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四处的药材,慌张无措的眼神,颤抖中故作镇静的声音,因为从现代来,更知道生命的宝贵,可曾推心置腹的御医竟然为了保护解毒剂而离世,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于恩秀,这是转身回到宫内的又一次重创,而她所有的应激反应,都变成了语无伦次的慌张。
脑中都是典医室的横尸遍地、血迹斑斑、御医的温暖回忆,和以生命而换的解毒剂。
——是我杀害了他。
恩秀惊魂未定,眼神慌乱而迷离,而崔莹,帮她解掉盔甲,扶上床,盖以温暖棉被,慢慢的讲起自己的故事。
十六岁时第一次杀倭寇,被人称赞刀法精准年少勇敢,兴奋过后却在夏季的深夜浑身颤抖无法入睡。时至今日,还记得那一天,那个人的脸。后来,再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是我杀的这样的话,是不可以轻易说的,听到了吗?
因为那记忆是痛苦的,是旧日的藤条,在暗夜里勒上自己的皮肤与颈部,拉紧,窒息,是无休止的拷问和折磨,是难跨过的往事沧海,只因心里清楚知道,那里有无数未知的血腥与白骨,不可细看,不敢细数。
不能忘记和远离这些痛苦记忆的人,是不可能心安快乐的,因为背负着深广的无人可知的痛苦,只能自己制造一层麻木的保护膜,收起这份同情之悯,顺应生活的身份,直视所有的承载,才可以在暗夜中不颤抖入睡,才可以踏过满目焦土继续前行。
他是在用共情的方式对恩秀做心理治疗。快乐是人人向往的,即便有时是虚妄的,但仍是每个人心中不灭的寻求。他不愿意今夜的恩秀如同十六岁的他,自此背上沉重的枷锁,失去快乐的可能。
而他是平静而快乐的吗?还是,只能忠守着武士身份,一路清醒又痛苦?
永远不知道那些表面平静的人们,内里是不是一副破碎过后勉强缀补起来的肺腑;那些睡着了的人,在梦里,是哭还是在哭?
—— 我在这里,从现在开始数三个数,你就转过来看我。一、二、三……
崔莹手持宝剑,仿佛冥冥中听到恩秀心底的那几声倒数,倒数刚落,他即微微转头,合上宝剑,轻步挪到床头,她缓缓抬头睁眼,倒被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孔吓了个正着。
—— 一、二、三!
转身离开的人,有着不点就通的灵犀,倏忽间转身,灿烂一笑。
忽然连梳子都握不住,却要几番掩饰,再恍神于恩秀随意散落的长发。
躺下时,一把拉住将将离开的她,拉至身边,再伸手,紧握。
说些什么呢,才能对得起这一刻的静婉,不容任何庞杂来打扰,就这样执手,到天色渐明,号角传来。
这是唯有两个人才懂的暗语,倒数与转身间,温柔相对与相视而笑间,流淌着独一无二的浪漫与温柔;是要彼此默不作声,却都在平静之下包裹着翻云覆雨的海一般的深情;是要有一种不言而语、不语而明、时刻相见、时时想念的妥帖和默契。
多一分太腻,少一分太干,专属他们的爱情刹那,不是热络激情的,不是如胶似漆的,不是枯燥乏味的,而是如夏虫幼、时未晚、如霞光初起、似微风轻送的那一种温暖而平实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