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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西决》By: 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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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度受
笛安是柯艾里我唯一喜欢的一个作者
于是乎献上此书《西决》


IP属地:北京1楼2010-05-02 21:28回复
        “东霓,”小叔喝干面前的啤酒,慢条斯理地说,“抽个空,回去看看你爸妈。”
         郑东霓没有表情地说:“知道。”
         当然,我也知道,她不过是说说而已。我们都知道。
         骨肉至亲之间,如果彼此仇恨,会是怎样的?若你没体会这种感觉,是种运气。若
    你真的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滋味,你就去问郑东霓。那一年,她只带着一只小小的箱子
    远行。她的父亲,我们的大伯,醉醺醺地盯着正在整理行李的她,说:“你知道我最看
    不起什么人?”
         她不理睬。大伯说:“我最看不起踩着男人往上爬的女人。”其实这么多年了,大
    伯他总是醉醺醺的。
         郑东霓扬起脸,说:“你知道我最看不起什么人?”
         然后她笑了,她慢慢地说:“我最看不起那种明明自己是滩烂泥,还要逼着别人和
    他一起烂在泥坑里的人——比如你。”
         大伯暴怒地盯着她的背影,眼睛血红。
         我忘不了,那一年,她对我说:“你知道吗?在新加坡的时候,有一回,有个客人
    一出手就给了1000美金的小费。要我给他们一桌人唱一个晚上。1000美金当然多,在新
    加坡也没有几个人能在一晚上赚到这么多。可是,当1000美金是塞在你的胸罩里面的时
    候,你才能真的明白,不全是钱的问题,这世上,真的有等级这回事。”
         如今,她笑盈盈地环顾这个房间,这群闲话家常的亲人,就好像这原本是她的生
    活。只不过,她眼睛里那种凌厉的潋滟最终会出卖她。她的风情万种究竟是怎样堆砌起
    来的,没人知道。


    IP属地:北京6楼2010-05-02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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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郑东霓慢慢地走向了我们。那个时候三叔已经站在了门外,一只手抱着郑南
      音,一只手拖着倒霉的,还有一只脚在门里面的我。郑东霓使劲地推了我一把,把我踉
      跄地推到了门外面。然后紧紧地握着门把手,深深地看了三叔一眼。
           我清楚,她听见了三叔那句充满了愤怒甚至是蔑视的“谁想死就让谁去死”。
           郑东霓也清楚,三叔知道她听见了。
           三叔放开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三叔几乎是迟疑地说:“东霓,跟三叔走,三叔
      带你们去看电影。”
           郑东霓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摇头。固执地后退着,想要挣脱三叔的手,尽管那不大
      可能。
           她的眼睛是漆黑的。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瞳仁似乎是要比一般人大上几号。别
      人的眼睛里面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黑点,她不一样。她的目光深处有两个凌晨一点的夜
      晚。万籁俱寂,没有任何声息。
           三叔继续抓着她的手臂,她继续挣脱。而我,就在旁观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的僵
      持的那短短几秒钟之间,看懂了很多直到我长大**之后都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比如难以启齿的歉意,比如无地自容的倔强,比如无法化解却可以忍让的温柔,比
      如一起经历过羞耻和仇恨之后的才会出现的,脆弱的,朝露一般的同盟。
           最终,是三叔先放弃了,三叔放下了他的大手,长叹一声:“东霓,你这个孩
      子。”郑东霓没有表情,她只是说:“三叔,你们走吧。别管我们家的事情了。小兔子
      的裙子湿了,赶紧给她换,不然会感冒的。”
           印象中,从那一天起,在这个家里,郑东霓不再是个孩子。似乎没有人像大人训斥
      孩子那样训斥过她,哪怕是在她闯祸的时候。
           如今,在我静静地回忆童年往事的时候,许多的画面纷至沓来,清晰得一如清晨就
      要醒来时候的梦境。然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管郑南音叫小兔或
      者小兔子了,原来郑南音的ID是我们大家的集体创作。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么
      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不过有时候,回忆就是这样的,一点逻辑也不讲。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郑东霓,还有郑南音,我们三个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情。我们心照不宣,就像是这件事情从未曾存在过。我还以为,郑南音应该早已忘记
      了,她那个时候毕竟只有三岁零五个月。可是有一天,那是郑南音初中毕业那年的暑
      假,我们俩待在家里的时候,听见楼上不小心把什么东西从阳台上弄掉了,摔在楼底下
      的水泥地上,一声沉闷的巨响。郑南音顿时跳了起来,藏在我的身后,她清澈地,但是
      慌乱地看着我,她说:“哥哥,他们把热水瓶的壶胆弄碎了吗?”
           于是我就知道,她没忘,一天也没有。
           仇恨,是种类似于某些中药材的东西,性寒,微苦,沉淀在人体中,散发着植物的
      清香,可是天长日久,却总是能催生一场又一场血肉横飞的爆炸。核武器,手榴弹,炸
      药包,当然还有被用来当作武器的暖水瓶,都是由仇恨赠送的礼品盒,打开它们,轰隆
      一声,火花四溅,浓烟滚滚,生命以一种迅捷的方式分崩离析。别忘了,那是个仪式,
      仇恨祝愿你们每个带着恨意生存的人,快乐。


      IP属地:北京10楼2010-05-02 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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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三婶的声音都有一点发颤了,于是我明白,三
        婶不是在小题大做,只不过是在借题发挥而已,“不能穿就是不能穿。上课就要有个上
        课的样子,穿得那么妖里妖气的像是要去上课吗?你要穿给谁看?”
             “我——”郑南音咬了咬嘴唇,勇敢地迎战了,“我一定要穿给别人看吗?我就穿
        给我自己看。我每天都穿那么难看的校服,我就是想穿新衣服,看着自己开心,不行
        吗?”
             “不行!”
             这个时候三叔无奈地抬起头来:“就让她穿吧。东霓大老远带来的,现在不穿过两
        天季节就不对了。我觉得没什么呀,南音穿着很好看,又不那么过分——”
             “你知道什么?你除了知道护着她,还知道什么!”三婶隐忍了这半天,终于跟三
        叔爆发了。
             小叔不失时机地抬起头,手里晃着一颗黑子:“下棋,下棋。女儿的事情,有时候
        就是要让妈妈来管。你不要跟着添乱,咱们下棋。你再不专心一点,我就又要赢你了—
        —”
             “还有你!”三婶把脸转向了小叔,“别人家的孩子谁能像她一样,家里有两个大
        人就是自己学校的老师!可就是这样,都没人能管得了她,你们到底都在干什么!”
             “糟糕了,”小叔拿着那颗棋子挠着后脑勺,看着我,“西决你看见没有,学生家
        长来投诉咱们了。”
             只可惜这个笑话不好笑。只有一个人笑了,就是一直站在墙角的郑东霓。
             “小兔子,乖。”郑东霓说,“咱们把这套衣服换了,咱们又不是只有这一套新衣
        服,姐姐给你带了那么多。天气冷,不要穿裙子,我们换牛仔裤,好不好。”
             郑东霓真是愚蠢,又是小兔子,又是乖乖,又是这种哄小孩的语气……果然,被火
        上浇了油的郑南音这下算是豁出去了:“我不换,我就是不换!有什么话明白说出来好
        了,不用藏着掖着。你不是问我穿给谁看吗?我告诉你我穿给谁看。他叫苏!远!智!
        我就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俩就是要一起考大学,然后我们就结婚!”
             三婶干净利落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最吃惊的人,其实是
        三婶。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嘴唇颤着,只会怔怔着看着自己仍然不自然地伸在半空中
        的手臂,似乎想急着证明打人的不过是这条暴躁的胳膊而已,不是她本人。
             就在这一瞬间,我从郑南音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或者可以被命名为“蜕变”的东
        西。我知道,三婶这个气急败坏的耳光已经被小丫头无止境地放大了,从现在起,她就
        不再是情窦初开那么简单,她会强迫自己去捍卫那个男孩子,还有他们的感情。从现在
        起,她就要把自己的一意孤行当成飞蛾扑火,把自己的撒娇任性当成夸父逐日了。当
        然,几年以后,她自己也会把这种小题大做看成一个笑话,可问题是,我能看到几年以
        后会发生的事情,但是她不能。眼下,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个耳光,一如我当年的
        那条辅助线。她非常奇怪地对满屋子的人微笑了一下,然后倔强地昂首挺胸地走了出
        去。
             郑东霓抓起她的外套,急匆匆地说:“三婶,你别急,我去追她。”“不用你
        去!”三叔无奈地站起来,“我去!”一面慌张地出门,一面重重地扔给三婶一句:
        “你这样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问题?”
             也好,就让三叔去会会苏远智,会是场好戏。但是我现在没有心情去想象好戏的场
        景了。因为当客厅里一片寂静的时候,三婶看上去像是苍老了好多年。只有小叔还在小
        声嘟哝着:“怎么这样,我都要赢了。”
             厨房里的情形怪异得很。所有的菜都已经切好整齐地放着了,油锅早就架在炉子上
        热过,又冷掉。三婶愣愣地坐在这一片井然有序中,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发现戏台已经搭
        好,脸都已经勾上了之后突然没了观众。我站在她面前,我只能说:“三婶,你要不要
        喝水?”


        IP属地:北京14楼2010-05-02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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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恨这样的相视一笑。为什么,这个小子在看着南音的时候满脸都是气定神闲,心
          安理得的满足,可是南音的眼睛里除了沉醉,还是沉醉。这不公平,这对我家南音一点
          都不公平。我想我的脸色估计是很可怕了,以至于在这个时候跟我打招呼的学生的语气
          都是犹疑不觉的。
               我站在楼梯的最顶端,看着他们拾级而上。郑南音似乎是刚刚察觉到我的存在,甜
          蜜地对我一笑,说:“郑老师好。”
               过去她从来不会这么顺从地称呼我,当她在某些场合不得不叫我“郑老师”的时
          候,从来都是用一种夸张到嘲弄的口吻。可是现在不同了,她的语气在传达一种微妙的
          距离,我似乎真的只不过是一个“郑老师”而已。
               我失去郑小兔了,所以,我想杀人。
               小叔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他,所有的老师都去吃饭了。因此我破门而入的时
          候非常心安理得。小叔从一叠本子上抬起头:“怎么了?”
               我恶狠狠地说:“你为什么不是校长?你要是校长的话,就可以开除那个苏远
          智。”
               “就算我是,我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小叔慢条斯理地微笑着,抬起头看着
          我。
               “你不明白。”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叔。郑南音认真了,她不是在早恋。你懂
          不懂?”
               “我当然知道。”小叔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给她们班
          上课了,可是我还是她的语文老师。我比你有机会看见她,也顺便看着她和那个男生眉
          来眼去。”
               “你开什么玩笑,什么叫眉来眼去?”我打断他,“哪有叔叔这么说自己侄女儿
          的。”小叔其实只比我大14岁,因此我与郑东霓跟他相处起来,很多时候都更像狐朋狗
          友。
               “西决。顺其自然。”小叔依然是慢条斯理,“顺其自然比什么都管用。事情都是
          这样的,可大可小,全在于你自己怎么看。”
               “算了。”我悻悻然,“跟你说不明白。我下去买盒饭了,你要哪种的?”
               心情激动的时候,最好不要和小叔说话。因为他永远的慢条斯理是一盆最冷的冷
          水,迎面浇过来之后还能让你多添一层郁闷。印象中,我从来没见过小叔着急或者生气
          的样子。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可能是十几岁的时候吧,每当心情很差劲的时候,我就
          喜欢来找小叔。我不会对他倾诉任何具体的事情,我只是在他面前坐着。看着他改作业
          本,批考卷,或者是用一个又一个的两位数把成绩册填满。我有时候会无意识地翻看他
          桌上那堆改好的本子,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名在我眼前蜻蜓点水地掠过,从这个名字
          上,从他们的字迹上,从我小叔给的红色批语上,我喜欢想象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忙
          完手头上的事情,才会抬起头来,像是突然发现了我那样,对我笑笑。其实我们两个
          人,都非常享受那种对方当自己不存在的感觉。就这样,十分安静地,几个小时就那么
          悠然地过去了。十几年,就这样悠然地过去了。除了小叔的肚子日益明显之外,我们就
          像两株和平共处的植物那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们都说,我是因为跟小叔太亲近了,才会选择他的职业的。谁知道。
               现在我和他成了同事。其实我能到龙城一中来教书,跟我的大学同学们相比,算是
          有运气了。谁都知道,龙城一中不仅是在我们省,在整个华北,也是赫赫有名。我的大
          学在全国的师范大学里不是排不上号的,可是龙城一中的门槛之高,的确有些盛气凌人
          的味道。信不信由你,和我同一年进来的年轻老师里,有好几个都是硕士学历,还有两
          个,大学的名字一报出来,我都愣一下。也不用问以那样一张文凭,干吗不去写字楼里
          做人模狗样的白领,却到讲台前面给小孩子们分析高考重点了。如今的人们都精明无
          比,会做这种选择,自然是认为自己不会赔本。


          IP属地:北京18楼2010-05-02 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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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当然,要往好的方向看。这是一个只要不出意外,稳定一生的职业。不可能
            发大财,但是衣食无忧。并且只要你老了,自会有人跳出来说你桃李满天下——不过这
            应该是很久之后了吧,到那个时候,我可以温暖地回忆着,50年前,别人曾经礼节性地
            叫我“帅哥”。我可以告诉我的孙子,半个世纪以前的人们管长得类似爷爷我年轻时候
            那样好看的男人,叫“帅哥”。这听上去不错。我不像郑东霓,外面的世界固然大,固
            然好,可是生活这个东西,说穿了,哪里不一样。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不知为何,总
            是看不透这一点。总是义无反顾地折腾,好像非得把属于故乡,属于平凡生活的烙印全
            都打磨掉,就可以证明自己不同凡响。
                 况且她还总是讽刺我,越来越像小叔一般闲云野鹤。
                 可是小叔。小叔。我该怎么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来龙城一中应聘的时候,当我讲完那节公开课,走下讲台,心里
            就有了好的预感。虽说最终能否被录用还不知道,但是从校长到几个资格最老的教师,
            眼睛里都是微笑着的。然后,一个刚刚退休的特级教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生可畏,
            后生可畏。”再然后,他意味深长说,“听说你是郑鸿老师的侄子?没想到,真没想
            到。小伙子,你会有好前程。”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实想说,我会有比我小叔好的前程。更可悲的是,他认为他
            这是在真心实意地称赞我。
                 在这个学校里,我的小叔是“自毁前程”这个词的活标本。算了,算了。都是很久
            以前的事情,不提也罢了。我只能说,过去的小叔,不是现在这样的。也并不是多久以
            前的过去,十年前吧。那时候我上初中,郑东霓上高中,小叔是郑东霓她们班的语文老
            师。十年前的龙城一中,有谁不知道,郑鸿老师是多少高中女生的偶像。每年开学,郑
            鸿分到哪个班教语文,哪个班的学生就像是过节一样。郑鸿老师并不是什么英俊的男
            人,中等身材,长得也大众,而且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十年前的人穿着打扮,怎么说也
            是比较土气。可是,用郑东霓的话说:“小叔一站在讲台上,整个人会发光。”
                 这句话,我信,并且我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那个狭窄的讲台上,就像有一道炫目的追光。黯淡了所有讲台下面的学生的脸和眼
            神。我们的小叔就在这错觉般的闪亮中,判若两人,化腐朽为神奇。他口才其实好得
            很,滔滔不绝,给很多孩子们打开一扇从未曾开启的门,并且懂得在合适的时候开一个
            合适的玩笑。他会在某篇课文的小角落里,意想不到地,联想起一些有关于文学,有关
            于历史的掌故。语文课本就这样,在小叔的手里变得鲜活,有了生命。哪怕就是讲最没
            意思的语法,他也能告诉学生们,这些现代汉语的规则从哪里来,于是他就开始说刘半
            农,说赵元任,说胡适,说新文化运动,说一些看上去枯燥的概念怎样在一场场鲜活并
            且妙趣横生的争论中被确定下来。我记得那个时候他说:“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知识
            这个东西,其实就像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从萌动,到发育,到成长。有童年时代,有青
            春发育的时候,也有成熟期。也会生病和衰老。这里面有很多的故事,有很多了不起的
            人付出思想最精粹的部分,付出心血,甚至感情。”他的眼睛在发亮。我相信,那个时
            候的小叔,用他自己这个人,让很多懵懂的少年人明白了,修养这个东西就像血管一
            样,可以盘根错节地生长在一个人的血肉之躯的最深处,不可分割。
                 喜欢他的学生对他如痴如醉,不喜欢他的学生则是认为他太过卖弄,太爱讲跟高考
            无关的东西。那个时候,有很多场学生之间的纷争,皆是因为有人攻击他,有人自然要
            维护他。他自己却还没有意识到,当一个人可以引得喜欢他和讨厌他的人之间硝烟四起
            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就早已成了角儿。


            IP属地:北京19楼2010-05-02 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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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死吧。”我丝毫不予同情,“你是不是猪啊。”我戳戳她睡衣上的麦兜的脑
              袋,“还穿这种衣服,还穿,你就让它潜移默化你吧,你蠢死算了。”
                   “那好。”她认真地点头,“明天换,换成那件印着柯南的。”
                   “签字,签字。”我一边寻找着钢笔,一边敲了一下她的头,“我就签四个字怎么
              样:笨死算了。或者我签一句话:早恋影响学习。”
                   “哥哥!”她哈哈地笑,恐怕只有这种笑声才配称为是银铃般的。每一次,听着这
              样的笑声,看着她娇嫩的小面孔,我就没有了任何脾气。
                   “有不懂的地方就去问老师,不好意思问刘老师就回来问我,”我习惯性地唠叨两
              句,突然想起了什么:“你那个苏远智考了多少?”
                   “忘了,一百多吧。”她努力地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我说过的,她智商低。
                   “既然人家比你学习好,在这点上你就应该向人家学。尽管我看他不顺眼,可是你
              们俩既然交朋友,就趁机会多学学人家的优点——”
                   “你有完没完。”她捂耳朵。
                   “还有,给我记住了,不管他怎么要求,你都不准跟他上床,在你考上大学之前绝
              对不许做这件事情,懂了没有?”
                   “臭流氓——”她尖叫,捡起枕头来砸我。
                   “行了,你可以滚回去睡觉了。”我把考卷还给她。
                   “等一下,哥哥。”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身子朝我凑了凑,“我想问你一件事
              情。”
                   “干吗?”我作惊恐状,“又要跟我聊‘感情’?”
                   “我听说,小叔年轻的时候跟他班上一个学生好过,小婶为了这个和他离得婚,是
              真的吗?”
                   “你听谁说?”我想我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其实早就有人这么说,不过我过去没有当回事。今天我们班同学有人议论来着,
              说是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发帖子,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要是再听见有谁这么说,就去大嘴巴抽他。”
                   “求你了,哥哥,告诉我吧。我又不会去乱讲。我已经是大人了呀。”
                   “其实我并不知道多少。真那么好奇,你就去问郑东霓吧,她那时候是小叔班上
              的,自然知道得比我多。”
                   “东霓姐姐今天痛经,她很早就睡了,你以为我不想问啊。”她噘嘴。
                   那是我们大家的禁忌。我是说,十年前的那件事情。隔了这么久,我依然清晰地记
              得,那段时间大人们避着我们,神情紧张而复杂地谈话,依然记得半夜醒来隔着门缝看
              到的客厅里透出来的灯光,大人们个个正襟危坐,夜再深也没有散的迹象,当时的小婶
              翻来覆去的一句话:“三哥,三嫂,你们对我的好我记一辈子,但是我要离丨婚。”还
              有那个不时被我偷听到的,代表羞耻和罪恶的名字,唐若琳。没错的,我自己都没想到
              我对这个名字印象会这么深。
                   没有谁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开始的。或者最初,那无非是一个优秀的语文老师对一个
              作文很好的学生的偏爱。渐渐地,事情的性质起了变化。郑东霓说,那个叫唐若琳的女
              


              IP属地:北京21楼2010-05-02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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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是瘦小和苍白的,性格孤僻,来自一个破碎的家庭,在同学里人缘不好。当然了,
                若她能像郑东霓那样从小被一大群男生追着捧着,她自然不会稀罕一个欣赏她的语文老
                师停留在她身上的关注的目光。可是偏偏,她就是掉进去了。
                     我确信,事实的真相,绝对不是外界传闻的,男老师引诱无知女学生那么猥琐的版
                本;也不会是三叔三婶认为的,小叔只是因为跟小婶感情一直不好,所以一时糊涂犯了
                错。人们总是愿意为身边发生的事情寻找各种各样复杂的理由,却往往忽略了最简单的
                那种可能性:若是抛开老师和学生这种尴尬的身份差别,一个28岁的热情天真的男人,
                和一个17岁的敏感早熟的女孩子之间,为什么不可能产生一点真正的感情?
                     热情和天真,或者说,因为天真所以热情,是我们家的大人们共同的特质。大伯,
                我爸爸,还有小叔——可能只有三叔是个例外。他们秉性如此,然后就像块吸铁石那
                样,在不知不觉中,吸引人海里和他们同样天真的女人。天真其实不是一个褒义词,因
                为很多时候,它可以像自然灾害那样,藉着一股原始,戏剧化,生冷不忌的力量,轻而
                易举地毁灭一个人。我想小叔最终还是意识到了这个。所以在身败名裂之后,他选择了
                收敛。
                     也不能说是选择吧。人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的。
                     我清楚地记得,在整件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曾经的小婶搬回了自己的娘家。因为小
                叔又重新变回了单身,所以学校收回了分给他的那套公寓房,于是他搬进了学校当时提
                供给单身年轻老师的宿舍。50年代建造的房子,阴暗的楼道里一股刺鼻的,腐朽的味道
                经久不散。我去帮着小叔搬家。十几岁,正值青春期的男孩子其实非常高兴能帮大人们
                做些体力活,因为这可以证明他已经长大了。不过,其实那天,我14岁的,茁壮的力气
                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因此格外尴尬。所有的家具和电器都让小婶拿走了,小叔的行李只
                剩下几只简单的旅行袋,和几架子的书。在那间单身宿舍里,我只好非常仔细,甚至是
                过分热心地整理那些书。一本一本,分门别类地把它们码在那张铁架床的上铺,那张简
                易的床看上去岌岌可危,我稍微用力一点地放置那些书的时候,都可以感觉到它轻微的
                晃动。然后,灰尘就从油腻发黑的床板上漂起来。我沮丧地发现,我必须要把这些书全
                体搬下来,把这个床板重新好好地擦一擦才可以。
                     “你有没有不要的旧背心,毛巾什么的?”我犹疑地问小叔,那些天来,我很怕跟
                他说话,因为我知道他很怕跟我说话,所以我才觉得手足无措的。
                     “有吗?”我重复了一遍,“用来做抹布。”想到清扫我就头疼,因为必须要到走
                廊尽头那个更为昏暗和腥臭的厕所去打水。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小叔和小婶过去那套小小
                的,温暖明亮的一室一厅。然后,终于切肤地明白了,小叔已经摧毁了他自己的生活。
                     然而这只不过是开始。


                IP属地:北京22楼2010-05-02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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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起来,都站起来呀!”江薏甩了甩头发,朝着空旷的教室,不管不顾地喊着,
                  “你们都怎么了?你们难不成还真的怕她?”但是没有回音。每一个坐着的人都面面相
                  觑,拿不定主意该投靠哪一边,仅存的那几个站着的人更加难堪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
                  愿意跟着江薏和郑东霓作对。
                       “郑老师!”江薏转过了脸,热切地盯着讲台的方向。
                       “江薏,请你坐下。”沉默了很久的郑老师终于说话了,语气很平静,然后他说:
                  “请大家都坐下,我们开始上课了。”
                       寂静。非常彻底,非常辽阔的那种寂静。每个人似乎都在为郑老师的退让觉得尴
                  尬,不忿,或者脸红,除了他自己。他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对着所有的人温暖地微笑
                  了,他说:“今天这节课,和上一节一样,我们做现代文阅读的练习。”
                       从那一天起,小叔走上讲台的时候,再也不说“上课”,也因此,没有人“起立”
                  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看。
                       已经过去了十年,我却依然记得那天,那个幽暗的,飘着霉味的楼道里潮湿和冰冷
                  的气息。因为我在不顾一切地奔跑,因为我不顾一切的脑袋里充满了疯狂的,想打人、
                  想杀人、想嚎叫,想把眼前的一切景物变成废墟的念头。从我不顾一切的眼光看过去,
                  那个阴暗的走廊有一种萧条的快感,我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奔跑带起了身边的一阵风,我
                  清楚地知道谁挡我的路我都格杀勿论。我的身体像个燃烧弹那样,炸开了小叔的房间的
                  门,那个声响震耳欲聋。一个14岁的男孩子,想要表达自己的愤懑和不满,除了自己日
                  益蓬勃的力气,还有什么别的工具吗?
                       小叔从书桌上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说:“已经打过上课铃了,你怎么在这
                  儿。”
                       我重重地喘着粗气,我说:“小叔。郑东霓这么嚣张,为什么你还要忍?”
                       他笑笑:“谁的话传得这么快,怎么连你都知道了?”
                       “整个学校都知道,小叔,大家都知道你连自己的学生都怕。”我弯下腰,手扶着
                  膝盖,我的心脏像个黑子爆炸的太阳那样,滚烫地敲击着。
                       “随他们去吧,我不在乎。”他安静地说。
                       “可是我在乎。”那可能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如此直接地对小叔表达出来一
                  些情感,“我在乎。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对你。你为什么不去告诉郑东霓的班主任,
                  告诉校长,他们联合起来整你。”
                       “西决,”小叔笑了,非常宽容的那种笑,“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找机会来给我难堪,我何必再去自己送上门给别人寻开心呢,那不是自取其辱
                  吗。”
                       “那你辞职吧。”我说,“你别在龙城一中待着了。不是有的老师辞职以后到南方
                  去教私立学校吗,你也走吧,你还在这儿有什么意思?”
                       “你知道得还挺多。”他还是笑着,“别替我担心,孩子,他们会忘记的。过一段
                  时间,他们自然会对另外的事情感兴趣,然后忘了在背后嘲笑我。”他从来没有叫过我
                  “孩子”,从没有。
                       “那现在呢?难道你就这么忍着,什么都不做?”
                       “对。忍着,什么都不做。”小叔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
                  颤抖的,紧紧攥着的拳头,“我能走到什么地方去呢?这班学生们已经高三了,他们马
                  上就要去参加一个可能是这辈子最重要的考试。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丢下他们。”
                       “那就不能想个办法教训一下郑东霓吗?”
                       “如果一定会有一个学生站出来,领着头和我作对。我宁愿是她,不是别人。”
                       “为什么?”我一拳头捣在了那扇苍老的门上,“小叔,就算你真的不喜欢小婶
                  了,你为什么不能找个别的女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唐若琳!为什么?”


                  IP属地:北京25楼2010-05-02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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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决。”他认真地看着我,“她已经离开学校了,她现在受的苦,一定比我受的
                    要多得多。你答应我,不要再跟着别人骂她,行吗?”
                         “你不过犯了一个错,可是为什么这些人都因为这一个错忘记了你所有的好?”那
                    扇门似乎在对我表示不满,“咯吱咯吱”地咳嗽着。
                         “有什么办法,总得忍耐。”他悠闲地伸了一个懒腰,“总有一天,等你变成了大
                    人,你也学得会。”
                         “所有的大人都会忍耐吗?”我看着他,仓促地一笑,“不见得。我妈妈怎么就没
                    有忍?”
                         “你不要怪她,西决。你妈妈她只是一时冲动,后果比较严重而已。她在天有灵,
                    早就后悔了。你一定要相信这个。”
                         夜已经很深了,唯有在这样的时候,往日的对白才会如此清晰地被回忆起来。包括
                    语气微妙的变化,包括一些偶然的停顿,包括那些句子和句子之间隐约的呼吸声。我把
                    这些都告诉了郑南音。这个过程很仔细,也很艰难。我犹豫过,要不要跟郑南音描述郑
                    东霓的恶行,但是最终我还是觉得应该说。既然我已经决定了把小叔的故事讲给她听,
                    那么她有权利知道所有的情节。
                         她安静了很久,然后说:“东霓姐姐那么做,一定有原因的,对不对?”她抱紧了
                    膝盖,像是怕冷。
                         我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虽然有原因并不代表可以被原谅,但是我还是会原谅
                    她,她做任何事,我都会无条件地原谅她,当然包括她说我是寄人篱下的奴才。
                         “那后来,小叔和东霓姐姐是怎么和好的呢?”
                         “自然而然地,过了一阵子,就变得跟往常一样了,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也可以啊。”郑南音困惑地说,这可怜的孩子脑袋里估计是从来没在这么短
                    的时间里装过这么多的事情,一时间转不动,也是正常的。
                         “为什么不可以。有时候,只要大家都愿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是真的什么
                    都没发生过。”
                         “像绕口令。”她嘟哝着,一边抻着她的裙子的下摆,麦兜呆头呆脑的脸被拉长
                    了,变成了一个类似哈哈镜里的表情,“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不喜欢东霓姐姐
                    的。”
                         “当然,我也不会。”
                         “小叔他真的那么说过吗?他说那个女孩子一定也受了很多苦?”她的大眼睛在暖
                    暖的灯光下面凝视着我,即便她目不转睛,她的眼睛里也似乎总有水波在精妙地荡漾
                    着,“他们两个人好可怜。”她惆怅地说。
                         我微笑。
                         “真的。”她认真地歪着脑袋,“我自己恋爱了以后,才知道,不管怎么样,两个
                    人相互喜欢都是难得的事情。被别人这样对待,他们真的很可怜。”
                         “咱们过去的小婶一定不会同意你这种说法。”
                         “我讨厌她。”郑南音恶狠狠地说,“我才忘不了,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奶奶病
                    危了,大家都得每天轮流去医院。我妈妈就让我每天中午去他们家吃饭。她只有当着我
                    爸爸妈妈面的时候才会对我好。要是只有我们俩,我不听话,她就过来使劲拧我的屁
                    股。难怪小叔不喜欢她了,她心肠歹毒。”
                         “我同意。”我捧着笑疼了的肚子,说,“现在你要去睡觉。”
                         “我都有点不敢和东霓姐姐睡一张床了,突然觉得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她站
                    起来,光着脚丫往门口走,转过脸,“哥哥,我现在是不是真的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和
                    你一起睡?”
                         我简练地回答她:“滚出去。”
                         关上灯,在周遭的一片黑暗里,我才想起,我还是有个细节,忘记了告诉郑南音。
                    那是在我和小叔那场非常重要的对话之后的事情。我似乎说过了,整整一个学期,拜郑
                    东霓所赐,小叔收不上来任何一本作业。我们学校每到学期末,都会在每个班随机一部
                    分人,检查他们的各科作业本的批改情况,也就是说这项检查针对的不是学生,是老师
                    的日常工作。所以,没错,随着例行的抽查日丨逼近,小叔会有麻烦。


                    IP属地:北京26楼2010-05-02 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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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回到龙城的第二天下午就赶来了陈嫣的住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几个月了?”陈嫣微笑地看着我,她穿着件非常宽大的毛
                      衣,松松垮垮地长及膝盖,她换了个姿势,懒散地蜷缩在沙发里。
                           “对。”我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没有多久,”她托着腮,“一个多月而已。”
                           然后她就沉默了。我也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这样的安静维持了多久,我反正是没有
                      心思去打破它。烟蒂烫了我的手指,我把它按灭了,换上一支。
                           “当心,”陈嫣看着我,“你拿倒了,你点着的会是过滤嘴。”
                           我如梦初醒地把烟掉转过来,用力地按下了打火机。太用力了一点,似乎是为了催
                      促自己下定决心。然后我说:“那我们马上结婚。”
                           “结婚?”她似乎有点意外,“我们拿什么来结婚啊?”她环顾四周,“你的意思
                      是,我们两个人和孩子一起挤在这个租来的,又小又破的地方?”
                           “我们马上去租个大房子,搬到新一点的小区。以我们现在的能力,租个好一点的
                      公寓没有问题。等过几年,我们存些钱,再想别的办法。”我耐心地说。
                           “可是我不要。”她固执地摇头,“我早就想过,如果要结婚的话,我就得住在属
                      于我自己的房子里。我才不要我的孩子从记事的时候起,就看着他爸爸妈妈每天跟房东
                      赔笑脸。”
                           “陈嫣,你现实一点。”
                           “我很现实。郑西决,不现实的人是你。”她盯着我,看到了我的灵魂里去,“在
                      现在这种时候,逞英雄有什么意思?结婚不是恋爱,不是只有你情我愿就够了的。我从
                      很小的时候起就决定了,我没有的东西,我一定要我的孩子得到。我得给他好的生活,
                      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是最起码的吧?”
                           “你变了。”我颓然地仰起脸,把脑袋放在沙发的靠背上,眼睛里只剩下灰白色,
                      污浊的天花板,还有那盏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吊灯,“那个时候,你说你愿意跟着我
                      回龙城来的时候,你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更正一下。”陈嫣笑了,“我当初说我愿意回龙城来,并没有说愿意‘跟着你’
                      回来。我回来是因为我妈妈,她只有我一个亲人。所以我想要在我自己结婚安家以后,
                      把她也接来。她不可能在我外公家里住一辈子的。”
                           “陈嫣,我真的想要这个孩子。我们把他生下来,其他的事情,慢慢商量,行不
                      行?”我暗暗地捏了一下拳头。我总是不习惯直截了当地向别人表达我的愿望,印象
                      中,我从没有说过“我真的很想怎样怎样”的句子。即使是对着陈嫣,也觉得羞涩,或
                      者说,羞耻。
                           “你是很想要这个孩子,还是,你怕丢面子?你不愿意在我面前直截了当地说你承
                      担不了这个责任。郑西决,我不怕丢脸。这个孩子我不要,除非我们有办法弄到一个房
                      子,弄到一个真的属于我们的家!”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们现在没有钱买房子。”
                           “不用装糊涂。”她冷笑,“我想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除了极少数,没
                      有几个是真的完全靠着自己的力量安身立命的。”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一瞬间结了冰。
                           “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停顿了一下,那个时候她的眼神里闪过一种微妙的羞怯,
                      恍惚间她又变成了那个第一次跟我出来约会,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来聊天的陈嫣,可是
                      现在,她把那种转瞬即逝的动人的尴尬用来跟我讨价还价了,“西决,可不可以去找你
                      三叔——”
                           “没有可能,你休想。”我打断她。


                      IP属地:北京31楼2010-05-02 2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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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静静地看着我,突然间,泪盈满眶:“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知道。你的脸
                        面,你那点架子,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让你什么都不会为了我做,甚至让你放弃你自
                        己的孩子!”
                             “要放弃孩子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讲不讲理?”我咬紧了牙,忍受着胸腔里那颗
                        心脏狂躁不安的声响。
                             “我一直都在跟你讲理!”她终于爆发,“实话告诉你,我发现自己怀孕以后就去
                        找我们老板谈过了。我们公司四月份就有个项目要开盘,我们老板愿意给我最好的折扣
                        和户型。我在努力,我在为了我们的将来打算,能做的我已经做了。只是一笔首付款而
                        已,对你三叔来说不是大数字的。何况这是为了结婚,又不是不合情理的要求。或者算
                        我们借的,将来有钱以后我们就还给他。可是你呢,你口口声声地说我是你最重要的
                        人,现在你却不愿意为了我放下你的面子。你傲气,你有种,你不愿意求人,那是不是
                        我就天生下丨贱?你说句良心话,我是那种贪财的女人吗?你以为我张嘴跟你提房子的
                        事情我很好受吗?还是你以为我就真的厚颜无耻到了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任何事情我都可以顺着你的意思,”我慢慢地说,“就是这件事,不行。”
                             “那我也可以告诉你,”她挺直了脊背,从沙发里坐起来,“别的事情都好商量,
                        在这件事儿上,我绝不会让。如果你不去跟你三叔讲,如果我们就是没有房子,我下周
                        就去做手术,把它处理掉。”
                             “你威胁我,对吧。”我看着她的眼睛。
                             “就算是吧。”她苦涩地笑笑,“两个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有了分歧的时候,永远
                        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投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那就只能看谁愿意屈服了。”
                             我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眼里闪过一丝惶恐,但是依然骄
                        傲地板着脸,甚至不肯正视我的眼睛,我说:“陈嫣,你给我听清楚。我只是希望你能
                        明白,你有多么想要我三叔给我们一个房子,我就有多么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这是一
                        样的。但是你可以要挟我,我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要挟你。你厉害。”我咬了一下
                        嘴唇,为的是抑制那些从我身体深处野蛮地翻涌上来,就像呕吐物一样散发着腥气的伤
                        心,“你可以骂我自私,骂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那么想
                        要这个孩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可能心安理得地向任何人提要求,也不可能心安
                        理得地接受任何人给我的东西。以前我以为我找到了你,这个情况可以改变的。但是我
                        发现我错了。所以我想要一个孩子,只有一个孩子才是我真正的,百分之百的亲人。我
                        的孩子可以对我理直气壮地需索无度,我的孩子可以理直气壮地享受所有我对他的好。
                        我要我的孩子像南音一样,因为家里有一个,或者一群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亲人,所以他
                        就不会像你像我一样,带着那么多的怨气和戒心活着。但是这些,你从来不会为我考
                        虑,你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究竟需要什么。你不关心、不在乎。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用来
                        发泄你对生活不满的垃圾桶。靠着要挟和摆布我,来满足一下你的虚荣。”在一阵热潮
                        终于涌到了眼睛周围的时候我放开了她的手腕,侧过脸,“刚才我真想狠狠地给你一个
                        耳光,可是我想到了你怀着孩子。我道歉,不管怎么说,对孕妇的态度,都不该这么
                        坏。”
                             然后我站起来,捡起我的外套,离开了。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听见她在哭。
                             我像是逃难一样,仓皇地跑到了楼群外面。冬日的下午,天空是暗沉沉的灰紫色。
                        这个冬天为什么那么长。不过话说回来,北方的冬季就是这样的吧,过也过不完,岁月
                        悠长,人总是在冬季里无端苍老了很多年。


                        IP属地:北京32楼2010-05-02 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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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郑南音站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那里,朝里面张望着。“哥哥——”她冲我招
                          手,然后跑过来。她穿着她的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大衣,戴着乳白色的手套,还有一顶樱
                          桃色的绒线帽——总之,她像个覆盆子冰激淋。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突然发现,我精疲力尽。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在冰冷的台阶
                          上坐下来,看着郑南音在我眼前手舞足蹈。
                               “我从补习班下课回家,我妈妈说你刚刚出门来陈嫣家,我就跟着来了,我关心你
                          嘛。哥,我现在有两个好消息,真的是两个好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我似乎没办法集中精力弄懂她在说什么。
                               “干吗不理我啊——那好吧,第一个好消息是,哥,我没有怀上小朋友。今天,就
                          在今天早上,我的大姨妈来了。吓死我了,晚了整整两周,所以呢,我不用你带着我去
                          药店买试纸了。可是我真的要吓死了啊,你说它怎么能这样呢,这么不准时,也太不负
                          责任了吧,怎么能这样吓唬人呢,还有没有职业道德了——”她眉飞色舞地自说自话,
                          似乎对话的对象不是我,是她的“大姨妈”。
                               “哥哥,”她像是受了惊吓那样,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蹲下来,“哥哥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儿了吗?”她脱掉手套,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惊呼一声:“好冰呀。要不要
                          我去对面麦当劳给你买杯红茶或者热奶昔暖一暖?”她手足无措地推我一把,“哥你别
                          吓我好不好啊,你跟我说句话,你到底怎么了?”
                               我知道我在发抖。这真让我羞耻,可是我控制不了。我已经捏紧了拳头,用尽了全
                          身的力气,以及意志里面全部的热量了,但是没有用,我的身体里在刮龙卷风。惊涛骇
                          浪,不停地颠簸着我的脑子,我的内脏。有什么东西似乎挣扎着要从我内脏的缝隙间飞
                          溅而出,我得紧紧地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才能遏制它从我的呼吸里跑出来,可能它是
                          一口鲜红滚烫的血吧,谁知道呢。我听见我喉咙深处不由自主地,隐约发出来类似兽类
                          的“咕噜噜”的闷响。我分不清楚那声音究竟是属于我,还是属于居住在我身体里面那
                          个发了癫的灵魂。
                               南音小心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怕引爆我似的,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语气越来越可
                          怜巴巴的:“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哥哥我知道我错了,我答应过你不去和苏
                          远智做那件事情,我,我没有听你的话——哥,你别这样,求求你了,你别生我的气,
                          我保证以后我绝对绝对不会让自己怀孕的——哥哥——”她的小手惊慌失措地抚摸着我
                          的脸,掠过了我忘记刮胡子的下巴,很痒,很暖和,“不会全都是因为我吧?是不是因
                          为陈嫣,哥哥,那个女人怎么你了,你告诉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好不好?”
                               我命令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冬日寒冷干燥,并且夹带着无数尘埃的空气长驱直
                          入地灌了进来。呼吸声一开始是发颤的,是带着喉咙里那种沉闷的颠簸的,到后来,逐
                          渐平缓,我看着一团团白霜在我面前笔直地飞翔。然后,我用我冰冷的手,拍了拍南音
                          的面颊:“没事。”我对她笑了笑,抚弄着她帽子上垂下来的鲜艳的绒球,“真的没
                          事,我就是刚才突然有点头晕。可能是屋子里的暖气烧得太好了。”
                               “真的?”她怀疑。
                               “不骗你。”我看着她,我想我的眼光非常的柔软,我轻轻地对她说:“现在你可
                          以告诉我你的第二个好消息了。”
                               “就是,”她迟疑了一下,“我,我把陈嫣怀孕的事情告诉我爸爸妈妈了,他们
                          说,要是你们准备结婚的话,他们就把咱们原来住的那个旧房子送给你们俩。妈妈说,
                          等天气暖和一点就去找人把它重新装修一遍,我爸爸还说,要是陈嫣不想住旧房子,想
                          要新的,也可以的——我觉得这是个好事儿,你,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呀。”


                          IP属地:北京33楼2010-05-02 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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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老师,我不骗你。”她们个个看上去都比上课的时候精神抖擞,“陈锦菲说她
                            将来就要找长得像你的老公。每一次,做完物理题的草稿纸,她都会留在一个夹子里
                            面,整整齐齐的根本就不像是草稿。问她为什么,她就说,因为郑老师留的作业是神圣
                            的,就连草稿纸,也不能怠慢。”
                                 “不要脸——”她们欢天喜地地大笑。
                                 “你们还有问题吗?”我不得不说,“我很饿。”
                                 “有件事,”一个刚才在众人喧哗的时候一言不发的女生非常羞涩地说,“郑老
                            师,我,我有事情想找郑鸿老师帮忙,可是郑鸿老师又不教我们,我不好意思直接去找
                            他,所以想问问,郑老师你可不可以——”
                                 “哎呀,听你说话慢吞吞的急死人了。”刚才那个勇于爆料的女孩子插嘴道,“郑
                            老师,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很想去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可是她又不知道自己写的到底
                            好不好。所以她想让郑鸿老师看看她写的东西。但是她不好意思直接去找郑鸿老师,所
                            以啦,郑老师,帮个忙吧。我们算是来走你的后门了。拜托拜托。”
                                 “干吗不找你们自己的语文老师呢,偏要郑鸿老师?”
                                 “哎呀郑老师,”她们又开始噪杂地七嘴八舌了,“别的老师能指点的都是高考作
                            文,谁不知道郑鸿老师才是真正懂文学的呀!”
                                 “我就不知道。”我彻底地错愕了。
                                 “郑老师你别骗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们的眼睛都是明亮得逼人,“我们大家
                            都知道的,郑鸿老师的文章写得可好啦。他也对真正有才华的学生特别好。”
                                 “就是的。我们在论坛上都已经看过郑鸿老师十年前发表在《龙城晚报》上的散文
                            啦,照我说,不比周国平差。”
                                 “还有还有,和自己最有才华的女学生谈恋爱,明摆着的,郑鸿老师年轻的时候也
                            是文艺青年嘛!既然大家都是文艺青年,郑鸿老师才会真正懂得我们在写什么的!”
                                 我彻底地被她们打败了,我说:“好,你把你的作文留下,回头我一定帮你转交给
                            郑鸿老师。”
                                 “谢谢,谢谢郑老师!”那个渴望着参加比赛的小姑娘兴奋得鼻尖都红了。
                                 “我就说嘛!”她的同伴之一得意地笑了,“郑老师一定会帮忙的,郑老师最好
                            了,人长得帅,会讲课,别看总是不苟言笑的,可是心肠其实特别好。”
                                 “我心肠一点都不好,”我故意说,“尤其是在我快要饿死了的时候。”
                                 “我们也要走了,”爆料女生又大胆地看了我一眼,“郑老师,不然我们一起去吃
                            午饭?你买单。”
                                 然后,没等我说话,她们就一起嘻嘻哈哈地跑了出去。
                                 当我和她们一样大的时候,我也像她们一样,并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最好,
                            最放肆的时光。看着她们离开的样子,我突然间有了某种预感。或者说,隐约感觉到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但是在当时,我还没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答案很快便来了。我想有很多人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南音班上的晚自习。当然
                            了,并没有发生任何惊心动魄的事情。若是用最平淡的一句话来概括,那只不过是一群
                            调皮的学生祝贺了一个老师的39岁生日。这么一想的话,整件事情都变得无趣起来。可
                            是我的小叔每次说起那个晚自习的时候,就会微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跟我说:“西
                            决,我这一辈子,没有任何遗憾了。”我在旁边看着死而无憾的他,暗暗告诫自己,等
                            我过了30岁,我绝对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一个肚子。
                                 夜晚时候,所有建筑物都比日光下表情丰富。因为没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它们终
                            究可以卸下一些伪装,然后暴露出自己蕴涵于身体最深处的庄严。总之,学校里那条通
                            往各个教室的,蓝紫色大理石的走廊总是给我这样的感觉。南音他们班暗沉沉的嘈杂声
                            就这样隐秘地传了出来。按捺不住的某种兴奋和骚动。然后我就看见,居然有别的班的
                            学生,也往南音她们的教室里跑。教室的后门大敞着,进进出出的但是默契地压低说话
                            音量的孩子们,预示着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我用鼻子闻得出来,那种令人心跳的,筹
                            谋什么的气味。


                            IP属地:北京37楼2010-05-02 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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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也是,想想看,我心里也是一阵恻然。他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自然不怕。
                                   他依然住在那个当初我们俩一手布置出来的单间。曾经,他的邻居是刚刚来工作
                              的,单身的年轻老师。现在,曾经的年轻老师都结婚生子,搬进了学校建的漂亮的新公
                              寓,新来的年轻老师嫌这个楼太破,也不方便,宁愿自己在外面租房子。于是他的邻居
                              变成了学校小卖部的老板娘,大门口的保安,以及收发室的大爷。他说,其实这些邻居
                              们比以往的那些老师更让他舒服。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些邻居们,进进出出,总是发
                              自内心地,真诚地叫他一声“郑老师”。
                                   他非常热心地把他收藏的那些书借给几个保安小伙子,他还耐心地对他们说:“不
                              是说金庸不好,但是看看老舍也是蛮不错的。”他帮小卖部老板娘的孩子起名字,帮收
                              发室的大爷教育乡下赌博成性的女婿。他本来可以与世无争,在这个日益昏暗的旧楼里
                              自得其乐地做他的郑老师。可是现在事情起了变化。我不知道在公元2006年,到底还有
                              多少个人过着他这般的生活:没有自己的厨房,没有自己的卫生间,没有座机——他原
                              先都是打楼下小卖部一块钱一次的公用电话,可是自从老板娘怎么也不肯收他的钱之
                              后,他反倒不好意思打了,没有电脑,但是拥有很多的粉丝。
                                   2006年的五月,龙城一中要选拔一个语文老师参加全国百所重点中学论坛的观摩教
                              学。简单点说,我们学校被省里选中,要我们出一个语文老师去参加这个很重要的会议
                              的观摩教学单元——就是会有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名校老师听他上课。但是这个语文老
                              师会是谁,由我们学校自己决定。当然,这是个可以让人再一次目睹人和人之间尔虞我
                              诈,明争暗斗的绝好机会。因为学校决定这次的选拔要透明一点,每一个语文老师都有
                              资格报名参加,参选的老师要在学校顶楼的阶梯教室上公开课,由学校的领导,以及学
                              校请来的外校的名教师打分决定这个唯一的人选。
                                   小叔跟我说:“西决,我决定参加。”多年以来,他总是对类似的选拔或者竞争避
                              之不及,大家也乐得遗忘他。但是这一次,他赤膊上阵了。他的对手们几乎个个都懂得
                              使用明枪暗箭,他说,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讲课。
                                   那一天,我也到阶梯教室去了。在别的老师上课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
                              烟。五月的阳光宁静地铺满空荡荡的阳台,我看见了他,可是他没有看见我,他出神地
                              看着那些校园里的梧桐树,以及在树冠上方,一点都不装腔作势的天空。所以我没有打
                              扰他。
                                   属于他的时间终于到了。这个时候,阶梯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骚动。然
                              后大门敞开了,拥进来一群又一群的学生。他们一排又一排地,填满了阶梯教室的400
                              个座位。还有人陆续地进来,站在最高处的空地上。郑南音和她的苏远智远远地冲我挥
                              了挥手。这个时候我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校长和评委们惊讶的表情。
                                   “小郑老师。”有一个我班上的学生坐到了我的旁边。
                                   “你们来干什么?”我问。
                                   “捧个场呗。”那个男孩子笑笑,“郑老师帮我的一个哥们儿改过作文,写了2000
                              字的评语。那个小子感动死了,说我们今天谁不来捧郑老师的场,谁就是孙子。”
                                   “郑老师你知道吗?”另一个女孩子开心地笑着,“我们班那几个混世魔王今天为
                              了来听郑老师的课都不去打群架了。”    


                              IP属地:北京41楼2010-05-02 2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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