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队人从走廊的另一头鱼贯而至,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手执仪仗的贵族,两侧则是全副武装的侍卫,簇拥着中间的一名中等身材的蓝发青年。那青年头戴金冠,一身绣
金的象牙色礼服恰到好处地衬托了他娇嫩的肤色和气质;他的目光温和而真诚,一举一止都极尽温雅与柔和,只是那精致的嘴角微微下垂,隐藏了一丝执拗和埋在心
底最深处的暴戾。
“苏兰特!”那青年看到门口伫立着的人便叫了起来,微笑着伸出手,“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好朋友。”
苏兰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握住那只手在唇边一吻。
“能够再次见到陛下,得知圣体安康,实在令我无比快乐。”
“为了从远方回来的朋友,我们理应喝两杯庆祝一下。”国王语调轻快地说,一手挽住苏兰特走进雅室,从桌上拿起早已备下的水晶酒杯,向身边的侍从们含笑吩咐道:“请退出门外吧,我独自斟酒更觉趣味。”
房门被轻轻带上后,国王仍旧拿着那只空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兰特看了很久。
“哎,苏兰特!”他最终说道,“这趟旅行让你的气色变得如此憔悴啊。”
“我很惭愧,陛下。”苏兰特谨慎地回答,“这次出海的收获甚微,损失却很惨重。拜安他——”
国王举起一只手,止住苏兰特接下来可能说出的一长串忏悔和哀悼之辞。“不必多说了,你们还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牺牲者的家人们,我会亲自下令抚恤的。还有隆奈和伊奥,回头我也会多加赏赐。”
“我代替他们深感陛下的大德。”
“不过——”国王的语调一转,眼睛里多了几分怪异的神色,“我想你也该知道了,这次紧急召你回宫,并不仅仅为了这个。”
苏兰特抿紧了嘴唇,有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是的。”
国王缓缓转动手中的酒杯,让它将阳光折射出的七彩斑斓的光影投在两人的脸上和身上,深思地看着面前的金发青年。
“苏兰特·塞伦子爵。”国王低声说,“我们是一同长大的,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然而这件事——这件事——”
苏兰特单膝跪下。“对陛下的信任,我决不敢辜负;对公主殿下,也是一样。”
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一张粉色的信笺飘落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上面的纤秀字迹毫无疑问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读。”国王说。
苏兰特拾起信笺,果真读了出来:“十六年的亲情原本是我最珍视的东西,却也抵不过所谓的利益。请陛下大发慈悲,以藐视王权的罪名,废去我这个公主的头衔,另行遣人去弥图纳罢。我什么都失去了,然而至少还可以有自由。”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手微微颤抖着。
“还有,接着读。”国王的声音木然。
“我走了,我要去找——”苏兰特再也读不下去,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
国王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苏兰特,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嘴角的微笑显得有些凄凉。“这就是她对我的理解,她认为我被王后谗言所惑,为了国家利益出卖了她。较之我这种连亲生手足都可出卖的人,当然是你更加可靠些。”
苏
兰特的血都要凝固了。信尾的那句“我要去找苏兰特”仿佛大块的雪崩,将他的心一记重击之后冻得冰冷,恐怖的冰冷。公主失踪的消息是在他甫入尼普顿国境时就
由国王的秘使通知了,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公主留下的信里面竟然有这么一句足以让他掉脑袋的话——简直是陷害,这就是他的第一个念头。此刻他也无法出言辩
解,公主的信中白纸黑字的这么一提,他要是再试图表示自己与此事毫无干系,徒显没有担当,反倒更容易激怒国王。
“这封信⋯⋯是由谁转交陛下的?”
“没有人转交,信就在我的桌上。如今除了你我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看到它。”
苏兰特长吁了一口气。如果信的内容流传出去,他大约真的只有自杀一条路了。
“你们当然没有看到她。”国王说。
“没有。”
“对于这样的事情,教我怎么办?”国王敲击着桌面,“最让我伤心的并不是丑闻,而是她竟然是这么看待我的。至于你——”
在苏兰特几乎干涸的头脑中,一股理智的清泉忽然汩汩流出,让他镇定了下来。
“陛下,”他仿佛是一个旁观的第三者一样,听到自己在这么说,“我既不敢也无颜为自己开脱。事已至此,如果蒙陛下怜悯,我还能得到万分之一的信任;就请陛下让我去将公主殿下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