对二人之推崇爱戴。尤恭长期易主,一向是臣民传说多於王,而先代最具知名度的人物便是柳国的代凤与负责主持朝议的冢宰,人称「荆凤岐玥」。 


                      「少岐生死未卜,死亡机率很大,他也是被灵王赐氏的一位。」

                      荆凤岐玥在恭的掌权几乎可说是太过而让人不敢想像——掌握全部兵权的代凤与主持朝议且一言便能号令百官的少岐,若此二人别有贰心联手政变,王可说是死无葬身之地,全无反击的可能。 

                      「我佩服灵王居然开了这两个特权且王朝还能持久,只能说他找对人,实在让我哑口无言,而且最後这两位忠臣居然反被王所害,下场不是很好……尤其是少岐,他的氏在我们别国角度来看可能会觉得很好笑,因龙代表不祥,而先代供王竟还敢用其赐氏为『龚』,与『恭』同音,我只能说各国因不同地理环境衍生出的差距性实在太大。」

                      六太耸肩,不觉将焦点转移到了另一话题上。




                      相传常世初有龙,名曰应龙。
                      有翼,兴云致雨,以尾画地而成江河,与骡鲛同潜,鱼鼋惮之。
                      因悯赤地之涸,降骤霖。势悍,是以生灵涂地,死绝罔极,尸灵遍野,或斥蓁莽,或陨郊野,伏尸磊砢,流血漂卤。天帝怒,遂剟其膂翼,弃之黄海,未几竭绝而亡。 


                      「即使传说最後应龙被丢在黄海活活晒死,但恭的百姓仍然将他的传说保留下来并供为神只,因恭有厉旱,所以百姓们便希望能有应龙嘉佑,故恭民将新王以龙譬之,因王即位天会降霖,不过讽刺的是供王在位总是不久,也很应合应龙的传说——最後死於灼烧的环境,彤风一来,霖大降,王便亡。」

                      利广说完,六太马上露出理解的神情。

                      「恭的重宝就像是上苍怜悯般,特遗留给恭的降雨神器,使用者要付出相当代价,若发动失败,王朝就倒了——有这样的重宝该说是恩宠还是毒害已不得而知,也许恭并不需要藉著重宝就能延续下去也不一定。」

                      利广这麽说完的同时,六太马上做乖巧状的举手发言。

                      「我觉得这代供王会是那种很不理睬重宝的人,她宁可自求生路也不会想借由发动重宝去解决旱灾问题,我说的对不对?我有说对吧?那女孩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人啊!遇到难题会自己想办法,等到用尽所有办法真的是不行了再去外求。就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会是你援手出那麽重的原因,她可能把恭带向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风貌,这回,我还是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对吧?」

                      六太泛出自信明快的笑容,等著对方回应。


                      「有没有人说你聪明得像有神上身?」

                      利广笑了,即使被说中心思也无露出恼意。
                      反倒是六太听到他的话,嚷嚷著「你才是有神上身吧?怎麽连这种事也能说得那麽准?骗麒麟啊」之类的,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啊……如果少岐还在世的话,他可能可以和我们相处得很好耶!真是可惜了,据说他脾气非常的好,很会逗人发笑,年龄非常的年少,我倒希望朝官都是这种人,这样相处起来才愉快嘛!老是恭恭敬敬严严肃肃的会让我浑身不对劲……不过也没有差啦,有利广陪我来恭就已经是上天仁慈,奢求太多必遭天谴,我会知足的。」
                      


                      23楼2006-02-26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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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笨拙地扯著过长的头发,试图擦拭但却效果不彰,原因可能是少年一向主张头发自然乾,故帮他擦头发的永远是别人。

                        真好个天生富贵命,众人永远会溺爱他。
                        利广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来。

                        「这种事不是只要看刻在帐构上的铭文就好了吗?」连寻找铭文位址都不必,利广仅撇了眼便流畅补道,「这座宫甚至是为了该人所建造的,名号是——辟邪。那位恭史上赫赫有名的红麒。」

                        一听到这个名字,六太马上寻铭文看去。只不过对方已把视线收回,少年有些惶惑,不自禁的望向利广求救,朱衡看不下去,先一步指引台辅铭文刻处。


                        上古有兽形状似鹿,长尾,一角者曰天鹿,二曰辟邪。
                        恭国赤麒之君王因此缘故取其名为辟邪,因为此异麒有二角,一为隐角,覆於显角前端,短而透明。
                        辟邪是蓬山女仙都会提起的异麒,冀後来出世的麒麟们不要步上他的末路而被当作借镜,担忧殷嘱,因其下场悲惨为诸国宰辅之最。
                        当时恭国百姓像蜂蚁般直捣皇宫,禁军无法扑灭,然最先找到辟邪的恭民,以耕用的犁铧毫无犹豫的砍下了这位赤麒的首颅。

                        皇宫禁军无法阻挡,犁铧砍落毫不犹豫,拼死也决不让辟邪再去选王。这股恨意会有多深?让生国百姓绝望反嗜是什麽样的滋味?
                        ……那绝对是比王失道,尸骇让使令食尽还要深的悲哀。


                        选不出好王我们本身就对国家没贡献了吗?
                        自己当时讽刺的笑了。

                        有时候明明是被选出的王本身的问题!难道我们的价值就要因为这样而被全盘否定?不是麒麟命运的人就不要以旁观者的悠闲角度来批评我们的结果和下场!!不要来责骂我们为什麽没选出好王,我们的价值——不是能以这样的价值观就可以轻易衡量的啊……




                        看到蒙尘的名字,与自己同样是麒麟命运的名字……少年突然觉得眼眶有些辛辣。

                        可这种感觉没多久,他便察觉自己的头发被兜拢了起,毫无不适感的拧擦著。
                        他转首去看对方,便望进了双包容了然的眼瞳中。

                        「头发太长刺到眼睛了?既然如此还不赶紧擦乾,不擦乾可是会头痛的。」
                        利广笑道,动作俐落的帮他处理起湿发。

                        「——要你管啊。」
                        少年不觉自己已忘却不快的嘟嚷著,换来了利广「这小子」的苦笑声。




                        接下来的相处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著。
                        顽丘先行离开,故奏雁两位使节更是毫无坐姿的懒躺著,午後清风拂人昏昏欲睡,没几刻钟,当六太一直没听到利广应和他的胡扯,觉得受冷落而欲上前质问,手脚并爬的划到利广身旁,才发现——

                        唷,竟然睡著了。

                        可少年却因此发现一件很不得了的大事……


                        「朱衡你来看!现在的利广是不是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哇,睡著时乱美一把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平常一点人样都没有,头发不绑,脸遮去大半,根本瞧不清楚是圆是扁……」

                        看过卓朗君的人都会说他有美貌,是您眼睛瞎掉了。
                        朱衡再一度叹气,不想看己国宰辅虫般趴在对方身边的难看相。还乱用倾国倾城的成语,怕是太久没让宰辅亲自写公文,语文造诣越来越差了……

                        「利广说想邀我去奏,我才一直想邀利广来雁做事!乾脆我现在把他运回雁国好不好?反正我可以变身,这主意不赖吧?我叫尚隆授权靖州州侯的职位给他,这样我就可以和利广身分互换,去任何我想玩的地方游玩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朱衡装作没听见,置若罔闻的翻看著从书架上取来的籍册。

                        「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等到利广发现他坐在靖州侯的太师椅上事情就已成定——」

                        正当少年越说越扯,越扯越亢奋。陡一声闷响,少年便直挺挺的倒向卧铺,缎被溅起一阵鲜豔流波,明显是遭人偷袭,被打昏了。


                        「抱歉让卓朗君费心,请您原谅敝国宰辅没品言行,朱衡在此先向您谢罪了。」

                        这麽说的时候,朱衡看见慵懒起身的加害者又倒回榻上,下一刻,匀称规律的呼吸声浅浅向外漫溢。


                        卓朗君为今日登基大典的筹备调度肯定是累坏了。
                        朱衡轻笑著想。不过在看向坐帐里睡得不醒人事的一大一小,他突然像想起什麽般,拎起几本书籍,迅速退出斋室。
                        


                        25楼2006-02-26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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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吩咐著,少女的声音逐渐微弱了下去。

                          供麒回来看见的便是再度睡去的少女。
                          看得出来她很想清醒,但却徒劳无功的在潜意识与疲累间挣扎,眉额紧蹙,脸色泛白。
                          他瞪视著这样的主君很久,很久。
                          最终供麒轻叹了声,旋出帐外,返捧著焚烧八角茴香的小金炉,捻熄香料後重新燃火,换上熏香,端至主君面前。少女闻到香味後,细瘦的身子渐渐松软,没有多久,她因为没有力量倚住自己而从雕花床柱缓缓滑落,滑落……

                          供麒苦笑著接住了她,轻除黑履,他捻灭了薰香,将少女送返榻上。

                          他人请求自己从未令其失望,但对於主上的命令,他却时常出现……可以说是「意见分歧」的念头。好比她明明累到无法清醒还要鞭策进度,好比她每日挑灯到凌晨只为熟识政务运作……入宫没几天,她对事的态度与进步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

                          其实没有必要这麽拼命的。
                          政务大抵上他都能够做出正确处置,根本不需要她如此没日没夜的追赶。供麒想起自己初拟公务裁决与施行细则的状况,为了避免实行官员有任何不解之处,自己还将引据的宫中府御藏书一一上列,然交予小司徒准备转递秋长官时,对方低呼,掩不住满心惊叹。

                          「有任何疑问吗?」他温笑道。
                          「绝无此事……您的台鉴是鄙人目前仅见最完美的了,实在让人惊讶。」
                          感觉得出对方非常认真且诚恳的做出称赞。当时自己暖笑不减,回了句:这是应该的。

                          为了自己懦弱所造成的牺牲,为了让主君能够自行处理国务为止——让这个国家稳定运作到那时候,是他责无旁贷的义务。
                          思绪自回想中拉回。替少女盖妥罗衾後,供麒恭谨退出内室,推门而出。


                          事後当王的事务官·沅娘女御知道这件事後曾笑评道,事实上个性比水还温的台辅一旦固执起来也是没人招架得住的,虽总是很好说话,但对於王令人捏把冷汗的拼命行径,有时宰辅决断起来甚至比王还要霸道,不懂世俗观点划分出手段的正负面之分,而这般无知恰巧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因为那代表他心中并无善恶之分,立足等平。

                          熏香让人闻到後会晕厥,那可是迷药!普通人不会这麽做的,学识渊博的宰辅肯定是只知作用不知一般用途所以才会产生这样子的事吧——这也真是的,不管是王还是宰辅都让人很担心呢……

                          不过当接下来的事件发生後,这位资深女御才蓦然体悟,其实能这样叨念王与宰辅是件很奢侈的事。


                          ——————————————————————————————


                          就在供麒步出主殿後,廊道尽头走来了名身著常衣的女子,她身後尾随著的男子一身儒服,步履沉稳。两人风尘仆仆地向供麒走去,不难想像方自远地赶到,可让人叹服的是仪容整洁,丝毫没有赶路的凌乱与脏污。


                          「二位是主上的兄姐,分别排行第二的蔡孚与长女蔡爻是吗?」

                          容貌完全不一样,但那就是主上的家人,不会错。未待来者发话,供麒率先出言确认。
                          不知为何就是那样认为。气质还是举止,他说不清,但感觉极类似,淡漠微明的天,与一些不断浮沉於过去时代的,迹似可寻,却又被眼前的映像打散,淡去。


                          女子盈然一笑,翩然长揖,衣袖垂地。

                          「您真是好记性,台辅没有说错,敝人正是蔡爻。」

                          女子蔡爻,字璃姝。
                          她沧桑轻暖的笑容苍茫,历练深沉的风尘之色有种铅华汰尽的淡定,黑眸丰圆和煖,眼神清澈,一注弘清。

                          供麒打量对方,温笑不由自主的泛开。

                          「显然两位来意不在我身上,目前主上仍在休息,入内时请多加注意。」 

                          供麒显然不觉自己的语句已然构成吩咐,虽说他位居宰辅,但霜枫宫几乎人尽皆知:宰辅把每个人都当成平辈,语句客气,态度亲切。


                          「台辅允许我们进入主殿?」

                          璃姝语气虽是疑问但显然神情却表现出更多的认定。供麒想到宫规,忆及蔡家人尚未入仙籍故皆待以贵客礼,随即理解的笑了笑,温声应允,这个自然。




                          道别後,两影向主殿,一往前仁重殿。
                          未久,方才从未启口的男子开口道,声音淡漠而不具温度。
                          


                          28楼2006-02-26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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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生命应该是一首歌,亲子同跳,欢愉雀跃的。

                            然事实却不是这样。
                            永远没有父母留有一双脚,为自己跳起来。


                            「我从不以为国家动乱个人可以撇清责任,但我是恭民,我被允许能有自己的愿望,我只希望我那最小最忧民的妹妹可以乾乾净净的过一辈子,走在阳光照得到的道路上,无忧无虑——我希望珠晶可以永远平安,永远幸福……」

                            人一开始都是拥有梦想的,可以向北绵亘,向南流淌。
                            本来是这样的,本当是这样的。

                            「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冷血也罢!我不在乎有没有王,但王不要是她!每个小孩都被允许能有快乐的童年,她也是恭民……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恭州国已经可悲到要让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当王吗?这个国家为了存活,不惜葬送一名孩子一生的幸福吗?!」

                            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不必悲观也不必乐观,因为决定了的运行不会有任何更改。


                            「接受这个世界的体制,如果选择活著。人无法离世独存。」

                            倪同出言的论调依旧冰冷,他一向是冷情之人,感情极淡,但此时声音却挟杂了几分为难,几分苦涩。


                            「一样是恭民,我们会逆境求生,靠著自己的努力到达现在的地位。可那些一天到晚只会对现况感到消沉绝望的人,不思改变就等到了别人因行动而改变的结果。珠晶牺牲了,那他们呢?那些不劳而获的人呢?真正有苦处的人只是少数,四肢健全不努力的人却占大多数啊!许多人怪环境不好,可依旧有人力图前进——敢为的人,他们成功後的辛苦谁看见了呢?」

                            「……冷静点,这不是你真正想要说的,事情也不能这样论定,璃姝。我们一样没有想过要升山去改变现况,和你指责的人是一样的。」

                            风吹月现,海潮喧哗。女子脸色刷白,神色复杂。

                            「我们和你所指责的人都活在同一个年代,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知道普遍人民之所以不升山的理由,不尽义务的理由。这个体制曾经是你的信仰吗?如果不曾,那麽停止自责吧,你恨自己的无力并心疼珠晶的付出,然这对现况并无助益。学著原谅吧,原谅旁人,原谅……自己。」


                            一首民谣能唱多久,她不知道。
                            她记得当自己离开连樯,他乡偶闻稚童哼歌,一辨是同首民谣的情景。各地有口音风俗,唱调模糊,咬字异动,词似水草般拉长、飘忽,一首歌都快要莫辨原貌了,她曾疑惑,却知道这首歌还能唱很久很久,从童年流下来,在风灯点起之际,向微明的下游潺缓流去。
                            为什麽唱这首歌呢,歌词描述的根本不是这个时代……那麽是哪个时代呢?她明明知道的,晓色年代,如此肃杀。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一种逃避,跳不起来的脚,飞不起来的梦想……很多不得不,甚至连不敢作梦也是一种逃避。她逃避,时代逃避,躲在没有影子的梦里,梦里连茄花都闻不到香气。

                            ……错了吗?珠晶的登极,她——亦是推手。
                            不愿承认吗?她得承认是的。彷如望见春夜未央,星光向山顶流动,有些险行巅之峻极,有些落坠浩瀚无垠,淡淡切开水的冷暖,融进破碎流离的波纹里,岚气酣微,细雨如织。她以为自己所见如此,最後却发现其实自己什麽都没看到。
                            始终是暗澹的夜,檐下悬火,风灯颤颤……那麽飘摇不定的。


                            「常世都这麽说,说新王的登极是黎民的悲愿……王朝的梦想。」

                            女子无奈又沧桑的笑了。
                            珠晶是她的公主,一向是的。然事已至此,她几乎要掩面,如果妹妹是公主,那麽她们呢?对平民而言一辈子是童话名词,轩冕身世,那她们就该当是国主了,然她们的疆域呢?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星水淡冷,夜岚杳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一厢情愿,飞不起来的脚,停止舞动的梦想……甚至从一开始便忘了为自己预备一缕嗓子,歌唱给自己听。


                            「王朝的梦想,大家的梦想。我们也能够作梦吗?还是一开始就该从梦中醒来呢?」

                            话声消失的同时,璃姝轻轻的将眼前的大门推开。


                            灯还是灯,晓色时浓时淡。
                            小雨下著,不断打灭了它。


                            ——————————————————————————————
                            


                            30楼2006-02-26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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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中,当珠晶意识到自己翻身,她猛地惊坐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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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急的拍打脸颊,少女几乎靠著本能摸索到床沿,试图以最快速度下床,只是刚睡醒的视力尚未调整,无法衡量高度下,她便从高及自己腰身的床铺摔落地面。
                              她闷叫一声,忆及清醒前供麒为最後留下的,立即大叫:「供麒!为什麽不叫醒——」

                              当床帘被拉开时,珠晶立刻转首,脸上的怒气未敛,但立刻转为瞠目结舌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摔著哪里吧?你何必这麽急呢?」
                              女子急切的扶起她,随即又踱入一名男子,虽然表情冷漠,但视线始终不离少女,珠晶知道,当他关注某件事务时,是会直盯著不放的。

                              ——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已经全数抵达霜枫宫,不是吗?

                              但得知是一回事,面对又是另一回事了。


                              「珠晶,很痛吗?怎麽不说话?」

                              珠晶知道眼前二人的一切。呵护她、溺爱她最甚的,就属眼前这两位兄姐了,当初她要去庠学读书,反对最甚是他们,但最後安排一切的也是他们。兄姐知道蔡家的身分背景会为出外的她带来多少妒恨与奚落,所以他们反对,但知道她的坚决心意後,拿钱出来打点一切,平抚家中反对声浪的也是他们——二兄倪同,三姐璃姝。

                              「珠晶?」

                              璃姝的殷问中,她看到了一双比拟二兄的关切眼神。
                              长久以来面对两人的无尽爱护,尽管自己从未回报,但却不会因此减少他们对她的疼惜。珠晶自认自己可以明理断事,她也曾假想要是自己当上王,得面对不愿入仙籍的家人与自己生离死别的情况,但是……

                              「如果痛的话尽管说——」
                              「王姐,孤并无大碍,您多虑了。」

                              璃姝气窒,脸庞倏地刷白。
                              珠晶勉强的扯出了抹笑,挣扎著自己要站起来。

                              璃姝原本扶著对方的双手在珠晶打算自行起立时僵著,珠晶开始行动,她才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直到少女完全起立,她依旧跪坐,伸出的双手才很彻底的收回,放下。
                              她的手牵过任何一个弟妹,包括珠晶。不曾兴起过遗弃的念头。
                              幼时珠晶活泼躁动,只要她继续前行,璃姝便不曾停下,倪同也不会,他们不会让她埋没在车马辐辏中,流入人群倥偬,就算她蹲下来,专注端详墙角的藏红花,完全不理旁人答话,他们也不会转身离去,再厌烦都不曾。

                              你为什麽能够放手?
                              父亲决定退隐幕後时,倪同记得自己曾经如此问道。是时政局不稳,跻身恭国豪富的人们纷纷携眷潜逃出国,各产业塌垮骇遽,恭情势大坏,然相如升却选择当时抽身,将产业全数托嘱五名子女运用。

                              把手收回,放下。
                              这是蔡姓的他们从来不曾对彼此做过的。

                              但那一刻父亲率先放手,在情况糟得不能再糟的时候。认知这个事实时,早已被遗忘的记忆潮般回岸,蔓草,旧巷曲弄,排水沟,他记得自己牵著年幼璃姝走失在连樯边境的感觉,手被拽紧不放,边陲道路上没有任何陌生面孔迎面而来,办事的父亲不知上哪,才一回头就不见了,两旁蒿茅高掩入云,密密麻麻,长路漫漫,日照荒寂,当蒿草丛中传来不明低嗥,他没有放开璃姝的手,更没有逃跑的念头,冷著一张什麽都没有发生过的表情,等待。父亲来接人。
                              先放手的人会再度牵回被自己放掉的手吗?
                              他始终不曾提及这件事,当作父子间的秘密。是时他年幼,年幼到只记得蒿草的颜色,被紧抓著的手,以及他们不管长再大,始终被留在蒿茅田的感觉,是时璃姝不曾哭泣,他却能够感知长不大的她始终躲在他身边哭泣的感觉。

                              手一但放开,就算之後再度牵回,感觉也已不同。

                              那一年父亲接回他们,那一年父亲放手,那一年父亲抽身,那一年……底下的他们咬牙撑过时局,人民攀抓他们,他们不曾放手。


                              放手,放手。
                              在困厄的时候,在几乎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底心也曾浮起过诸如此类的明灭呼喊,保全自己,就是要在重要时刻中放手。
                              是年父亲放手,让向来负责财务的他逼迫接管粮食运输,无法放手的个性以致让他天天忙得焦头烂额,四处奔波,乱後他在粮运占一席之地,得自父亲放手,蔡家子女旗下营业占各大产业之首,来自父亲是时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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