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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小说】《西决》By: 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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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她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指着她说,“我是被她硬绑架来的。”
     我笑了,我问那个女孩子:“这是你的男朋友吧。”
     “哎呀郑老师你乱讲,没有的事。”她脸颊泛红,笑得满足开心,根本不愿意掩饰
她的幸福。
     教导主任不得不从前排站起来维持秩序,要大家肃静。
     讲台上的灯光点亮了,我的小叔慢慢地走了上去。他有点生硬,有点拘谨地拿着麦
克风,他说:“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有个男孩子的声音非常洪亮地喊了一声:“起立。”
     阶梯教室里响过一阵隐约的笑声,然后所有的孩子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我想我用不着再描述那节公开课的精彩了。小叔的脸上从拘谨,到郑重,到神采飞
扬,到得意忘形的神情可以说明一切。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给郑东霓写了一封邮件,
我告诉她,你知道吗,你说的那个站在讲台上会发光的小叔回来了。他除了肚子明显了
点儿,丝毫没有变老。
     45分钟以后,掌声如潮。最开始,第一排的评委们礼节性地跟着鼓了一下掌。但是
后来,他们觉得这礼节性的掌声未免太久了,久得不合情理。于是他们把手放了下来,
疑惑地转过脸,看着身后热情过度的观众们。
     就在这个时候,掌声变成了有节奏的,他们跟着这个节拍一齐喊:“郑,老,师—
—郑,老,师——郑,老,师——”小叔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然后,对着台下,深深地
鞠了一躬。
     他在谢幕了。
     我从阶梯教室的后门离开的时候,听见一个来看热闹的,三十多岁的数学老师不屑
一顾地自言自语:“这像什么话,这是公开课,不是选拔超男。”
     我转过身,对他说:“这是郑鸿老师应得的。”
     虽然最终,那个参加全国观摩的老师,不是小叔,但是这不重要了。
     那天凌晨,在我给郑东霓发出那封邮件的半个小时之后,她的电话跟着来了。
     她说她看了我的信。接着她就开始哭。
     我说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和你老公吵架了。
     她说没有。她还说,我只不过是看着你的信,想起来高中时候的一些事情,然后,
我就开始想念你们大家了。我真想你们呀。
     2006年的夏天,郑南音考上了大学。龙城理工大学,不算什么一流的名校,但也不
算难看。尤其是,录取她的专业,是龙城理工多年来的王牌科系:土木工程。以她一贯
的成绩来说,算是意外之喜了。看来,傻人有傻福这句话是非常有道理的。
     郑南音眨着眼睛,困惑地说:“土木工程,那到底是干什么的?”收到通知书的那
天我们全家人去龙城最好的酒楼里吃家宴,三婶一边笑吟吟地往大家的杯子里斟铁观
音,一边说:“专业介绍上不是都写得很清楚嘛,是你不好好看。”
     “我看了。”南音不满地说,“可是我还是看不懂。”    


IP属地:北京42楼2010-05-02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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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了。”我笑,“我真担心你以后手底下的工程的质量。”然后大家都笑了。总
    之,在这种时候,南音的任何话,任何行为都是有趣的,都是可爱的。
         在等待成绩的时候,三叔三婶自然像所有的父母那样,担心南音万一考得不好怎么
    办。于是,在某天的晚餐桌上,“出国”这个话题又一次被提起来。那个时候三婶看似
    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脸上有点不易察觉的尴尬。她的善良总是在困扰她自己的同时也
    困扰别人。弄得本来不可能多想什么的我也在命令自己一定要看上去若无其事了——结
    果是,我相信我的表情也有点不自然。
         但是我没有想到,南音非常干脆地抿了一下嘴:“我不去。哥哥没有去,我也不想
    去。”
         片刻的寂静,我承认,我那时候,有点百感交集。
         小叔不失时机地插科打诨:“我看你是舍不得其他人吧。”
         “也好。”三婶如释重负地笑着说,“这样,出国上学这一大笔钱省下来,我们到
    时候给南音风风光光地办嫁妆。”
         几天以后成绩就公布了,郑南音小姐顺利地省出了自己的嫁妆。
         三叔三婶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夏天。三叔总是说老天爷有眼,南音读了这个专业日后
    正好可以在他的公司里帮忙;三婶则是非常庆幸自己不用像别的母亲那样,终日为在外
    地读大学的孩子牵肠挂肚——南音依然每个周末都会回家,这个家的生活不会被改变。
    于是对于他们来说,那个夏天就在请客吃饭,热闹得意中度过了,最喜欢聊的话题都跟
    别人家参加高考的孩子有关,真心实意地祝贺所有如愿以偿的孩子,因为反正他们不会
    嫉妒任何人;也真心实意地为所有没有考上的孩子惋惜,因为反正他们不是那个倒霉的
    孩子的父母。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郑南音活在一场灾难里。
         很多人都会说,失恋而已,谁都经历过,并不是什么大事。道理上讲是没有错的,
    可是只不过是道理而已。
         那个八月的夜晚,我急匆匆地跑到楼下的便利店去买电话卡。然后给郑东霓挂了长
    途。我不管她那里现在几点,总之我需要她和南音说几句话。
         果然,她非常不满地说:“你知道我这里几点?我好不容易想睡个懒觉。”
         我说反正你整天在家,什么时候不能睡。
         她冷笑:“郑西决,你在蔑视家庭主妇。”
         “我只是想让你和南音说几句话,她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张嘴说话了你信不信?”
         “你太夸张了吧。”她的笑声总是非常准确地传达出花枝乱颤的感觉。
         “真的。除了叫叫爸爸妈妈之外,什么话都没怎么说过。每天就是呆在房间里玩游
    戏,我想陪她聊聊天,她都不理我。完全当我不存在。你这几天多给家里打打电话行
    吗?我想她可能更愿意跟你说话。”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语气嘲讽,“你邮件里不都说了吗,不过是那个小男朋
    友劈腿了,找了另一个小女孩。小孩子之间这种事情不用太认真。隔一阵子,她进了大
    学认识了别人,自然就好了。”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意兴阑珊,“你我当然明白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但问
    题是南音不明白。”
         “我要挂了西决,” 她急匆匆地说,“反正我记得这件事,多找机会陪她说话,
    你就放心好了。”然后她笑着叹气,“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没好气地说:“挂吧挂吧,谁知道什么人在床上等你。”
         “你说对了。”她欢天喜地地坏笑。
         放下电话我就到南音的房间去,一如既往地,她当我是空气。整个房间响彻了她的
    游戏的音乐声,她苍白的脸色被电脑屏幕的光映成了一种奇妙的玫瑰紫色。像是污染严
    重的天空上面的晚霞。    


    IP属地:北京43楼2010-05-02 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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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音。”我叫她。
           她自然是不理我。
           “南音,你快过十九岁生日了,明天哥哥带你去挑新手机,好不好?你不是早就想
      换手机了吗?咱们去买诺基亚今年的最新款,算是我送你的,考上大学的礼物。”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突然觉得我从来都没有如此笨拙过。
           “不然,咱们出去玩?”我伸出手,想像平常那样拍拍她的脑袋,她断然一闪,就
      躲开了,我还是不屈不挠的,“你以前不是说想去丽江或者阳朔吗?三叔和三婶没有时
      间,我有。我们俩一起去报个团,去玩一周,好吗?去过的人都说——”
           她纹丝不动。已经两周了,她就是这样,整日坐在电脑前面,维持着这个姿势。唯
      一移动个不停的就是她的右手,因为她需要操纵鼠标。我耳朵里全是她的鼠标和鼠标垫
      摩擦的那种凌厉的声音。好像她也变成了一个游戏里面的人物。
           “南音。”我忍无可忍,“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你这样冲着我耍脾气,有用
      吗?”
           她终于抬起头,盯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去玩她的游戏。所有的恨意都集中在了鼠标
      上,噌,噌,噌,噌——像是舞剑。那一眼,我不会忘的。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南音的
      眼睛里,看见怨气。而且是非常深的怨气。
           三婶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南音,出来吃水果了。”
           “我待会再吃。”她淡淡地说。她还是跟三叔三婶讲话的,只不过语言异常简约。
      她的声音现在总是没有什么起伏,似乎要她往语气里带上一点感情,就会伤她的元气。
           “我放在桌上了,你要吃的时候就自己出来拿。”
           然后三婶就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三叔说:“整天就是对着那个游戏。”
           三叔还笑:“就让她好好玩几天吧,这一年够辛苦了,现在考上了,该玩。”
           “那和同学出去玩不好吗?”三婶说,“我都给了她钱,让她请同学吃饭,这么多
      天了,那些钱一点都没少。就知道对着电脑,我是担心她的眼睛。”
           “没事儿。”三叔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她要是真的成天出去玩,你还不是
      一样得担心她去不该去的地方碰上坏人。”
           我哑然失笑,是不是人做了父母以后,都会蜕变成如此迟钝的生物。
           那天夜里,我是被人推醒的。恍惚间我感觉到了轻轻的摇撼,然后睁开眼睛的时候
      听见耳朵旁边细弱游丝的呼吸声。我很迅速地坐起来,以为遇上了贼或者是女鬼,但是
      当我真的清醒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是南音。
           “别,你别开灯。”黑暗中她的声音特别清澈。然后她轻轻地从后面抱住我的后
      背,再然后,她就哭了。
           我一言不发地听她哭。她呜咽的声音给我一个错觉,好像有什么用来打井的工具,
      不动声色,无所顾忌,一点一点地凿进她的血肉之躯的最深处,然后,抽出来那些源源
      不断的,滚烫的眼泪。慢慢地,那把凿子开始来凿我的胸口了。于是我转过身去,紧紧
      地把她抱在怀里。除了使劲揉她的头发和脖颈,一句话也说不出。
           “哥,你为什么要骗我呀?”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我还是听清楚了。
           “我骗你什么了南音?”我诧异。


      IP属地:北京44楼2010-05-02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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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早就知道他不想和我好了,可是你不告诉我。你也帮着他瞒我,你为什么不告
        诉我呀哥哥,你看着我丢人出丑,看着我被人劈腿,你都不说一句话,你们男生都是帮
        着男生的——”她抽搐着缩成了一团,指甲深深地嵌在我的胳膊里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南音。”
             黑暗中,我感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的动作,脸庞划着空气。“高考考完了以后,是
        你和教务处的几个老师负责检查志愿表的,那个时候你应该能看到,他报的是广州的学
        校;可是我也明明告诉过你,我们俩要一起去龙城理工的——我是为了他才填龙城理工
        的,可是他骗我。你既然都能看到志愿表,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告诉我他在骗我呢?我只
        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听到坏消息而已,那也比从别人嘴里听到好。你不告诉我,我像个白
        痴那样给所有我认识的人打了一圈电话,告诉他们我们俩要一起去龙城理工。”她喘气
        的声音像个婴儿在打嗝,“我都不敢想,有多少人接我的电话的时候是在心里偷笑的,
        他们一定都笑我,笑我那么蠢,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和别人在一起,他要和别人一起去
        广州——哥哥——”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不肯跟我讲话的原因,我简直都要被她荒谬的逻辑逗笑
        了,我用力按着她的肩膀:“南音,你用大脑想想。我们学校今年有682个人参加高
        考,知道吗,也就是说,有682份志愿表要检查。我不可能一个人对付这么多的,我们
        当时一共有六个老师带着几个学生把这些志愿表分了好几份分工,我又怎么知道苏远智
        的表格和档案落在谁手里?”
             “你稍微留意一下还是找得出来的!”
             “可是我为什么要留意他然后找出来?就为了核实他有没有和你报同一个学校?我
        吃饱了撑的?当时经过我的手的表格就有将近300,我怎么可能都记得?要不是你刚才
        说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苏远智报的是广州。”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用心找一找呢,他又不是别人,他是苏远智,你要是真的拿我
        的事情当回事你不会不知道他到底填了什么学校的!”
             “南音,”我无奈地叹气,“你会不会太不讲理了。”
             “我就是不讲理我才不要讲理!”她突如其来地低下头,冲着我的胸口狠狠地一
        撞,“谁和我讲过理呢?苏远智背叛我的时候他和我讲过理吗?”
             “好好好,不讲理不讲理。”我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心里想在刚刚结束的世界
        杯里,齐达内实在是给小孩子们作了个坏榜样。
             她哭出来了一身的汗,头发都有一点潮湿:“哥,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我说:“我知道。”我其实想说“但是这不关他的事”,可是我终究不忍心说出
        口。在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夜的荒漠里,我就是她用坏了的手电筒。虽然已经派不上
        任何用场,可是毕竟是个能握在手里的依傍。要是连这个派不上用场的希望都没了,才
        真的可怕。我懂得,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执著地埋怨我的原因。她需要抓住一点和主题关
        系不大的事情来恨一恨。全神贯注地迎接劈头盖脸的悲伤,是需要勇气的,不是人人都
        做得到。    


        IP属地:北京45楼2010-05-02 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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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咱俩都比不上东霓姐姐。”她从我的臂弯里钻了出来,黑暗中,我也能感
          觉到,她亮闪闪,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在毫无保留地注视着我,“其实我很羡慕东霓姐
          姐,她那个人,总是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你都不知道她最终会去哪儿。”她微微
          一笑,“不过她也有代价的吧。有一次她跟我说,一个女人到了最漂亮,最性感,最有
          味道的年纪的时候,有可能有钱,有品位,有修养,有很多见识,但是说不定就拿不出
          来像样点的爱情来给别人了。”
               “别听她的,”我也笑,“她根本就是反面典型。”
               “哥哥,我一直都觉得,东霓姐姐她是有一点瞧不起我的吧。”她似乎有点不好意
          思,“我知道的,我没有她那么好看。她觉得我是温室里的花儿,什么都不懂,也不像
          她,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世面。”
               “没有,不可能的。”我肯定地说。
               黎明渐渐地来临。柔软的,泛着水光的曙色涌进来。于是黑夜苏醒了,赐给我看清
          万事万物的视觉。然后我就看到,南音蜷曲着身体,终于睡着了。
               2006年的十月,秋高气爽。十月是龙城很好的时候,只可惜,龙城的冬天来得太早
          了。所以我们龙城人并没有多少时间,好好看看灿烂得就像银杏树叶那样的,秋天的阳
          光。
               就在那个温暖微凉的秋天,我和南音的大伯,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的
          人。
               也许是长年累月的酒精终于积累到了可以迸发的状态。脑溢血,让他在某个灿烂的
          早晨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摇摇晃晃地从家门口的楼梯上面滚了下去。
               三婶从医院打电话来,我说:“知道了,我去找小叔一起过去。”
               然后我坐下来打小叔的手机,关机。只好再一次心烦意乱地,在那个阴暗的单身宿
          舍楼里长驱直入,国庆大假,旧楼里空无一人。远远地就能看见小叔的房门虚掩,细碎
          的灰尘在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束光线里慢慢地游,像是深海里的鱼类。
               我闯进去,我说:“小叔,快点跟我走。大伯脑溢血,现在在省人民医院急救。”
               他错愕地端坐在书桌前,脸上浮现着他惊讶的时候的一贯表情,不明就里的话你一
          定会以为他在为了什么事情而感到非常羞涩和尴尬。他迟疑地说:“脑溢血?那,我们
          该怎么办?”
               我几乎是耐心地跟他说:“马上跟我走,我们一起去医院。”他还是那副呆呆的模
          样,几乎是不情愿地站起来说:“好。我们走。”
               “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马上能提出来的钱?”我说,“都带上。人是刚刚才送去医院
          的。三叔那边堵车还在路上,我怕三婶来不及去取钱。”
               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你说得有道理,钱,是吧?钱——”“小
          叔!”我忍无可忍,“你不会被吓傻了吧?拿上你的卡。”我不得不提醒他。
               “卡。对,卡。别急,西决,这种时候最不能着急。”他心虚地说,一边哆嗦着拉
          开书桌的抽屉,“所有的卡都在这儿,应该在这儿的——”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脚步声,以及一个人愉快地说:“这个鬼
          厨房简直黑得像地窖,我刚才差点就把盐当成白糖放在里面。冰糖莲子银耳羹是最舒服
          的,要稍微放凉一点的时候才更好吃——”
               在我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是陈嫣。


          IP属地:北京47楼2010-05-02 2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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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千山万水
                是陈嫣。我已经不知道我该怎么想,怎么反应,我只是记得,当我注视着同样惊慌
            的她的时候,我几近空白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非常荒谬的场景,我站在讲台上抑扬顿
            挫地提问满屋子的学生:“现在我们假设,大伯生病住院的这个情况是可以像摩擦力那
            样被忽略,也就是说,我们不去考虑它,那么眼下甲、乙、丙这三个人,应该做出什么
            反应?为了求解,首先要做得——非常好,当然是受力分析,那么我现在想请一位同学
            上黑板来为我们画一下甲乙丙这三个人,或者说三个人物之间的受力分析图,这个情况
            比较复杂,受力分析很容易搞错,谁来画?”
                 谁来画,你们帮帮我吧,反正老师我也不会画。
                 “西决。”小叔在身后叫了我一声,语气惊悚,就像是一个惹了大祸的孩子。
                 我咬咬牙,一阵空白的,就像正午日光的眩晕终于过去了,我想了想——准确的
            说,我作了几秒钟的努力试图想一想,可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只能说:“先跟我
            走,三婶一个人,在医院里应付不来。”
                 “噢。好的。走,马上走。”小叔像得了大赦那样慌乱地开始穿外套,“我们走
            了,家里出事了,我们得马上去医院。”我知道他后面那句话不是跟我说的,可是他说
            话的时候,像是不敢看着陈嫣。
                 “别忘了钥匙。”陈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钥匙。”小叔自言自语,环顾四周,六神无主地做了一下寻找状。是我从写字台
            上把钥匙拿起来放在他衣袋里的,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有点同情他,同情他在一个女人
            面前这么窘态毕露。他是多要面子的一个人,我清楚得很。
                 我用力把陈嫣关在门里面,希望陈旧的门那一声家常的巨响可以惊醒我的噩梦。
                 小叔比我还糟糕,他又把那串钥匙掏出来企图锁门,他已经颤巍巍的把钥匙送到锁
            孔那里了。“你干嘛?”我说,“里面还有人。”我故意这样讲,似乎里面不过是随便
            一个无关痛痒的“人”。
                 他如梦初醒:“我——”
                 “行了,”我挥挥手,“先去医院吧。”
                 大伯躺在我的面前,陷入非常深的沉睡,他的脸看上去不我印象中的要胖很多。圆
            圆的像是个动画人物。呈现一种非常奇怪的紫红色。硕大的氧气罩遮掩住了他飞满红丝
            的鼻头。他的头发已经稀疏,我就是看见他发从中若隐若现的天灵盖的时候,才惊觉,
            我似乎已经很多年没看见他了。
                 他已经这么老。但是他肥胖、苍老和沉睡的样子,比他年轻的时候可爱的得多。
                 大妈目中无人的坐在他的床边,我叫了她一声,她没理我。


            IP属地:北京48楼2010-05-02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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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在他欲言又止的时候我主动地说:“小叔,这种事情,只要你情我愿就
              不是错,你不用想太多,至少我往后,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对你推心置腹,我没有什么
              话好和你讲了。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
                   然后我一个人来到医院的大门口。深夜的龙城就这样和我撞了个满怀。医院门口的
              这条街,夜夜灯火不熄。全国各地的风味小吃店静静地呆在各自盘踞的地方,等待着那
              些照顾病人的人进来吃夜宵,庸常生活总是会在心力交瘁的时候给人一个恰到好处的拥
              抱,提醒你,活着这件事,并不总是那么艰辛。
                   我的电话接着响了。里面传出一个疲倦的声音:“西决,是我,我回来了。”
                   他们都说一个女孩子出国以后会长胖的,尤其是去北美的女孩子,还好,郑东霓没
              有。
                   我像个博物馆讲解员那样,带着她穿越人民医院那些复杂的走廊。她跟在我的身
              后,一言不发。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她素面朝天的多少年前的事情。似乎只要醒
              着,她的脸上就带着妆。看到我的时候,她对我笑笑,说:“嘲笑我吧,我变成了货真
              价实的黄脸婆。”
                   其实她不施脂粉的样子更年轻。大半年的小城生活似乎让她朴素了下来。她穿了一
              件很简单的格子外套和一双平底的靴子,衬得她的脸更干净。
                   我们终于停在了大伯的病房门口。
                   她说:“你先别进来。”我了解,她想要和她的父母单独待一会儿。
                   但是两秒钟以后她就跑了出来,一副惊疑的表情:“西决你开什么玩笑,我要去看
              我爸爸。”
                   我比她更惊讶。
                   她照我肩膀上打了一下:“里面床上的那个是个什么东西?根本就是条巨型蜥蜴。
              我爸爸到哪儿去了?”她突然间住了嘴,顷刻间面如土色。
                   我用力地捏捏她的肩膀,鼓励她:“我陪着你进去。”
                   大伯还在酣睡。被子上面露出他色泽奇怪、看上去肿胀的脸,大妈这个时候出现在
              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空脸盆。
                   大妈看到郑东霓,点点头,说:“他还要睡几个小时才醒。你跟着西决回三叔家,
              过一会儿再来。”似乎她完全不知道她的女儿刚刚经过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路程。    


              IP属地:北京51楼2010-05-02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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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他醒来。”郑东霓冷冷地说。他们家的人就算这样,从来不称呼对方。
                     “先回去吧。”大妈笑了笑,“你在这里也没有用,一会儿你三婶会来,多你一个
                人,我们都碍手碍脚的。”她自如的说。“其实你回来做什么?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
                还是没有脑子,你三叔三婶这几天都挺辛苦,你跑回来人家还得照顾你。”
                     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郑东霓很尴尬地站在那里,然后,我在她的眼
                睛里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一瞬间被仇恨点燃的东西。
                     她挺直了脊背,仰起脸,慢慢地说:“他情况严不严重?”
                     大妈漠然地说:“他现在不会讲话了,面瘫,也不大能走路。不过医生说,恢复的
                好的话,还是可以拄着拐杖走走的——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会跟你要钱,你放一百
                二十个心吧,我能想办法应付。”
                     “是吗?”郑东霓像她少女时那样,粲然一笑,“他怎么还不死啊。”
                     大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可以当他死了,反正我会照顾他,没有人会拖累你
                的。你走吧,你不用再回来。”
                     “我说过,”大妈嘴角边深刻的纹路紧张地若隐若现,“我活一天,你别想。你这
                辈子就是他的女儿,你不甘心也没用,想做鉴定除非我死。”
                     “我不会罢休的,”郑东霓恶狠狠的说,“总有一天我要证明,我和这个人没关
                系。”
                     “那你想做谁的女人?”大妈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个当初和我有过一腿
                的男人如今是大钢铁公司的副总,你想去当人家的女儿?也不看看你自己配不配,人家
                儿女双全,凭什么认你。就凭你,十几岁就到新加坡去卖色相,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敢
                要这样的女儿?”
                     “彼此彼此。”郑东霓扬起脸,“你又不是没卖过。我从小就看着这个男的因为你
                去卖把你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一点廉耻都不要,到头来还满嘴都是替嫖客说话。
                贱。就凭你也好意思让我叫你妈?”
                     大妈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水杯:“当初我要是不去卖,你今天就只能在清平县的
                发廊里给人洗头。一百块钱就能跟你睡一次。哪儿还又今天,能卖到美国赚美钞去?你
                凭什么不叫我妈?饮水总得懂得思源吧。”
                     又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庆幸自己父母双亡。
                     “你妈了个B 。”郑东霓娇媚地眯了一下眼睛。
                     “嘴巴放干净一点,我妈是你姥姥。”
                     我再也受不了了,一把从后面把郑东霓紧紧箍住,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倔强地挣
                扎。我在她的耳朵边说:“走吧,走吧。算我求你了。这样又什么意思?这儿是医
                院。”
                     我忘记了,他们家的人早就可以无视公共场合和私密场合的区别。我把她一路拖出
                去的时候,也只好跟着学习无视整个病房的人投射在我们身上的眼光。
                     我似乎一直都能听到她肩膀的关节轻微的声响。    


                IP属地:北京52楼2010-05-02 2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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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理会我,依旧自顾自的说下去,脸上的表情是种很奇怪的迷惑和神往。
                       “他们打架经常就是为了一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西决。”她笑了。她慢慢的说着,
                  都是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她什么都记得。一点一滴,都是她深藏着的屈辱。
                       郑南音这个时候很费力的从她的臂弯里探出头来:“哥哥,哥哥,救命。她一直这
                  么篐着我,我出不来。”她的样子像是一个落水的人奋力的挣脱一团乱麻般的水草。
                       被我救出来的南音很惶恐的问我:“她怎么了?”
                       我们两个束手无策的人只好先把她带回家。她倒是非常合作,一路上很顺从的跟着
                  我们,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办法让她停下来,她不停的说,语气都是很平缓的,没有什么
                  特别大的起伏。可是声音源源不断。上车,下车,走在小区里,按电梯按钮,上楼——
                  她说话的声音依旧开始压迫我大脑里的神经,南音每隔两分钟就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
                  试,忧心忡忡的说:“她并没有发烧啊。”
                       她蜷缩在沙发上,看上去很美很懒散。但是正是这样的懒散才让我们害怕。
                       “西决,你知道吗?有一回因为两千块钱,他们打起来,我不记得他们要用那两千
                  块钱做什么了,我爸爸要去银行取,我妈妈不准。我妈妈说那样会损失掉定期存款的利
                  息,于是他们就打起来,每次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肯让一步,打完了就恐怕都忘记了原
                  因。所以我就跑到三叔家,我想去跟三叔借两千块钱,因为我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想要
                  用这两千块钱让他们安静一晚上,给我一点时间看看书,我已经走到了三叔家门口,可
                  是我还是没有敲门,因为我知道三叔一定会借给我的,所以我才觉得丢人,然后我就去
                  找我们班里一个男生,他家很有钱,他一直都在追我,只不过我嫌他长的太丑,一直不
                  肯给他好脸色。我把他叫出来的时候,他受宠若惊的,我说我现在就和你好,跟你谈朋
                  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两千块钱,后来,他因为偷他爸的钱
                  被暴打了一顿,可是我呢,我并没有遵守诺言跟他好,我只让他亲了我一下,没几天我
                  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他质问我的时候,我说,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说我拿了你的钱?
                  他一定恨死我了吧。那是我第一次拿男人的钱,十四岁,一旦开始,就算真的开始了—
                  —”她笑了,笑给自己听。
                       “我每天都在想要是有一天他俩互相把对方打死就好了。他们为什么一直那么健康
                  的活着呢。他们死了,我就可以和你一样,跟三叔三婶,还有南音一起生活。”
                       “那个人跟我说,他是就把经理。他把麦克风给我,说你上去唱一首,你要是唱的
                  好,我就带你去新加坡赚钱。我那时候什么衣服都没有,也不懂得化妆。可是我只是觉
                  得,脸上一点颜色都没有的话,台上的灯光打下来会不好看的。那个酒吧的吧台上有一
                  支不知道是谁的口红。很旧,很脏,都有一点干了。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我偷偷的
                  把它涂上了。可是我太用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那支口红弄断了。我当时心里
                  很慌,赶紧把断了的部分悄悄放回去,拧上盖子。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想
                  着口红的事情,我害怕它的主人会回来发现是我干的,我就这么一边害怕,一边把歌唱
                  完。我想我铁定砸锅了。瞌睡没有想到,那个人问我,你真的是第一次上台吗,难得你
                  一点都不做作,脸上那种伤心的表情都是自然的,不像好多女孩子,一看就是装出来
                  的。
                       郑东霓终于安静看下来,两行泪非常干净、非常迅速的沿着她的面颊滑行,她叹了
                  一口气,我倒是在她的这声叹息里嗅到了一点好不容易才回来的“理智”。她看着我的
                  眼睛,她说:“他说,我会红。我会颠倒众生。可是,我没有。”
                       说完,她就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呼吸的声音变得缓慢。我知道她睡着了。
                       南音帮她盖上了一床被子,然后难过的看着我说:“她是不是疯了?”
                       “乌鸦嘴。”我瞪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着实让我们俩非常恼火,还好郑东霓只是有些不满
                  的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依旧沉睡。
                       “西决,我是——我知道你这两天很忙。但是我还是想找个时间,跟你好好谈
                  谈。”
                       我深呼吸了一下,非常无奈的说:“陈嫣,没什么可说的,你我已经分手,原则上
                  你愿意跟谁在一起,我都没有资格过问。”
                       “西决,我真的有事情想要解释——”
                       “不用解释。我什么也不想知道。”
                       电话那头的陈嫣像是在下非常大的决心,终于咬了咬牙似的斩钉截铁的说:“那你
                  知道吗,我就算唐若琳。”
                       这个世界就在一秒钟之内归于安静,我想可能是响彻我的耳朵的那种尖锐的耳鸣
                  声,帮我掩盖了真是世界里一切琐碎的杂音。就在这么一片灰白的像堵墙的寂静中,我
                  听见她说:“现在,你愿意来见我了,对不对?”


                  IP属地:北京54楼2010-05-02 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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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钗头凤
                         现在她就在我的面前,我最终还是来见她了,并且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这个
                    女人总是有办法胁迫我,我也是刚刚才醒悟过来。
                         短短的几天,为什么每个人都来告诉我他们的秘密。
                         她帮我倒茶,安静地问了一句废话:“想喝绿茶还是红茶?”
                         我也突然想到了一句最无关紧要的废话:“如果你是唐若琳的话,你年龄应该比我
                    大。为什么你连这个都瞒着?”
                         她微笑,看着我的眼睛,简洁的说:“因为在大学里我和你同届。我不愿意大家误
                    会我是留级生。”
                         她紧紧的抱着茶杯,似乎用它来暖手。
                         “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想有个机会,回来我们家报复小叔?”
                         她笑出了声音:“西决,你好可爱,你当我基督山伯爵啊。”
                         “不是故意的,就是巧合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你和小叔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是跟我分开之前,还是之后?”
                         她沉默了片刻,勇敢地说:“之前。”
                         其实我可以想得到,因为我突然间想起了,在我们大家送郑东霓那天回程的路上,
                    小叔意味深长地问我:“真的就是她了?不想再看看?还年轻,再看看没什么不
                    好……”
                         “现在我问最后一个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我艰难的注视着我茶杯边缘那道隐秘
                    的裂缝,“那个孩子,是我的吗?”
                         “是你的,绝对是你的!”陈嫣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急切的重复
                    着,“西决,这件事儿你无论如何要相信我。”
                         “所以你一定要打掉我们的孩子,因为你已经决定了要离开我。”
                         “是的。”她轻轻的点头,“那段时间我心里特别乱,我想要和你说实话,可是我
                    不敢,我说不出口,然后我就怀孕了,那是个意外,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
                    着,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找个借口和你分开,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我已经撒了那么多慌,就必须再撒下去。所以——。”
                         “所以你利用房子的事情,其实你是故意的。”我不动声色。
                         “对。”她低下头,“我只能赌一把。我觉得若是我让你去做一件你怎么都不会做
                    的事情,我们就能借着这个机会分开了。”
                         “让我去跟三叔开口要钱,这的确是我怎么都不会做的事情。你厉害,真厉害。”
                         “我只不过是了解你。”
                         然后我就听见“哐啷”一声响,那响声似乎离我很近。再然后似乎有人往我的左手
                    上面淋热油一样,火辣辣的灼痛。再再然后我再自己的手心里看到了四处横流的血,和
                    已经变成浅褐色的茶,以及几片碎玻璃,我这才知道,我把那个玻璃的茶杯捏碎了。
                         我说:“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地板。”    


                    IP属地:北京55楼2010-05-02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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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尖叫了一声,扑上来不管不顾的把碎玻璃从我的手掌上拣出去,我的血沾染了她
                      的手,一滴一滴的滴在她的衣服上,她完全不顾。献血卡上面我俩的血型都是A型,那
                      个时候她说过:“真好啊,这样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用自己的血救对方的
                      命。”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她已经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拿着一卷纱布,把它
                      们一层一层紧紧的勒在我的手掌上。“先止血。”她说,“等血止住了,我再帮你消毒
                      和包扎。”她很紧张的看着纱布,一旦有红色慢慢渗透出来,她就像掩耳盗铃一样更紧
                      的缠上一层新的,慢慢的,血不流了,她开始冷静的帮我涂碘酒,好几个红色的酒精棉
                      球被扔在地上,杀气腾腾的。
                           “陈嫣,你有没有真的爱过我?”我问她。
                           让看着我,突然间,泪如雨下。
                           “你为什么不说真话?”碘酒那种要人命的疼痛让我说话的声音都有一点飘,“要
                      是你早一点告诉我你和小叔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让你走,我甚至可以帮你们保守
                      这个秘密,可是你,陈嫣,我到底该说你精明还是说你傻?你用那个孩子来骗我一时,
                      你能骗我一辈子吗?如果你真的跟小叔走到了一起,大家怎么了能不知道你是谁?”那
                      种火辣辣的疼又一次加剧了,从手掌直抵喉头,“可是你把所有人都想的像你那么自
                      私,所以你就可以不择手段,陈嫣,你无情。”
                           我还记得我们分手的那天,就在这个地方,她狠狠地甩掉了筷子,再满室阳光中绝
                      望的哭:“你爱过我吗?你真的爱过我吗?——”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我动摇过,没有
                      人知道那个时候我其实很想走过去抱紧她。然后让我们彼此原谅,现在想来,若我真的
                      那么做了,反而坏了她的计划。我不知道她那天的失望和伤心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
                      假的。我不愿意去追究这些细节了,我的伤口很疼,我想马上离开这儿。
                           她温柔的抚摸我左手上面的纱布,就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她像是在逼迫自己
                      一样,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于是我习惯性伸出右手,在她满脸的泪痕上抹了一把。
                           “西决。”她慢慢的说,“刚才我跟你说的,只不过是整件事情大致的过程。可是
                      还有一些事情,你不知道。”她抓住了我停留在她脸上的右手,送到嘴边,轻轻的亲了
                      一下,“最后一次。”她笑了,泪光闪闪。
                           “西决,其实我也想问你一样的问题,你真的爱过我吗?”
                           我愣了一下。
                           她非常宽容的看着我,这个时候的她明明是那个我熟悉的陈嫣,“每个人都以为自
                      己爱过,其实事实不是那样的,若能在每十个叫嚣着自己爱过的人里,找到一个真的爱
                      过的,就不简单。要是你真的爱过什么人,你就能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要是你其
                      实从来都没爱过谁,你不会明白。”    


                      IP属地:北京56楼2010-05-02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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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我被学校开除以后,我妈妈就把我送到了舅舅家。走得很匆忙。我都没
                        有时间和机会去跟你小叔告个别。现在想想,”她真挚的对我笑笑,然后低下头去捡那
                        一地的血红的棉球,“现在想想其实那个时候你也是龙城一中的学生吧,你念初中,说
                        不定我们还在校园里见过呢。”
                             然后她一边有条不紊的清理着地板,一边娓娓道来。
                             “我舅舅家在浙江的一个小地方,很小很古老的镇子。我舅舅在那里开了一个小工
                        厂。我就帮他做事,跟订单,接电话,对账,一个月是五百块钱,舅妈不喜欢我住在他
                        们家里,我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那张沙发很旧很老了,弹簧都变得硬邦邦的。我在
                        那上面睡了两年零九个月以后,就成功的睡出了腰椎的毛病,然后有一天我突然想,我
                        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重新帮我泡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她的眼前。当水雾润泽着她的眼睛时,
                        她看上去比什么人都善良。
                             “不过我还是很感激我舅舅,。因为是他帮我弄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反正在那个小
                        地方,很多事情比在大城市里好办得多。费了很多周折,我的户口迁到了那个小镇上,
                        变成了那个小镇上一个高中的复读生,名字也换了。唐若琳从此不存在,‘陈’原本就
                        是我妈妈的姓。然后我就带着这个新名字去考了大学。再然后,我就认识了你,你不知
                        道那个时候我有多开心——因为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安心的做陈嫣,安心的和一个单纯的
                        男孩子谈恋爱,安心的听他讲讲龙城的事情,在心里偷偷的怀念一下我真正的家乡,直
                        到有一天——我知道了你的小叔是谁,是你自己告诉我的,西决你还记得吗——原来我
                        还笑你。整天你姐姐长,你妹妹短,就像贾宝玉。那个时候你经常说你姐姐这个,你姐
                        姐那个,终于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你才无意中告诉我,你姐姐就是郑东霓,我真是笨,
                        我虽然没有从你的名字上猜测一下你姐姐会不会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人——”她笑笑,
                        “知道了谁是你姐姐,我就知道了你和郑鸿老师是什么关系。”
                             我静静的听,反正除了听,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俩第一次很严重的吵架,是什么时候?我整整一个礼拜不肯
                        接你的电话,你当时好固执啊,不停地道歉,道歉,尽管你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不
                        过是因为,你告诉了我你姐姐的名字。那时候,我心里好害怕,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老天
                        爷就是不肯放过我,在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在想,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和你分手算
                        了……”
                             我略带讽刺地笑:“原来这是你管用的伎俩。”
                             她静默了一下,脸上突然就掠过一点点神往的表情:“可是最终,我还是想赌一
                        把,西决,因为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就这样放弃你,我想毕竟我的名字已经换了,毕竟
                        我可以隐瞒我真正的年龄,而且我说话的声音和腔调因为在南方的那几年,有了变化,
                        我长胖了一些,换了发型,我还做过割双眼皮的手术——”她笑得非常得意,像个恶作
                        剧得逞的孩子,“所以我就像,为什么我不试一试呢?说不定别人只是会惊讶陈嫣和那
                        个唐若琳长得很像,尤其是,到后来我发现我真的骗过了郑东霓,那差不多是我这几年
                        最开心的时候了。”    


                        IP属地:北京57楼2010-05-02 2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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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我们家见过你的人,无非只有两个。”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的说,“郑东
                          霓,和我小叔。其实你心里非常想让我小叔把你认出来对不对?你知道我小叔就算真的
                          认出来,他也不会拆穿你的。他就会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这样你就可以向他炫耀,你还
                          年轻,你风华正茂,你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但是他完蛋了,对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的摇头:“不对,我心里是在偷偷的希望他把我认出来,是
                          因为,我,因为,”她微微低了一下头,“我依然爱他。”
                               其实所有的阴谋,就这么简单,至少,我就是在那一瞬间,完全相信了她。所有逻
                          辑混乱的谎言,所有拆了东墙补西墙的遮掩,所有不合情理的隐瞒,所有欲拒还迎的欺
                          骗,无非就是那么简单:时隔多年,她依然爱他。
                               重逢的时候,她已经变得精明世故,变得丰满动人;重逢的时候,他已经远远不是
                          她的对手;重逢的时候,他依旧像当初那样天真赤诚,所以他比当初还要不堪一击;重
                          逢的时候,她轻而易举就可以打垮他,因为她早已不再善良。他们都经历过了所有的惩
                          罚。所有的磨难,他们就在这样的惩罚和磨难之后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变成了
                          那种他惧怕的人,他变成了那种她瞧不起的人。可是往日刻骨的眷恋依然活着,像是某
                          种非常卑贱的野草,已经奄奄一息但就是一息尚存,独立于人的思想,人的判断,人的
                          势力,人的选择。没错,没错的,我承认,陈嫣的确有资格说一句:不是每个人都真的
                          爱过。
                               “你还记得那天,因为南音交了男朋友,你三婶打了她一耳光吗?后来你三叔去追
                          南音,你到厨房陪你三婶聊天,你现在能想到了吧,那天你家的客厅里,只剩下了我,
                          还有,他。”她的神色越来越柔软,“那个时候我俩都没说话,你知道的,我去过你们
                          家那么多回,可是我从来没有单独和他相处过,他突然问我,这几年,你过的好不好。
                          当时我都吓傻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回答问题,还是该说你到底在讲什
                          么,我在那里发呆的时候,他就撕了茶几上一张便笺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折起
                          来,慌慌张张的递给我,就进屋里去了。”
                               “他写什么?”我是真的来了兴趣。
                               “你绝对想不到。”陈嫣眨了眨眼睛,“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我嘴里的茶水差点被呛出来。然后我和陈嫣一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就像是我们过
                          去并排坐在沙发上看《武林外传》一样,我觉得这样没有控制的狂笑简直是神经质的,
                          但是我完全停不下来:“我不行了。”我冲着陈嫣喊,“我真的不行了。居然用这种方
                          式来挖墙角,——”
                               陈嫣用食指抹掉了眼角一滴泪:“就是说啊,他居然没有变,快要十年了,他怎么
                          可以一点都没有变?可是西决,你真正该笑的人是我。”她看着我,慢慢地说:“本来
                          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是就是在我看了这个的第二天,我去找了他,也就是说,我是
                          从那天开始背叛你的,我不知道因为我,他一直住在那个最暗最偏僻的楼里,那座楼真
                          的很神,我读书的时候它就是那样,现在依然是那样。我站在里面,闻着那股十年来丝
                          毫没有变的气味,我就知道,我完蛋了。”
                               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和陈嫣就像是两个相知多年的老朋友,彼此见证过对方最
                          丢脸的时刻。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站起来,用我仅剩的右手抓起我的外衣:“我该走了陈嫣,”
                          我转过脸冲她一笑,“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最后娱乐了我。”    


                          IP属地:北京58楼2010-05-02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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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欲言又止:“注意你的伤口,这三天里不要让它碰水。”
                                 我点头,等待着她的下文,我当然知道她还有话说,这点了解还是有的。
                                 “西决。”她很羞涩,“有件事情我要求你,不要让你小叔知道,我怀过你的孩
                            子,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是如果他知道了,他这辈子都没法面对你的。你了解他,他是
                            个什么样的人。”
                                 我暗自冷笑,这未免太残忍。
                                 “但是我三叔三婶已经知道你前段时间怀了孕,不关我的事,是南音那个坏家伙说
                            的。”
                                 “是吗,”她愣了一下,随即说,“那就拜托你看,想办法让他们都知道,那个孩
                            子是你小叔的,这样就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来找麻烦了。”
                                 我没有表情的说:“好。”
                                 她突然走上来,从后面抱紧了我,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气息从脊背上慢慢的抵达胸
                            膛,我知道她在掉眼泪,她说:“西决,”她小声的、温柔的叫我,就好像我处于弥留
                            之际:“西决,西决,我感激你一辈子。”
                                 “我把江薏约出来,咱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郑东霓一边梳头,一边从镜子里
                            诡秘的冲我眨眨眼睛。
                                 我装作没有听见,我暂时还不想告诉她,自从南音她们给小叔过生日之后,我其实
                            已经跟江薏见过好几次面了,吃饭,看电影,聊天,也和她的一群记者朋友一起去过什
                            么当天来回的旅游景点。但是仅此而已,我从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想要让两个人的关系
                            更进一步的讯息,这样很好,我乐得清静。
                                 我暂时没有任何兴致和心情去和另外一个女人纠缠。所以江薏是个不错的玩伴。她
                            聪明,大方,谈吐不俗,并且从来不问我任何涉及隐私的问题。
                                 “江薏的父母很早就离了婚。她跟她爸爸长大,她爸爸是大学教授,人很风趣的。
                            还有还有,那个时候江薏是我们年级公认的“小神童”。可能因为家里没人照顾她,她
                            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把她送去上小学了。高中毕业那年,江薏才十五岁,我的意思是
                            说,”她再次诡秘的眨眼睛,“你和她其实同年。”
                                 “你有完没完,你管好你自己吧。”我忍无可忍的说。
                                 她再也没有去医院看过大伯,大伯出院以后,她也没有再回过家,那天她话唠般的
                            喋喋不休之后,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就精神焕发的出门逛街了,留下我和南音两个人
                            面面相觑,不知道前一天我们眼前那个脆弱狂乱的郑东霓是不是我们的梦境。    


                            IP属地:北京59楼2010-05-02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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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新娘
                                   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料到,在这个家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件事情的人,是郑南
                              音。
                                   她就想一只固执的松鼠那样,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大兔子,缩在房间的一角,像是在
                              誓死保卫她的树洞,我进家门的时候,正好就是这个镜头在迎接我。
                                   其实这样也好,多少缓解了一点三叔三婶看到我时的尴尬。
                                   郑南音的眼睛不正视任何人,炯炯地盯着落地窗的窗棂,一边撕扯着那只硕大的兔
                              子的耳朵。
                                   三叔非常果断的置身事外,把电视机的音量自觉的调到饶邻的程度。
                                   三婶非常无奈的看着她:“你就别再跟着添乱了好不好?这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妈妈心里也不痛快,可是我们能怎么样呢?”
                                   她非常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手里的破坏,似乎不把兔子耳朵拽下来
                              暂不罢休。
                                   “南音,”三婶有些落寞的笑了笑,“已经是大学生了,要懂事一点,小叔他们,
                              结婚证已经拿到了,明白吗南音,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陈嫣她已经嫁给你小叔了。”
                                   “不要脸。”南音轻轻的嘟哝。
                                   “那是你小叔!”三婶底气不足的抗议她。
                                   “那个被他们害惨了的人是我哥哥!”南音抬起头,毫不畏惧的看着三婶。
                                   三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不勉强你明天去吃饭,明天晚上,你和哥哥在家里看
                              家,行不行?但是南音——”
                                   “我不去,你们也不准去,我们大家都不去。”南音像是在练习造句一样,硬邦邦
                              的说。
                                   “那怎么可能呢。”三婶摸着她的脑袋,“你是这个家里的孩子,你可以不懂事,
                              但是我不行。”
                                   “什么叫懂事呢,妈妈?”她仰起了脸,“坏人把坏事做成功了。于是所有的人都
                              不说话了,一个人站出来说他认为这不对,这个人就是不懂事的吗?”
                                   “你还挺壮烈。”三婶被她逗笑了。
                                   “兔子——”郑东霓也过来揉她的脑袋,试图加入游说的行列。
                                   她像是被激怒了一样躲开了郑东霓的手:“姐姐,我一直都在想这整件事情里有什
                              么不对劲。现在我终于想到了。”她重新开始执着的撕兔子的耳朵,“我爸爸妈妈从来
                              没有见过当初那个唐若琳,小叔就算发现了也不好拆穿,但是姐姐你呢。你是家里唯一
                              一个可以发现,也可以告诉哥哥的人,但是你没这么做,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呀小兔子?”郑东霓杏眼圆睁,“怎么可能呢?我当时确实觉得她有
                              点像,可是这么多年没见,她确实变了很多,最重要的是连名字和年龄都换了呀,我的
                              确没有往那个方面想!”
                                   “就是南音,”三婶柔声说,“不能怪姐姐,这种事情太少见了,没有往那个方面
                              想也是正常的。”    


                              IP属地:北京62楼2010-05-02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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