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一个典型的无所事事的赤道线上的下午。缩帆带把三桅的上下帆都裹成鼓鼓囊囊的一束,我挪了挪屁股,躲进那一片可怜巴巴的帆棚阴影里面,用力睁大眼睛,望着遥远的天际,可是眼皮还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次次地落下。真困!我无力地想,还是让船开起来吧!
“来了来了!”瞭望哨的呼声让我浑身激灵了一下,刚才的睡意登时飞到了九霄云外。
“哪里?”我仰着头冲着桅杆顶上的瞭望哨喊。躲在阴影里模糊了那么久,刺眼的阳光让我两眼发花,更本看不清瞭望哨手指的方向。
“右舷,大概三十链!”瞭望哨兴奋的要命,“好大一群啊!”
我愣了一下,第三舰队当然是庞大的,可是说“好大一群”听起来总是觉得别扭。当我还在皱着眉头琢磨这话的时候,一群人乱哄哄地掠过我,往身后的甲板上冲。
“放舢板放舢板!”为首的一个边跑边吆喝的。,还得意扬扬的冲我挤眉弄眼,“石头。今天又可以开荤啦”他穿了一身皱巴巴的白衬衣。被汗水浸成了淡黄的颜色。昂贵的丝织品,松松垮垮的黑色灯笼根本就看不出那本是昂贵的丝织品垮垮松松的黑色灯笼,裤下面连双靴子也没有蹬,连脚趾缝里都透出赖散的气味。好在大副莫日根初上锐乙号那天,他不是这种打扮,要不莫日根那木头脑袋绝不能接受他就是船长白音的事实吧?
看见白音得意的样子,我松了口气。能让白音那么高兴的事情,肯定不是舰队这样乏味的话题。几步跨到右舷,顺着瞭望哨指着的方向望去,一片黑点正在海面上沉浮。锐乙号的灿板已经放到了海面上,几条大汉吆喝着扳桨,灿板就如箭一般驶向了那片黑点。白音掂着把鱼叉,昂首挺胸地站在最前面,很有几分英雄气概。
身后脚步声响,我没有回头。那一定莫日根,锐乙号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走出那样整齐的步子。莫日根到锐乙号才两个多月,他在葡萄牙海军当过兵,腮帮子永远青光光刮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是不多不少三札半的距离。用白音的话来说,莫日根自己就是一支军队。即使是在赤道的午后,莫日根还是那身硬邦邦的蓝色军服,蹬着一双黑亮的皮靴。我搔了搔自己汗淋淋的脊背,不能理解这个大个子为什么永远不怕热。
“三副,什么事情?”莫日根在我身边站定,眺望着迸发出一阵阵欢笑的舢板。只要他一开口,必定是职位当先,我从来不记得他称呼过四副以上人员的姓名。
“看那边,”我指着那片黑点,
“看起来像是海龟"
锐丙号和锐丁号也放下了灿板来,跟着白音的灿板朝那片黑点划去莫日根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舷板,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显然又不高兴了。
“南瓜须子!”莫日根的忍耐到了极致,抬头冲瞭望哨怒吼,“谁叫你看海龟的?!"
南瓜须子吓得不敢做声,把脑袋藏到帆及后面去了。
“好了好了我摇着头,拍拍莫日根的肩膀,“你也知道啦,不是老大下的命令他们怎么敢?
莫日根不说话,凝视着远处的舢板。白音手臂一挥,雪亮的鱼叉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插入海中,舶板上响起一阵欢呼。
我也乐了:“船长准头真好。
“守在这里可不是来抓海龟的。”莫日根长叹了一口气“咱们是战舰,不是商船啊!”莫日
很的牢骚不是没有道理。锐乙号是同盟最精锐的战舰之一
可是他大概觉得我们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一丝军人气概。在韦比朱巴河口驻守了七天,白音带着船员们去河滩上逮过尼罗鳖,到礁盘采过红牙鲍,甚至还在三角洲上挖陷阱捉野猪。锐乙号战舰的尾部还以前这些都不说,但现在三条锐字拖着五六条长长的钓绳,莫日根看了当然会牢骚满腹。不过谁也不知道这次同盟出行的重点,锐乙号带了足足两倍的弹药,那些木桶都用来装火药了,留给给养淡水的分量就少了许多。白音的举动看似荒唐,其实是想就地解决补给的问题,莫日根到锐乙号上时间还不长后勤的细节还没有全部掌握,难怪不理解白音的苦心。
“大副,”我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凡事总是有例外啊!”说到最后,忍不住促狭地笑了。这是在学白音说话,每次莫日根向白音提出这些问题时,白音的态度总是非常严肃诚恳,然而最后也必有例外一词。
吃了几次瘪后,莫日根对这个“例外”早已头大得很,听我这么说,他也只得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这次的例外是什么?”
“当然是棱皮龟了。这个理由还不够啊?”说到这个东西,我喜笑颜开,“我说大副,你可别那么死心眼了,今天晚上龟肉是一定要吃的。听说棱皮龟就像是最嫩的小牛肉,跟硬邦邦的尼罗鳖可不是一会事。连我都没吃过哩”
“三副!”莫日根瞪了我一眼,看我根本不买他的帐,他只好用力叹了一口气,“我以前听说白音是同盟最好的船长
“他当然是。大副你在海上多久了?”我正色道。“十四年……怎么了?”莫日根没明白我的意思。
“可你来锐乙号才两个月啊!”我拖长了声音,何止是同盟里,就是整个印度洋上怕出沿有比白音更好的船长了。”我看见了莫日根
闪而过的疑惑眼光:“大副你别怀疑这一点……”
莫日根笑笑不语我知道他对白音船长不大服气。
“左前方!”南瓜须子嘹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来了来了!”他探头望下来,“大副,三副,有船来了”
“看清楚,什么船。”莫日根镇定地指示,大步走向船头。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莫日根奔跑的样子。
地平线上现出了一个帆影,接着变成了一串,瞭望哨和莫日根都在沉
默地眺望着。应该是第三舰队吧?西风季节还没有到,除了黄金港在这个时候东去,这条航路上有其他什么人的。
“第三舰队”莫日根放下望远镜,肯定地说。他辨认船型的本领挺出名的,只要一条船出现
在视线以内,没几分钟他就能报出船型来。头顶上南瓜须子也在喊:“这
次是真的,是咱们的舰队!挂黄旗。”
“这次是真的..…”莫日根喃喃地重复着,对我指了指头顶,“南瓜须子怎么了?晒了那么久中气还很足”第三舰队的到来似乎给莫日根也带来了些幽默感。
我笑了笑,张望着右舷,白音的舢板已经开始往回划怎么会这么巧、舰队居然这个时候!出现,白音大概只打了两三头棱皮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