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分痛
许多事情都变重了,剑重了,心重了。
从前的崔莹,用刀迅疾,杀人凶猛,他自以为控制着剑,实际上他是被剑控制,他变成了工具的奴隶,在权利的呼应下行走。而今天,当他的世界一点点从麻木中复苏,他的自我意识也对这杀戮的生涯发生了质问与反抗。
而恩秀对生命的珍视,对血腥的抗拒,恰恰就是这份质问的缘起。
有一天你会抗拒某一种生活,但会因为无从选择而继续沉沦,某日你发觉自己身体承受不了重负,你以为是繁重的生活把你压垮了,其实是你的心理信号被身体默默接受,早早埋下了隐疾。
这是心理学上常提到的所谓"身心交感",所以崔莹颤抖的手,是一种心理的抗拒转为表面病疾的现象,同时也有种隐喻:颤抖的手无法握住宝剑,就像他渐渐无法掌控当下复杂而未知的局面。
拿破仑临死前说:“我曾经统领百万雄师,现在却空无一人;我曾经横扫三大洲,如今却无立足之地。耶稣远胜于我,他没有一兵一卒,未占领过尺寸之地,他的国却建立在万人心中。”世间有两种武器:精神和剑。从长远看,精神必将打败利剑,胜者是在于谋心,形式只是那个过程。但在某些阶段,没有剑,不仅保不住产生思想的环境,甚至留不住承载思想的头颅。
崔莹的悲哀是他要化身维护信义的刀锋,踩过一片鲜红的血泊和无辜的性命,他痛苦于此,亦清醒于此。
时代与身份,责任与使命都无从选择,对于这个世界来说,真正想金盆洗手翩然远去的人,都是注定无法摆脱这一个悲哀框架的人。
只能把所有的愤怒都留在如血残阳里,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轰然倒塌,听着手中的剑声声划破他人的喉咙,再木然的看着右手于风中惊悸颤抖。
这种无奈是抓也不抓住说也说不清的痛,呈螺旋上升,呈网状分布。
即便是鲜血溅红了盔甲,还是要对王说:快点,您要快点,否则,我就保护不了您了。
返回军营,不经意的扔落宝剑,那是对自己赌气吧,无处宣泄无处告解的焦虑,拦住恩秀的手,不想她沾染一丝的血腥,却还掩饰着脆弱平静的解释。
——我知道。
恩秀轻轻的环住他的颈,温柔拥抱。
不必说什么,就这么抱着,就好。
记得崔莹出行前,恩秀在身后帮崔莹整理腰带,他说着说着,停顿下来,因为感受到背后的温度,那是她轻轻的靠在他的后背,沉默无声。
那是最让我心痛的镜头,像心忽然被什么拽了一下,变沉了。
送行的恩秀心也是沉的吧,是心事重重的沉,患得患失的沉,是我为君故沉吟至今的沉。
轻轻靠上去,还有此刻真切的温度,怕不知道何时开始,连这个温度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