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狼皮人(下):囚牢与困兽
雪原深处没有公路。雪堆满枯枝,穿行在树林间,眼前尽是层层叠叠的白色。脚下的冻土与暗河销声匿迹,此时的六道岭上只有深重的雪。
循着兽的踪迹追寻出路,然而在此刻的雪原上,只有徒劳无功的消耗。
陆松风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毛毡帽、毛领子、头发、睫毛,一切有毛发覆盖的地方都挂着雪珠,皮靴上也沾满了灰褐的雪泥。一次呼吸,冷风直灌进肺里,挤出一口不那么热乎的白雾。
寻找无益,他索性站在原地,等狼奔来。
那狼来得很快,一群约十余头,前肢前扑,后肢弹起,好似蹦跳,眨眼间却见数条狼影疾掠而来。几头狼口里还叼着白团,看不清被毛,只能捕捉到黑亮的额头。
群狼奔袭,溅起一片雪尘泥点。
陆松风的眼睛却和狼一样亮起来。
他背上有枪,一杆双管猎枪。他的父亲曾用它打死了一头狼。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父亲,但当年的一团火光,硝烟,狼嚎,碳粉,黄铜弹壳,抽搐的狼,始终不曾忘记。
他单腿蹲在雪原上,从树枝间伸出枪管,像他的父亲一样开枪。
至于子弹能不能中,狼会不会死,打死一头狼会不会被复仇——一片荒芜人烟的雪原,一群高速奔跑的灰狼,一杆旧猎枪,一个中年人,尽管已经燃起热血——***,死到临头了还不让过把瘾?
一声爆鸣惊动了雪原上休眠的树。它们抖动枝叶,洒落更多的雪。
子弹在一头狼跃起之际,穿过两条收到胸腹的前腿,击中了它的腹部。那狼失去力气,滚倒在地上,牙齿松开,衔在嘴里的东西掉出来,呜嗷呜嗷地叫唤。
其他的狼竟不再奔跑,绕着中弹的狼踱步。
奔跑时低下的头抬起来,面目不再模糊。
陆松风手里的猎枪险些嗑在石头上。血管里像灌满了碎冰,躯体沉重,僵硬,又像是有人往大脑里投了一颗震撼弹,炸得脑浆四溅,一片狼籍。意识杂乱地四处游走,眼光一遍一遍地扫过那些狼,和那些不被毛的长着狼头的东西。
那些狼,四肢着地地跑动,脊背耸起又舒开,起伏间像清泉越过山石,从石上流泻。
它们有狼的皮毛,有狼的身姿,有狼的嚎叫。有狼没有的犹豫、软弱、瞻前顾后——
它们像狼,但不是狼。
它们套着狼皮,但长着人脸!
它们的肢体,肌肉,粗壮却怪异,仿佛人长久地俯身伏地,骨骼破碎了,新长出歪扭蜷缩的腿骨。
那些皮光肉滑的东西,也不是幼狼,而是一个个缩成一团的婴儿。它们的目光透过浑浊发黄的狼烟,全无半点灵性,死气沉沉的,似被抽出人性,又仿佛是主动变成精神的幼狼。它们立起三角耳,咧开短吻,露出尖尖的白牙。
“老头,兄弟们好心给你送货,你这是想吞了货不给钱啊?”群狼之间慢慢地走出一头狼来,直勾勾地盯着陆松风,口吐人言。
陆松风一下就不怕了。再怪异的外表,芯子里有贪欲,那就仍是凡人。
他照着它的脑壳就是一枪。
“瞎送东西还收钱,你怎么不搁别人院里拉屎让他铲?”
火焰冲出枪管,那狼脑壳爆碎半边,血糊糊地仰躺在地不动弹了。
其余的狼聚在一起,陆松风站着,走一步,它们往后挪一步。
现在的他不是手无寸铁的村长,他是拿枪的大爷。那些狼不是凶暴的野兽,它们是披着狼皮的孙子。
蓦地几个狼头婴儿一道尖声哭泣,刺耳的声音像是玻璃刮脑膜。
它们叫唤,唤出了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
陆松风换弹,调转枪口,砰地一声,震住了一切喧哗。
狼头婴儿看见碎成肉块的同类,这时才不安地扭动躯体。
但仍有婴儿高声叫嚷:“你不怕冲撞猫仙吗!”
“老子怕个屁!”陆松风再开一枪,再次换弹。三更半夜被拉去打麻将,被三个怪异纸人定在桌上,他甚至不知道明天的太阳能否在自己头上升起,“人也好,鬼也罢,还能做一辈子不成?”
从小被作为村长培养,被告知猫仙的秘密,为了保护村子不惜背叛自己的良知,面对灾祸不能有任何作为……而他的孩子,也要重复他的一生,背负同样的责任,承担同样的痛苦。他也会腻烦,也会反抗,也会豁出一切,也会不要体面。
他近乎一枪一个狼头婴儿:“你们最该死。要生你们,苦的是你们爹娘。你们生下来,送去冰洞里,苦的还是你们爹娘。等你们死了,就该全村的提心吊胆,该我睡不着觉!”
他垂下枪管,呼哧呼哧地喘气,血色蒸上脸面,嘴唇已有些白了。
“狗屁的责任,传承……可老子还得抗。”他从兜里又摸出两颗子弹,压进弹仓。
砰——
不远处,另一杆猎枪响了。一头狼倒在地上,断了气。
陆松风目光凝住,越过狼尸,一个猎人装束的男人正与他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