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原吧 关注:9,692贴子:279,026

回复:【晒戏】七号店第四季:1945年,柏林之哭

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朱利亚诺
深灰暴雨天。
中岛杏子已经离开屋子,朱利亚诺神色虔诚地静坐于窗前的书桌上,残年的烛火微颤着晃了一夜,仿佛在张睬这间屋子中某些消逝的东西。玻璃窗在暴雨拍打中哀鸣,遍野的苍生在榴弹轰爆中哭嚎,窗外的大雨肖一场隆重冷肃的葬礼,在无序失守的乐章里唱高洁而威慑的挽歌,为所有无家可归的游魂、对自己抠动扳机的暴君进行尽头的审判与送行。
Farewell.
远行、登船,各有终点。
朱利亚诺枯坐听雨,直到钟声敲了笨拙的九响。矢车菊已经枯萎,但好在已经在生命将殆时勃然怒放过,而他们呢,在死前,又是否为自己活过?彼时屋子里能闻见颓废的味道,死寂而干冽,好像杜松子酒枯竭之后被轻易丢弃的深棕色玻璃酒瓶。
两份信被朱利亚诺封进手叠的报纸信封,丝绸太娇贵,火漆太奢扬,他用莫兰德花店中一条纤细的麻绳捆好,扎上略逊店主三分手巧的蝴蝶结。翻开枕头,祖母绿缄默地熠,好像封存了一段短暂的、流逝的金黄色时光。朱利亚诺最后一次修剪中岛杏子带回来的花朵,以便于她回房时能想起一瞬朱利亚诺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随后他起身、桌椅复位、推开木门、转身轻缓关闭。整齐的信封被摆在七号店进门的书桌上,一张小纸条字体锋利:致,各位同行者。
他的桌子一尘不染,字体井然有序,衣装干净整洁。
他的灵魂在空荡荡的碳基皮囊中流亡。
Farewell,Giuliano·Friedrich.
Farewell,Schwab· Von· Judith.
还需要再见吗?在这个形同熔炉的时代,告别不过是失去与凋亡永远拔得头筹的悲剧时代中的弹丸一隅。
还是说再见吧,尽管不是以去到教堂祷告的方式,为我们曾来过,曾是过,曾见过,曾亲近过彼此或自己留下痕迹。朱利亚诺撑开黑伞,是废墟中最孑然孤僻的一角,为他某个大抵再也不会见面的,甚至只相识一周多点的挚友。
最后一封信,夹进雪利的花店门。
Farewell,Shirley·Morland.至少朱利亚诺不是不辞而别。
如果能活下去的话,他的花店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就叫:献给雪利。


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21-07-30 12:42
收起回复
    第四场:番外1·《致:各位同行者》
    -
    致 各位同行者: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七号店,不过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惋惜或唏嘘,这并不是一次值得各位交付情感的离别(但愿不是我多想了)。我相信各位都爱好和平,才会齐聚于此,战争的最高处,是资本家与野心家的博弈,甚至只是他们的一场游戏,至于战争的最低处,我们,则是弹流枪炮之末、硝烟血雾之中最不经意的一撇生命,在为金钱、权利、领土这些血淋淋的欲望陪葬。
    战争是一朵恶之花。所有前线士兵,后线的人群,都无形中沦为了它的肥料,滋养它成长的过程中,慢慢耗尽了最后一分气力却不自知。
    与雪利出行时,不远处发生了空袭,我们侥幸地苟活下来,只是那股清晰而恼人的铁锈血腥味经久不散的萦绕在我鼻尖,我想我必须把一些事情写下来,交代给你们中的幸存者去完成,这份信任也许就来自于短短的几天相处,倘使我将要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我也愿将千刀万剐的灵魂付诸成一枚小小的筹码。
    我是朱利亚诺,什么弗里德里希并不重要,这是美第奇家族中某位勇者的名字,他曾是战神玛尔斯的创作原型。我与世界为敌,拼杀所有,只想让自己活下去。同样,我也是施瓦布·冯·尤迪特*,在场的德国人,譬如你:雪利·莫兰德,对尤迪特这个臭名昭著的贵族姓氏很熟悉吧。这是我从出生起就累积下的滔天罪恶,于是我努力活下去,为了赎罪而活下去,为了捍卫我那一点微不足道、惹人发笑的尊严而活下去。
    这也是我来到这的原因。
    在尤迪特家族殒命于空袭的宅邸废墟之下,埋藏着储有钱财与生存物资的地窖,假若我们十二人中有人能够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希望看到了晨曦之花开放的你能够找到它,在客厅一块巴洛克风格的地毯下。钥匙被我放在了枕头之下,挂在一串穿着祖母绿宝石的项链上。
    上帝已经不再注视我们,所以我的灵魂保佑你,幸运儿。
    这份钱财,你可以留给自己,同样可以捐赠给七号店、福利院、花店、有需要的人们(希望正直善良的你选择后者),贪得无厌的话,再翻一翻废墟,有很多值钱的古董玩意儿,当作传家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我为什么不自己去寻找,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里。
    今夜星光璀璨,中岛杏子小姐已经恬然睡去。我回望时发觉,我走时还能带走一个和雪利·莫兰德共享的小秘密,这是一件很惊喜的事。雪利,如果你还在的话,希望能走到最后去寻宝的人是你,用这些钱发扬光大你的花店,是个不错的选择。感谢你近日来送给我的希望,这次是真诚的。
    我赎罪,向所有故去的魂灵。
    诸位,祝好。
    愿风雨兼程,愿理想依旧;愿浪漫永存,愿生命灿烂。
    但愿满天星斗,会有我一席之地。
    1945.4.24 夜
    Giuliano 于书桌前
    *尤迪特家族:于世界经济危机时成为支持纳粹的垄断资本家家庭,柏林大空袭的363次轰炸中被炮火夷为平地。
    再致 各位:
    这两封信我要提早交给你们,因为雪利·莫兰德的离开。
    也许他也已经成为战争的陪葬品,也许他不过是野心家眼中棋盘上的一粒灰尘,但无论如何,他的眼中有我的月亮。他对我说过花很廉价,但有总有东西很昂贵,我想我看清了昂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未竟的事,已经写在了上一封信里,写下那些东西之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所以我不再打算把自己的生命困于书店短暂的庇佑中。我没有想好去哪,但无论是苟活还是流浪,都是我做惯了的事情。
    如果有缘的话,战争结束之后再过十年,请来我的花店买花,我将给它起名为献给雪利。各位将得到我的终生免费福利与一枝白玫瑰。
    1945.4.29 夜
    Giuliano 临行前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21-07-30 13:02
    收起回复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3楼2021-07-30 14:08
      回复
        ——封口费cp结束——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21-07-30 14:10
        回复
          3.杏仁粥cp(李行舟&中岛杏子)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3楼2021-07-30 14:40
          回复
            第一场:“你看着我,是有恨意的吗?”
            -
            李行舟
            他从来是无神论者,不信神佛鬼怪,只信自己、只靠自己。但今日也许不同。书店隔壁的花店已经两日未曾开门,房内的鲜花早已萎成一片零落。还有那位和他一样来自中国的年长者,他们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话。有时,失踪比死亡更为可怕。
            前往柏林大教堂的一路,李行舟都在思索这件事。他着一身肃杀的黑,每一步都会激起飞溅的雨水。直到进入静谧的教堂,他不似祷告,而是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然后站在门边。
            中岛杏子从他身侧经过时,李行舟突然叫住了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想去墓地看看,要一起吗?”
            -
            中岛杏子
            她在大雨中接过一份犹带雨水的报纸,上面写着柏林的近况,其实不需要新闻诉说太多,置于局中人,自然能够感受到周遭的氛围,以及七号店这两日的沉重。
            中岛穿着黑色长裙,肤色泛白,她停步站在李行舟身旁,黑色将她本就瘦小的身量衬得更加小,就好像会随时被屋外的大雨给压垮一样。
            她将那份报纸和一支白菊压在了教堂的某一处。
            “好。”
            中岛回应地简单,两个人,两把黑伞,每一步都有风与雨掠过衣摆,伞与雨,是很好遮掩情绪的道具,直到到了目的地。
            “李君为什么会想来这里?”
            -
            李行舟
            在踏进墓园时,李行舟已经将伞收了起来,任凭大雨一点一点将他浇透。他没有回答中岛杏子,事实上,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自己将她带来的理由。但他们还是来了,并且一路缄默着,走到了李蕊的墓前。
            这是一片很新的墓地,远离炮火硝烟,荒芜冷僻,但因为战争,就连墓旁的野草,都已经显露出一点颓势。他蹲在墓前,点燃口袋中还未湿透的一支烟,倒着插在墓前,然后伸手拂去照片上的雨水。那是一个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怯生生的。那是她第一次拍照,也是李行舟唯一留存下来的照片,其实她死在十六岁,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年纪。
            “突然想来看看我的妹妹,她叫李蕊。如果他还在的话……也许,跟你差不多年纪。”
            李行舟开口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手扶在冰冷的墓碑上,五指渐渐收紧,显露出一点泛白的狰狞。
            -
            中岛杏子
            她站在墓前,雨滴织就成幕,将一切隔开,安静做一个聆听者,中岛看到了墓碑上的照片,似乎和李行舟眉眼之间有相似之处。
            垂睑她看到了他暴露在手上的情绪,沉默,又是沉默。
            “我今年二十三岁。”
            她依旧举着伞,对着墓碑默然鞠躬示意,屈膝蹲下的时候,伞斜靠在了肩骨。
            “你似乎有烟瘾,但是不要给女孩抽烟。”她似乎是在开玩笑,又似乎没有开玩笑,自髻上取下了一朵白色的绢花,放在了碑前,“女孩儿喜欢这个。”
            “蕊,是小花的意思吗?”
            她对这个妹妹本人的好奇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李君,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
            “西方的战场结束了,可东方没有。”
            她的视线又往墓碑上看去。
            “我父亲告诉过我,利益的联盟一旦瓦解,剩下的只会是一盘散沙,或许东京也会和柏林一样。”
            “从见到李君的第一面我就想问李君了。”
            中岛的笑依旧很纯彻。
            “你看着我,是有恨意的吗?”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34楼2021-07-30 14:40
            回复
              李行舟
              此情此景下,他收回了所有的棱角、坚硬,就像十几年前回家时那样。
              “嗯…也许你说的对。但在柏林,没有香,我只能拿这个替代。小蕊是个很乖的小孩,不会学坏的。”
              他似乎不是在对中岛杏子说话,而只是在自言自语,言辞并不激烈,但语气却很笃定。李行舟看了半晌,终于站了起来,面对中岛。他的发梢眉间都是雨水,但仍旧睁着眼睛,直到雨水流进眼里,产生些微的刺痛,他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东方的战争,已经与我无关了。杏子,我是个自私的人,从我选择放弃回国开始,我就回不去了。但我相信,胜利会属于正义的一方,就像我最终大仇得报一样。”
              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说的很清楚,毕竟他已经有两年没有说过日语,毕竟,这是他最后一次说日语了。
              “我想我应该恨你,就像你的同胞无差别的杀人一样,我也应该无差别的仇恨。”
              他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但你和我的未婚妻很像,我利用了她…我无法恨你。”
              “也许…我把对她的愧疚,转接到了陌生的你身上。”
              -
              中岛杏子
              站起身的他,又需要她抬首才能相视,中岛一字一句地听着李行舟的陈述,大雨倾盆也掩盖不了。
              “我很抱歉。”
              她在道歉,但没有指明,是在为听到他的隐秘而抱歉,还是因为国家抱歉。
              “他不想参与战争,他是一个逃兵,但他缺少了幸运,于是他死在了武士的刀下。”
              中岛的话同样说得很慢,面上却异常地平静,故人的好,她永远只会接受,却永远无法热烈回馈,就算是面对他的死亡,也是这样平静。
              她没有说什么人民无辜,也没有多几句辩解,视线慢慢落在墓碑上,温和干净。
              “李君,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可能会留在这里,很久很久。”
              中岛举着伞,抬头时目光又对上了李行舟,矮了一大截的个子,不得不举高的手臂才能将两个人都遮在伞下,避开雨水的摧残。
              “李君是我想依赖的人。”
              就像她过去的二十三年以来,总是依赖很多人一样,麻烦很多人。
              “我很像那位小姐吗?”
              礼貌的询问,没有掺杂别的情绪,微踮起脚,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覆在了他的双眼上。李行舟能够听到她用生疏的中文在对他说:
              “如果你在思念她,可以拥抱我。”
              -
              李行舟
              “不用道歉。”
              李行舟的语气变得稍显急促,甚至无礼的想要打断她的话。但他很快就戛然而止了,只能默默倾听。他想要说:其实他不一定就要留在德国,一个衣冠冢,在哪都是一样的。他根本没有找到他的小蕊,直到最后,也不知道她被随意的丢弃到哪里。毕竟,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用完就丢,没有谁会在乎。但他不想说,因为即使如此,他也不会再回到日本,这对中岛杏子来说,从本质上是相似的。那么就没有必要了。他握住微微抬起的手,从她手中接过那把黑色的伞,然后随手丢弃在路边。下一刻,他将中岛杏子整个抱在怀里,替她挡住大半风雨。
              “我为说你们是相似的而道歉。对她,我只有愧疚……”
              你们是不一样的,截然不同的。他在心里默默补充,然后再次开口。
              “杏子,我愿意成为被你所依赖的人,但那意味着,你要失去更多的东西。你还可以想想。”
              “你明白的,对吗?”
              -
              中岛杏子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她在和他说,她原来生命里可能的另一半,死在了同胞的手上,只是因为,不想参与战争,做了逃兵。
              不是没有经历过拥抱,雨水打在脸上,浸润了黑发,只是这样一个拥抱,又是前所未有的,好像能听到以往平静的心跳,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些过速。
              中岛闭上了眼睛,很认真地去感受了现在所能感受的。
              “这样的雨天,不算浪漫对吗?”
              她睁开眼,视线还是落在了墓碑上,雨水已经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黑色的衣裙显得更黑。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在这个地方做任何决定。
              “至少要一个晴天。”
              她这样告诉他,也这样告诉自己,只是谁都知道,柏林已经尘埃落定,而他们之间,尚且没有。


              来自Android客户端35楼2021-07-30 14:43
              回复
                第二场:“最后一面,笑一笑吧。”
                -
                中岛杏子
                天气都因和平的到来而给予了晴朗,中岛拉开窗帘的时候,想到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好天气。
                花瓶里的花枯垂落在了桌布上,她将衰败的腐物移走,换了一束路边采来的野花。
                整理个人物品的时候,空荡的房间让环绕周身的气氛都沉默,将所有物件放回了藤箱里,她取了一卷图纸。
                她和李行舟约在了一个地方,是用信纸郑重写下的邀请。
                比邀约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她已经站在了那颗樱花树下,和服与簪花,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她转身看去。
                “这里是我刚来柏林的时候就发现的,因为难得有一棵樱花树。”
                “原来它还在这里。”
                中岛抬起头,闭眼的时候清风吹而过,晨间的阳光落在她清秀的面容上,也有花瓣飘在发间。
                “李君看到它,会思念她吗?”
                -
                李行舟
                中岛杏子选定的地方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收拾好东西,同老板娘道别,然后回到了家中。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起他的住所,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但有时缘分的确让人啼笑皆非。
                李行舟放下行李,估计了时间,不疾不徐冲了个澡,换上一身衣服,才推开庭院大门,稍往右转,就看见了中岛杏子。她穿着一身和服,不可否认的美。但李行舟有点失望,他大概知道什么了。他慢慢走过去,想问她为什么会选择这里,想问她知不知道这是哪儿。
                “是很难得。但在我南京的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槐花打下来,做糕酿蜜。”
                李行舟也仰起头,像从前无数次一样,看着那株樱树。
                “你看到它,会想家吧。”
                -
                中岛杏子
                她见到他从庭院走来,眉目间掠过一丝讶异,但她并没有问,或许只是人世间的一场因缘际会。中岛听见了南京两个字,蜷在袖里的指又微微收紧了一些,就好像猜到了,又在得到证实之后,心头窜起的密麻酸涩与罪恶。
                “有一部分。”
                她用这四个字来回应了他的问,依旧是温柔的笑,却带上了很淡的自嘲的意味。
                “我是这样的狭隘,只是想这样的特殊与喜欢的地方,在李君的记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可是李君,”她向来平静而温和的眉眼,却在此刻含着泪,眼眶也因此而泛红,“我却连触碰你都觉得罪恶。”
                -
                李行舟
                李行舟想到他刚搬进这里,曾无数次仰望这株樱树,而那时候的中岛杏子,会否也在下课之后,驻足在墙外?他不得而知。
                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鸿沟,在中岛杏子开口之前。
                “那么,你做到了。”
                它原本是自由的,但从现在起,属于他们两个,中岛杏子和李行舟。
                他扶住中岛杏子的肩,使两人面对着面。他清楚的看进她的眼底,包括泪与愧疚。
                “杏子,我不希望你是这样。”
                他无奈的笑了一下,产生了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他想不出其他,只能说。
                “最后一面,笑一笑吧。”


                来自Android客户端36楼2021-07-30 14:49
                回复
                  中岛杏子
                  中岛知道自己失态了,她匆匆地避开他的眼,要将这一刻的失态,通过一些闪躲而藏匿。良久的沉默后,再出声时,柔和的嗓音已经带着微微的低哑。
                  “是吗?那它似乎,已经有了可以扎根在这里的理由。”
                  指尖掐在掌心,她的呼吸都快要乱掉,她在想,或许要感谢他,没有在第一面的时候,就将恨意倾注。
                  “我快要毕业了,就在这个月,我一直都在按照家人的安排,去过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
                  “如果,李君不是李君,我会想要叛逆一次。”
                  “可是我的国家她做错了。”
                  她的脸颊上有湿痕,泪水将眼眸衬得更加澄澈,就算看着李行舟,眼眶中的泪还是不由自主自眼角一颗又一颗地滑坠。
                  “她还没有停止,她还没有道歉。”
                  “而我,在这样的情况下,找不到任何立场,去依赖李君,去站在李君的身边。”
                  中岛垂下眼睑,将手里一直提着的一个手袋,递给了李行舟,“这是我的毕业设计,也是只属于自己的,最宝贵的东西。”
                  中岛没有去过中国,但毕业设计里,是一栋中式建筑。
                  她没有说出口,让彼此等待,让他们的身份,都成为“幸存者”。
                  一朵樱花落在了李行舟的肩头上,中岛抬手取下,放在了掌心。
                  “那天,奇科先生在梳头的时候,说欠了我一朵樱花,我说或许遗憾才是美丽。”
                  “李君可以替我戴上吗?”
                  -
                  李行舟
                  毕业,哪怕是在这样战火纷飞、断壁残垣的季节里,也是个足够美好而富有生气的词。李行舟是没经历的,但仅有的军校生活,也是辛苦中夹杂着愉悦……他没有再想下去,已经结束的事,多想无益。
                  他抬起左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顶,或是捂住她流泪的眼睛,和她说:但你没有做错。但他仅仅只是僵着手保持缄默,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礼物袋,胸口处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手也渐渐收紧力道。
                  “我会好好保存的。属于…你的。”
                  他换了一个更为轻而易举的动作:将上衣口袋中叠得整齐的一方手帕交到她手中。
                  “擦擦眼泪。”
                  他看上去轻而易举的说出这四个字,但也许再多一个字,他也会忍不住哽咽。李行舟看着那朵小小的樱花,动作放得很慢,他拿起那朵樱花,停顿了一下,然后收进了左心的上衣口袋,然后微笑。
                  “现在,是我欠你一朵樱花了。”
                  李行舟想,他是明白的,遗憾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会永久留下一个刻痕——那就让他自私的留下吧。
                  -
                  中岛杏子
                  瘦长的指攥过手帕,中岛没有擦掉眼泪只是很沉默地,将它攥紧,攥得更紧。
                  她听到自己说,李君,可以转过身吗。
                  她看着他转身,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眼睛,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一个背影映在了她的眼底。
                  樱树下,自身后而来的拥抱,携着春末的缱绻,中岛紧贴着他,就在他的身后,她咬着下唇,连哽咽都藏得很好。
                  “不要忘记我。”
                  这是中岛和李行舟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诉说爱意,最深埋于底的眷恋,融在了这五个字里。
                  1945年的五月,中岛完成学业离开了柏林,回到了东京,等待一场迟到许久,正在奔赴而来的和平。
                  -
                  李行舟
                  他以为中岛杏子要走,于是顺从地、沉默地转过身,等待身后只剩下满地萎落的花瓣。那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情愫在身体里流淌,暖化了冰冷多年的血液。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似乎这样就能被记住,永远。
                  从她的脚步中听出了沉重,李行舟微微仰头,背对着离去的那道身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直到太阳落下,留下一道血色的余晖。
                  柏林正式被攻陷,接下来是日本。李行舟本该抽身而去,然后随便去哪儿,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但他在那个重要日子的前夕,提着箱子站在墙内,看那株凋谢了的樱树。他想:如果我走了,它将不再属于我……直到黎明即起,他才转身回到屋内。
                  他用自己的生命与未来定了个赌约,赌她的遗憾。


                  来自Android客户端37楼2021-07-30 14:49
                  回复
                    第三场:番外《所有的遗憾会由时间成全》
                    -
                    1952年,中岛杏子登上了去中国的轮渡,从这一年起,中国和日本在民间贸易上有了来往。
                    她自1945年回到日本东京后,就开始从事建筑设计相关的工作,她家境殷实,父亲因为是中立派的商人,所以战争不曾影响到这个家族。
                    但战争结束后,她就独自搬出了家。
                    父女之间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其他人只知道中岛先生和女儿争执后的那一天,苍老了许多,但对中岛小姐的叛逆,也只是以沉默来应对。
                    这一年,她来到了南京。
                    她走过了秦淮河,夫子庙,去鸡鸣寺看了春季绽放的第一朵樱花。
                    她在这里定居了两年,住所的院门前有一棵槐树,房东不是本地人,带着一口侬软的苏南腔调,喜欢和中岛说一些家长里短,还有八卦的街坊四邻问她是否结婚。
                    这座城市蕴藏了刻骨的伤痛,但人民却在向阳生活,中岛听过最多的就是,日子会越过越好的,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早就能流利地用汉语对话,甚至在房东的熏陶下,还能讲两句苏南口音的普通话。
                    ——
                    1955年,柏林,春。
                    搬家的车辆停在了一座庭院前,庭院隔壁还有一棵花开得正好的樱花树。
                    搬家的工人只知道,雇佣他们的是一位女士。工人进进出出,可女主人一直都不曾露面。
                    中岛杏子去了墓地,她又一次看到了李蕊的照片,小姑娘不会老,永远定格在了十几岁的年纪,她像十年前一样,放了一朵绢花在她的墓碑前,她坐在墓碑旁,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直到暮色四合,一身黑衣的她才离开了墓地,
                    李行舟知道空了很久的隔壁要搬来新邻居,听说是个女人,听工人的称呼好像是位夫人。
                    赌徒的心理就是这样,在听到夫人称呼的时候,有一些落空,又有一些异样的希冀。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推开了庭院的门,抬眼去看樱树的时候,看到了樱树下穿着风衣的中岛杏子。
                    她回眸看他,面容褪去了青涩和稚嫩,浑身上下是被成熟包裹,温柔而强大。
                    “李君还欠了我一朵樱花。”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她用流利的中文对他说。
                    “十年的利息,李行舟要怎么还我?”
                    我们是战争下的“幸存者”,拥抱爱是人的本能,相信所有的遗憾会用时间成全。


                    来自Android客户端38楼2021-07-30 14:50
                    回复
                      ——杏仁粥cp结束——


                      来自Android客户端39楼2021-07-30 14:54
                      回复
                        4.高粱饴cp(婕拉·德比齐&丝柏凌)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40楼2021-07-30 14:56
                        回复
                          第一场:她们一面交谈一面往回走,像是无事发生。
                          -
                          丝柏凌
                          闹铃与炮火惊不醒过于疲惫的人,丝柏凌记不清自己是在凌晨几点收起纸笔,又是在何时入眠,但当她睁开眼,看见阳光照进屋内的角度,便知道自己醒迟了。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今天可能没办法为大家做早餐了。
                          她悄悄地来到厨房,为自己和婕拉女士准备了一顿极其简单的早餐,端回到了房间里。丝柏凌没有刻意地叫醒对方,只是从楼下带了本书上来,一面翻阅,一面等候她醒来。
                          -
                          婕拉·德比齐
                          又是一夜糟糕的睡眠。不知道多少次,德比齐断续地,梦见那些枯竭的血迹,倒地的死人,无法瞑目的尸体们面白如纸,眼神空洞,视线呆滞地向前延伸。最后她看见她。
                          “伊万诺娃。”达莉亚语气森然,将冰冷的姓氏掷向地板,高举枪管向她的眉心瞄准。“该你了。”
                          ……达莉亚。
                          她默念着名字,准备捎带上桌前的两张歌剧票,那是昨晚除了闲聊外的“收获”,丝柏凌邀请她一同去看下午的演出。结果她盯着上面摆好的牛奶和烤热狗许久,再把目光转移至捧着书页的丝柏棱那里。“你……没去给他们做早餐么?”
                          她狼吞虎咽地咬下香肠、菜叶,“什么时候出发?”
                          -
                          丝柏凌
                          一旦埋头于书本,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然而她并不厌倦于等待,婕拉女士醒来后,丝柏凌依然笑着和她说早安。
                          “今天起的有些晚,来不及给所有人都做一份。”丝柏凌放下书本,对着镜子重又梳理了一遍自己的黑色长发。
                          “就当是给我自己放个假吧。”
                          她今天的装束与以往相比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一袭色彩鲜艳的红裙,甚至戴了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为了与这一身打扮相衬,她刻意地涂抹了自己的嘴唇,如果她不站起身来,只是静静地坐着,只单看她的打扮以及那深邃的眉眼,似乎也没那么像一个稚嫩的女孩。
                          “如您所见,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愿意,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战争与痛苦近在咫尺,但丝柏凌依然觉得,应该穿着体面地去看一场歌剧,所以她第三次穿上了少校先生当初赠送给她红色衣裙。
                          丝柏凌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或许在她第一次穿上这条红裙的时候,少校便已经识破她了吧?
                          -
                          婕拉·德比齐
                          红裙分明炽烈如盛放的红蔷薇,但在丝柏棱的映衬下,她只看见血海浮沉,亦如死水般沉寂,眼珠望得她后脊僵直。
                          她又想起昨晚的梦,那个虚无的故事,她深知达莉亚无力复仇,只能在泥沼中挣扎,屈服,裙摆则在舞池边飞扬,打转,日渐化作一束凋谢的玫瑰。不过她宁愿达莉亚可以活成丝柏棱的模样,那样充沛旺盛地迎接明日的朝阳——诚然今天满布阴寒。
                          一簇火苗,从她掌心跃起,紧接着是白烟。那股火势却锤开血脉,钉入每寸肌骨,似在质问,又似在拷打。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痛苦使人察觉到活着。
                          “那么就走吧。”婕拉叼着烟卷含混地叫唤着,由于时间紧迫,婕拉干练地扎起头发,又将乌黑的西服套在身上,拉着她一齐到楼下祷告过后,便匆忙搭上最近那班去往剧院的巴士。
                          “……对不起,差点耽误了你的事。”灰暗不明的天色让人提不起精神,德比齐女士挑选在颠簸的路途上向她表示歉意,言语在汽车引擎的吞吐声中几近微弱,尾气管冒出数排烟雾,那些听来僵硬的措辞,似乎也被以相同的手法,肆意抛弃在马路上。
                          -
                          丝柏凌
                          艳丽的裙摆映衬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柏林已然成为一座被战火包围的城市,连空气都变得压抑沉闷。柏林民众在战区与战区之间那狭小破碎的空间中竭力维系着原本的生活秩序,衣着与容色多少呈现出几分苍凉与灰败。
                          丝柏凌一面观察着战争时期的人世百态,一面回头朝婕拉女士微笑,以轻松的神情和轻快的话语回答她:“没关系的,婕拉女士,您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眼下依然有兴味前往歌剧院的人,也有一部分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保持着光鲜亮丽的姿态欣赏完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先生所作的《魔笛》。剧目有终曲,丝柏凌没有吝啬自己的掌声,和婕拉女士随着人群走出剧院时,甚至还轻哼着她最喜欢的一段旋律。
                          骤然而起的枪声打破了这一刻的轻松愉悦,周遭的人群慌乱四散。丝柏凌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慌乱逃窜,而是拉着身侧的婕拉女士寻觅最近的高大廊柱作为掩体——但她脱离战场已久,行动和反应的速度明显跟不上随时变化的危机。
                          好在,她依然保持着冷静和镇定。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41楼2021-07-30 14:57
                          回复
                            婕拉·德比齐
                            曼妙的喉音产生抓耳效力,明灭的光影倒映在每位观众的瞳孔。避开糟糕的现实,人们沉溺在这场幻境中,暗夜被轻易打破,黎明的序曲也如期奏响。德比齐能理解《魔笛》这等剧目的上演,是为了安抚,以在相互殴击的复仇火焰中,汲取短暂的休歇。
                            沃尔夫冈这类的天才,可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音乐也能被打上政治隐喻的阴影。
                            然而世道如此存续,怎可轻易得来喘息之机?比如当下,剧院外的骚动来得如此突然,丝柏棱不太娴熟地带她躲藏,德比齐难免一笑,她利落掏出配枪,将她牢固藏在自己的衣摆后方,拧眉吩咐:“就躲在这里,别出来!”
                            她一方面喝令,另一方面屏息提防那人的临近。这一愚蠢的刺客似乎还没完成自己的任务,或许他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声东击西?德比齐没功夫细想,因为从地上的人影来看,他正在逼近,而她手中的子弹也已经上膛。
                            -
                            丝柏凌
                            生活在这片地域以及这个时代的人,想必不会对枪声感到陌生。丝柏凌知道子弹擦过头顶是什么感受,因为她不止一次地经历过,也曾在相似的械斗中幸运地生还。
                            但她从真正战场脱离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汉普斯特德已在盟军的档案里归为死亡状态。叫她独自一人应对如今的场面,只会必死无疑。
                            幸运的是,婕拉女士比自己更加熟悉这样的械斗。丝柏凌缩藏在她的身后,冷静地掏出自己藏在裙下、许久不曾使用过的手枪。
                            左斜方的敌人正在靠近,身侧的婕拉已经摆出随时应对的架势。但她们都不能够确定,对方到底有几个人,危机很可能来自数个方向,只有一点让丝柏凌笃定——对方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她穿着这般鲜艳的红裙,即使个头矮小,也十分容易瞄准射击。如果目标不是自己,那就只能是……婕拉。
                            人影在不断靠近,对狙的风险似乎无可避免,婕拉已经做好了攻击的架势,决定赌上一把。丝柏凌深吸一口气,同样决定面临另一个方向可能会有的风险,她在婕拉探身的瞬间,从柱子的另一侧探出了身子。
                            咫尺之距,丝柏凌看清了那个人的面容,以及直指婕拉的枪口。
                            她没有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
                            婕拉·德比齐
                            粗重的呼吸渐次明显,越发趋近的敌手使她全神贯注,神经绷紧。他们二位均能透彻洞悉,冒险的结局没有确切答案,谁能赢得这场豪赌 ,完全凭上帝如何掷下他的骰子来决定。德比齐察觉出冷汗从脑门流淌下来,局势迫在眉睫,攥枪的手掌更加紧贴,她准备出手了。
                            巨响从身侧迸发而出,轻微的耳鸣过后,对方下肋绽开血花。婕拉略显诧异,没想到丝柏凌居然能有如此机敏的反应,但也毫不迟疑,飞速在胸口补了一枪,确认完全失去气息后,扬起眉梢,“配合得不错。”
                            从她射击的姿势来看,虽已生疏几分,马虎得差强人意,好歹也经受过训练,看来丝柏凌的故事,确实比她预想的丰富更多。所以赞赏也是由衷的。尽管有赖于对方的急躁冒进,误判人数,不过若非她的果断决策,将一场命运的赌注化险为夷,谁也不知会如何收场。
                            “幸好我并非单枪匹马,否则倒下的就不知是谁了。这么看,场外的剧目似乎更精彩。”
                            离开那根身负使命的廊柱,刚经历生死考验的两人有些各怀心事,婕拉却不乐意在这些无聊的情绪中陷入太久,刚才的状况提醒她,纷乱的思维只会干扰她的行动。于是她既不询问,也毫无解释,摩挲着配枪将其收进上衣口袋,假装无事发生地耸肩:“现在倒是……饿了。”
                            貌似她们从没有带过枪,仅是刚领略完表演、同时要庆幸劫后余生的普通民众而已。
                            -
                            丝柏凌
                            最后一声枪响平息后,丝柏凌陷入了短暂的怔愣。冷风吹起她的黑发,以及绯红的裙摆,手枪的后坐力震疼了她的双手。
                            昨日重现。
                            很多记忆被丝柏凌选择性地遗忘了,所以她才会反复地去追忆和少校先生有关的过往。是什么,让她当时放弃了反抗,选择坦然地接受少校先生可能带给她的死亡?
                            战争是冰冷而又残酷的,情感的流露却是双向的。少校先生原想在她身上寻觅一丝温暖,而后生出恻隐,再到最后的迷失,她又何尝不是?
                            今天的遭遇让丝柏凌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她不是一个合格的特务。她自以为高明的伪装早已暴露,她自以为坚固的心墙早已崩塌。
                            丝柏凌重新藏好自己的手枪,快步跟上婕拉女士的步伐,且又难得任性地拽住了她的衣角,顺势询问道:“您想吃什么?我回去给您做。”
                            战后的焦土是炙热的,痛失亲朋的世界是寒冷的。在衔着绿橄榄的白鸽振翅飞翔以前,丝柏凌想抓住这最后一丝温度。
                            她们一面交谈一面往回走,像是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42楼2021-07-30 14:58
                            回复
                              第二场:“别忘了,还没有交换秘密。”
                              -
                              丝柏凌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丝柏凌束起自己的黑发,从花瓶里拣出那些枯萎的花。
                              她的个头很矮,但她不是小孩,不需要有人给她编织一个谎言,却说是童话。战火中的希望远比澄澈的童心更为珍贵,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湮没在喧嚣的雨里。
                              头天早晨,她还坚持多做了两份点心,说是要留给两位夜不归宿的先生。第二天早晨,她的心一点又一点的下沉,放得不能吃的点心累在一块变成了四份。
                              早在前几日,屋里的鲜花已呈现枯萎之势,她偷懒没去购置新的,总想着莫兰德先生的花店就在隔壁,出门拐个弯的事而已,不必着急。如今她才想起,初遇那天,莫兰德先生许诺给她的郁金香还没有兑现,接连几日各自拖延,最后连送花的人都不见了。
                              还有……那位东方面孔的塞巴斯蒂安先生。他和自己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她甚至不曾刻意招呼他用餐。唯有那一天晚上,因为奇科先生的疑问以及不得不遵守的游戏规则,塞巴斯蒂安先生发表了对于自己年龄的看法,然而具体说了么,她竟一点都记不清了。
                              战争,战争,战争。
                              她连着三遍默念这个词。
                              初来的那一天,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她却撑着把漆黑的大伞,将它搁放在weißer Vögel 的店门前。如今,她再度撑起这把漆黑的大伞,走入雨幕中,准备奔赴柏林大教堂。
                              迈出三步后,丝柏凌回过头,泥水溅污了她的白袜,她低低地呼唤了一声。
                              “我们走吧,婕拉女士。”
                              今天没有早饭了。
                              -
                              婕拉·德比齐
                              大雨洗刷着地面,血渍混合着眼泪和泥巴,潺湲地流向下水道,悄无声息地消失。苏军已经进驻了各条大街小巷,她听见德国妇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间或是孩童的哭闹,即便是远处低沉的雷声也无法掩盖,战事结束了,却没有完全结束。胜利赐予她的是光荣,带给这座城的却是灭顶之灾。德比齐未曾幻想过,家乡的战友使她感到如此形同陌路,她十足笃信,如若她没有另一重身份,枪口所胁迫的柏林姑娘中便不会少却她的身影。
                              一路上,她们都没有多嘴,偶尔仰起头,欣赏着远处山丘的赫然已模糊无形的轮廓,沉默已经成为她们两人间的心照不宣。特意择选地绕着几条路,在拐弯处甩开可能碰见的苏联士兵,并肩向那座具备碧绿圆顶的屋宇行进。
                              德比齐甚至并未透露,组织已经给她传递了最新的指示,要她在下星期四回国,机场有专程接他们返还的航班。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在这片生灵涂炭的土地上,半丝喜讯都会变得如此无稽,她们都没有资格立于地狱,探讨天堂。
                              那座高大恢宏的建筑,不过也是被摧残得衰朽不堪,凭借着一息尚存,苟延残喘,从而延续它风烛残年的性命。破败的墙垣随处可见,青铜的雕塑被砍去头颅,镀金的暗纹颓败无光。她顺着伞柄将雨具收拢,冰冷的雨水透过伞骨掉在行道,待靴上的泥泞被完全揩净后,她才走进门中。
                              -
                              丝柏凌
                              “求主耶稣的宝血净死者在世的一切罪,求死者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大雨滂沱的天气,没有明媚的阳光能够润色柏林大教堂的花窗。气氛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丝柏凌眼中映入非黑即白的色调,哪里是黎明与春暖,分明是另一种苍凉与悲伤。
                              除了祷告,她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她分明经历过更大的孤独与悲伤,从父母到少校,俱是悲惨的死状。雪利•莫兰德以及塞巴斯蒂安两位先生的死亡,与另外三人相比,显得很是安详。至少……他们的身躯依然完整地被送到此处,有人为他们祷告,她不再信奉的神,也试着拥抱他们的灵魂。
                              丝柏凌呆滞地望向艾比琳•琼斯,看着她走出教堂,回头攥紧了婕拉女士的衣角。
                              “几天前,我和琼斯小姐一起出游的时候,我告诉她,柏林的春天虽然吃到了,但也并不遥远了,因为……黎明将至。”
                              柏林的春天,终于到了吗?
                              真的,是黎明吗?
                              “如果莫兰德先生和塞巴斯蒂安先生仅仅是没能等到黎明和日出,我在悲伤和惋惜过后,替他们迎接硝烟尽散后的太阳。可是……婕拉女士,我并没有看见太阳。”
                              她只看见了柏林的疮疤,以及战争结束后,另一种形式的屠戮。


                              IP属地:吉林来自Android客户端43楼2021-07-30 15:0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