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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原创】历史武侠小说《大道觉迷录》——云上散人倾心敬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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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整编的队伍今日便下山打道回真定府,只是前来招安的一干人等却少了一人,那贾虞侯招呼也没打便一个人独自先回了。
这一营新编的军士却也少了一人。
卫守拙独自一人站在后山的一片儿草地上,看风拂山岗,又吻绿地,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被摆弄得时而朝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花茎弯躬着,花瓣皴皱着,却抵着风的劲儿用力撑着,拼命想要舒展开,以最美的姿态面对阳光。
卫守拙闭上了双眼,右手按住了自己那柄古锭刀的刀柄,咬牙抽出来一寸。
“大哥!你在这里啊!我到处都寻不到你,可让我好找!”
卫守拙收刀回去,换上一副笑脸,转身面对他的二弟,只见尤见青笑着向他迎过来,后面跟着王式,这二人竟然都没下山。
“老二,你怎么没带着他们下山啊?王公子怎么也在?你也该把他送回去的。”
“大哥没走,我怎么能走呢?我跟王老弟说没见着你,他便要跟着寻来。”
“胡闹,兄弟们有你带着我才放心,快回去罢!也难为王贤弟一番热心肠,便也跟着一块儿下山罢!快去!”
“欸,大哥,我早就跟老郑他们吩咐完了,你就别赶我们了,你看看我们给你带什么了!”尤见青笑着扬了扬手里提着的两坛子酒,王式默默站在他身后,神情有些落寞。
“嗐,你啊,尽会由着性子乱来,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卫守拙表面嗔怪着,心里却是一酸。
“今日,我们三个便要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咋了啊哥,过来接一手啊,我手都麻了!”
三人于一旁找了个块天然的大石台,席地而坐,开坛痛饮,纵论天下大事,畅谈古今英雄,一时豪气勃发,说到尽兴处,便多吃它几碗。卫尤二人又回顾他们二人平生经历,酸甜苦辣,英雄意气,落魄曲折,说到唏嘘处,再干它几大白。
不多时几坛酒就已见底。
“痛快!痛快!好多年都没这么痛快过了!”尤见青兴奋地大吼两声,声振于山野。
“哈哈哈!痛快!”卫守拙酒意上来,血红浮于脸上,眼中闪烁着光芒,可光芒又很快黯淡了些,“你我兄弟,结义二十年,可是今日……”


80楼2021-09-10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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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见青挥动大手打断了他大哥,“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话,永远不必!”
    “你已知道了?”
    “当然!”
    “那兄弟们如何?”
    “已交代了老郑老朱,日后若要用到兄弟们,只看江湖令行事,他们知该怎么应付。”
    “好,好,好。”卫守拙连说了三个好字,便默然不语。
    倒是尤见青打破沉默,站起来对他大哥说道:“大哥,你我已多年未曾比试武艺,也不知这些年过去了谁更厉害一点,今日兴起,不如咱们切磋切磋如何?”
    卫守拙抬头看着尤见青,眼神坚毅,“也好,咱们兄弟也分个高低。”
    尤见青和他对视着,然后轻轻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麻烦王兄弟给我二人做个见证,看看是我的青龙戟厉害,还是他的古锭刀刚猛。”尤见青转过身子,与卫守拙一同向王式抱了抱拳。
    “好。”王式声音微颤,正襟跽坐,向此二人拱手回礼,一直拜至手触到地上。
    卫尤二人跃下石台,行至草地空旷处,面对着对方站定。
    尤见青从背上抽出双戟,挺在胸前,戟上两缕蓝缨随风轻扬;卫守拙将古锭刀拔出,刀鞘扔在一旁,双手握刀,刀面儿映着阳光闪着几分古铜的光泽。
    两人同时向对方奔去,各向对方连攻了几十招,皆是以攻代守的凶猛招式,那双戟或铲或刺或劈或勾,这大刀必还以或砍或抹或斩或挂;这大刀若施以崩压截拦,那双戟便回敬翻磕通挑。戟光刀影在他们身边明灭闪动,金属撞击和锋刃破空之声在他们身旁嘶吼啸叫。
    又打斗了几十回合仍不分胜负,此时卫守拙一刀由上往下斜着向尤见青肩头劈去,尤见青以双戟戟耳接住,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胸腹揣了一脚,纷纷往后倒退好几步然后同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一瞬,又不约而同地仰头哈哈大笑。
    “大哥,我还是破不了你的怒涛刀法。”
    “我也对二弟你的狂龙戟法没什么办法。”
    “哈哈哈哈,那算个平手?”
    “算个平手!”
    两人都站起身来,对立良久,神情逐渐肃穆,接着向对方深深地行了一礼。
    二人再次向对方奔去,快要撞在一起时,刀尖和戟尖一齐深深地插入对方的心房。


    81楼2021-09-11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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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鹞子山的后山上多了两个新的坟包。
      一个公子哥样儿的人正在用双手一抔一抔地把土加在坟包上,泪水不住地涌出他的眼眶,嚎啕大哭。
      “不过是两个山匪死了,也值得你如此伤心么?”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站了一个带斗笠的男人,那个男人怀里还抱着一把剑。
      王式抽噎着,没有回头,“不错,他们是匪,可在我眼里,他们是好汉,也是英雄。”
      戴斗笠的男人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也许……你说的不错。”
      两个人都沉默了。
      “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才半个月不到,你也认识他们?”
      “是的。”
      “那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六年。”
      ……
      坟包旁的草地上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被风压弯了腰,花瓣也被吹皱,直到几瓣儿被剥离花朵。
      风停了,花朵又重新挺着残破的身子,朝向太阳,笑的很灿烂。


      82楼2021-09-11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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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记说了,第五章完,下一章《横刀、瘸子、无名剑》,敬请期待。


        83楼2021-09-11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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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横刀、瘸子、无名剑》
          云上散人注:此篇为《大道觉迷录》特别篇,亦可看作本书前传。
            一
            十年前,乾兴元年,关西道,保安军,秋。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几团风滚草挟裹着细沙碎石从这头滚到那头,若是遇到阻碍,便停停脚步,待戈壁的秋风在身后用力一推,便又卯足了劲往前狂奔。
          一株胡杨曲着身子,枝桠如枯手般抓向四周,孤零零地挺立在这一片贫瘠的土地,即使它还倔强地站着,却早已死去,死了很久很久。
          树下的两个人也站了很久。
          “你来找我?”周安盯着眼前带斗笠的男人先打破了沉默,面前这人只是淡定地立在那儿,迫人的杀气已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开来,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高手向来无需很多废话就可以判断出对手的实力,面前这人很厉害,周安十分清楚,不过,周安自己也是高手,万中无一的高手。
          “是。”戴斗笠的人双手抱在胸前,把剑一同抱在怀里,“听说你的刀很快。”
          “来找我的人很多,赢了我,就可以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周安双手把衣服裹了裹,看了一眼天边的斜阳,西北的秋天,寒意总是会比夜晚先一步笼罩这片土地。
          “是。”戴斗笠的男人显然认同这句看似大话的言论,身形微微有些摇晃。
          “可是我并不想和他们动手。”周安又将目光重新锁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一样。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决斗,无聊又无趣。”
          “我只想证明我的剑。”戴斗笠的男人昂了昂头,露出半张青年男子的脸。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周安没奈何地耸了耸肩,目光随意地瞥向面前这人手中的剑,那剑柄和剑鞘犹如一体,古朴却质感十足,不由得赞道,“真是把好剑!”
          “当然。”戴斗笠的男人将握剑的左手垂在身侧,“剑未出鞘,你便知剑好?”
          “呵,你这样的人,用的自然是好剑,”周安的语气并不在乎,全然不像正面临一场死斗,“它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或许,可以叫它无名剑。”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也没有名字,或许,可以叫我无名。”


          84楼2021-09-13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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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名使无名剑,倒还有点儿意思。”周安抽出了手中的横刀,只见这刀刀身直狭,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反射出均匀的金属色泽,只在刀锋处闪着亮斑,一道笔直的凹槽从刀身末端一直延申到前刃,他将刀在面前比划了几下,表情十分沉醉,又亲抚着刀身,再用指尖触了触刀锋,轻弹一下,手中的刀发出了“叮”的清脆一声,“不过,和你不一样,我的刀有名字,它叫‘永夜’;我也有名字,我叫周安。”
            “好刀。”无名也不禁脱口而出。
            “当然好刀!永夜便是世间最好的刀!”周安回了神,将刀收回了刀鞘,两手一摊,“只不过,她不想和你的无名剑交手。”
            “为什么?”无名抿了抿嘴,泛白的嘴唇上翘起的死皮上下摩擦,这种水土不服和干渴给身体带来的反馈显然不会让人好受,他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想而已。”周安冷笑一声,头转向别处,“我没有义务去满足你的要求,你的事也和我没有关系。”
            无名沉默了,他现在可以出招逼周安还手,或许可胜,但双方并不是对等的心态,这种违背对手本心的决斗对他来说并无意义,他只想通过纯粹的对决来证明自己的剑。
            “若没什么别的事,我便回去了。”周安耸了耸肩,便要转身离开。
            “我会等。” 一阵秋风吹过,掠起地上一片尘土,无名只觉周遭一片肃杀之气,寒意来的有些刺骨,他虽然有些不甘,还是放下了按剑的手。
            周安摆了摆手,示意无名自便,迈着步子向村口方向去了。
            周围的村镇最近也要好几十里,眼看天色将晚,无名扶了扶自己的斗笠沿儿,跟了上去寻思着在村子附近随便找个地方落脚。
            几只寒鸦落在那胡杨树的枝上,山谷间最后一点日头将俩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四野一片暮色苍茫。


            85楼2021-09-14 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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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周安住的小村子地属保安军,保安军往东南是延州,往北便是被夏人占了的夏州和盐州,说是占了,确也有一段羞人往事。想当年太宗皇帝五路军征西夏李继迁不成,我当今皇帝初登大宝,为求一时之安,割夏、绥、银、宥、静五地,那夏人还不满足,没几年又占了我盐州、龙州、洪州等地,我宋军虽不时出兵与之争夺厮杀,却也难再复失地,说起来真叫人脸上无光。
              周安这村名叫日答沐村,汉话就该是云朵村,满打满算也就七十户人家,一多半儿是内迁的熟羌,剩下一撮主要是汉人,这些熟羌自唐末南迁至此,至今也有百余年光景,羌人本就大多会说汉话,加之习俗相近,在一起杂居久了,倒也热络融洽。
              只是为防夏人扰边,大宋以南迁诸族入行伍为番兵,发给田地,以部族首领为官,受汉官辖制,且战且守,云朵村也不例外。
              村子背靠着一处不高的土丘,所有的人家都住在高低错落的土窑里。临近村子,就能看到村口空地上陈着一块儿老大的白色石英石,羌人尚白,白色石英石象征神灵。
              “哟,回来啦,咋成蔫杆子了?”村口一个老汉坐在台子上,手里扎着草编,看见周安回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手里的活计没停,看穿着倒似个老军,身旁倒放着一支老木拐。
              周安嘴里啧了一声,头冲后扭了扭,也没搭话,径直进了村子。无名没跟上去,准备在附近转转,那老军手一抬拦住了他。
              “外地来的?”老军把这个戴斗笠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继续编他的草垫子。
              “是。”
              “外人进不了村子,这是规矩。”
              “无妨,那我便不进村。”
              “年青人,咋个想来的这穷地方啊,连个歇脚的地儿都没有,再说了,这附近可不大太平。”老军抬头瞅着无名,额上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来找他的。”无名向周安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嗐,来这儿的外地人,若不是跑商和逃难的,五个里得有四个都是来找姓周的这小子的,这小子手上功夫可辣,我劝你啊,还是早点走吧,唉。”这老军手上灵巧地很,说话功夫手上垫子已经编了半个蒲团那么大了。
              “该做的事还没做完,不能走。”无名像是在自问自答,小声地说了一句。


              86楼2021-09-19 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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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家又不愿意和你交手,空在这儿白费光阴,听老汉我一句劝,还不如回去找个正经营生,娶一房婆姨,生一炕娃娃,不比天天杀来打去的强啊?”老军还在絮叨,无名无心再听,便要离去。
                “咋?嫌烦?你们这些年青人都一个样儿,直脑筋!老人家的话是听不进去咯!”那老军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从此往北约莫七八里有个多年不用的哨楼,你就去那里将就一晚吧。喏,这个给你,身下也能有个垫的,软和点儿。这西北地界儿可不比你们内里,晚上要是没个避风的地儿,第二天保不齐身子都硬了。晚上注意点儿动静,小心夏人和野狼,尤其后一个,这里的狼可鬼精着哩,都是吃过死人肉的,别看你睡得高,这畜生闻着人味儿就找来了,总有法子扽上来。”说着就把手里的垫子递给了无名。
                无名技成后便一直在外漂泊,江湖上冷言冷语笑里藏刀见得多了,他也不记于心,热络和朴实反而令他难以应对,讷讷地接过了草垫,一时讪讪不语,半天挤出一句话,“阿……阿叔,夏人还能到咱这保安军地界儿来么?”
                “咋不能哩,都是骑兵一股一股地来,来的快去得也快,只是过的村镇要遭殃哩,东西抢的干净不说,活口也留不下几个。听说两个月前,往盐州那边有个镇子就被劫了,那情形可惨哩,血淌的街上都下不了脚。”老军从腰里掏出一袋干粮,塞在无名手里,“别叫阿叔,老汉姓姚,大家都叫我老姚头,你啊,还是趁早走吧,这儿不安生。”
                无名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他又把头低了低,斗笠下谁也看不见他脸上闪过一抹红色,他向老姚头拱了拱手,便往北去了。
                老姚头颤巍巍地拾起拐杖杵在原地,一直看着无名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一片暮色里,摇了摇头,也一拐一拐地回村里去了。
                不一会儿夜色就将这一片土地拢入怀里,村里家家都亮起了灯火,聚成一个光点在这黑色的大地上孤独地明灭着,与夜空中的星星们遥相呼应。


                87楼2021-09-21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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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周安回到家里,随便填了点儿肚子就躺在了炕上,手不住地摩挲自己刀把儿上的纹路,脑子里的思绪却早就飘到不知何处了。
                  “周叔!周叔!”一阵银铃般的孩子喊声伴着“吱呀”一下的推门声把周安拽回了现实里,叫喊的孩子已经从院子跑进了房里,是隔壁熟户姜家的小女儿姜小花。
                  姜小花穿了一身半旧的打了几块儿补丁的粗布衣裳,但却是干干净净的,六七岁的孩子正在长身体,衣服已经有些显小了,脚脖子都漏在外面。
                  “周叔,嘻嘻,昨天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今天接着讲呗,小花可喜欢听啦!”小花双手背在身后,扭捏着不让身后藏着的东西露出来,头上两个小揪摇来摆去,灿烂无邪的笑容洋溢在小脸上,脸蛋上透着只有孩子才有的红晕,显得十分可爱。
                  “咋?把你周叔当说书的啦,去去去,要听故事找你娘给你讲去。”周安对很多事都满不在乎,但却很喜欢小花,这孩子伶俐可爱,自己平时和她逗乐,倒让日子过的有些滋味儿,只是今日有些烦躁,没有心思陪孩子搅闹,便想将小花打发了了事。
                  “哎呀,俺娘讲故事就只会讲些小兔子小狐狸的,一点都不好玩,还是周叔你讲的有意思,你就讲讲呗,小花不白听你的,看!这是啥!”姜小花把两只小手转过来,捧着一个小碗,里面还冒着热气,是一碗黍子糊糊,“喏,家里今天打了好些黄米糕,还剩下些黄米面晚上熬的糊糊吃,锅里还剩了些,俺爹娘就让俺送一碗给你。”
                  “你这小丫头,还学会使好处利诱你周叔啦!”周安从炕上坐了起来,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之前焦躁的情绪一扫而空,“嗯!香得很!你一进来我就闻着味儿咯!你回去可别忘了替我谢谢你爹娘,赶明儿我打了狸子给你家送一条。得嘞,周叔给你讲故事,咱们就接着昨天的讲,咱可说好了,就把昨天的故事讲完,讲完了你可不能再缠着我!”
                  “好好好!”小花开心地拍起了小手,把一旁的凳子挪得离床近了几分就一屁股坐了上去,两只手撑着凳子沿儿,小脚在空中晃荡着,聚精会神地准备听周安讲故事。
                  周安见状也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挠了挠头,“昨儿咱们讲到哪儿啦,我想想……”


                  88楼2021-09-24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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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到太行双煞要来找周叔你的麻烦,他们两个坏蛋要来打你!”姜小花急忙忙地提醒周安。
                    “对对对,太行双煞因为我伤了他们那强抢民女的师弟‘鬼头蛟’沙立丘,便要来寻我的晦气。他们这伙人本都是江湖上的败类,欺良压善,坏事做了不老少,只是颇有些手段,又收罗了些流氓混混,在当地竟成了一霸,附近没人敢惹。”周安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姿势可以舒服点儿。
                    “哼!这样的人太可恶了,就和咬死刘阿伯家羊的大灰狼一样可恶,周叔你可不能放过他们!”姜小花嘟起了小嘴儿,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周安瞥见着姜小花的模样,也觉得好玩,故意慢吞吞地又喝了一口黍子糊糊,等咽进肚子再不急不徐地继续说道,“太行双煞本是两兄弟,大的那个叫陈得荪自称‘穿林煞’,长了张大马猴脸,头发也稀稀疏疏的,使一根齐眉熟铁棍;老二叫陈得箬自称‘立山煞’,鼻子跟鹰嘴似的,嘴巴尖下巴也尖,使一对儿分火赤焰勾,若算起来这两兄弟功夫倒也还了得,怎么说也有个中上游的水平,只不过也算他们倒霉,碰上了你周叔。”
                    “这两个坏蛋咋长的这么怪哩,就像年画里的妖怪!”姜小花忍不住叫道。
                    “当时你周叔我正在城中‘香十里’酒楼上吃酒,他们家的酒糟鸭、肥羊旋鲊、白汤子鱼、烧全猪都是当地一绝,我直接样样来了一份,又来了两壶店里最好的‘真珠红’,当真喝的过瘾,吃的痛快!”周安没接姜小花的话茬儿,继续往下说着。
                    姜小花扑闪着眼睛,口水都快从嘴角留下来了,“周叔,你说的这些好吃的俺听都没听过,这些能比过年吃的琵琶肉还好吃嘛?‘真珠红’又是什么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丫头。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这是当地一种美酒的名字,红红的,晶莹透亮,又好看又好喝!至于那些东西好不好吃啊,我不告诉你,等你长大了自己去尝尝吧。”周安得意地笑了笑,乐滋滋地瞅了一眼小花。
                    “美酒?俺只趁释比爷爷不注意的时候在他家偷偷吸过一小口咂酒,甜甜的辣辣的,喝完头还晕晕的,”小花骨碌骨碌转着眼睛努力回忆着之前在释比家偷喝酒的情形,结果好像想到了什么别的,有点颓丧地垂下了头,拿她肉嘟嘟的小手指扣着衣服边边,“哼,周叔你骗人,俺爹娘都这么大了,也没听他们说过以前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俺大哥二哥去了几回城里,也没听他们说起过这些,等小花长大了也吃不上那些好吃的对吧?”
                    周安被小花问住了,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挺不是滋味儿。


                    89楼2021-09-29 1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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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小花没等周安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那些好吃的一定很贵吧,爹爹的锄头都磨掉一大块儿了,小花要是花钱馋嘴吃,爹爹就没有钱打新锄头啦,没有锄头耕地,俺们一家就要饿肚子啦,小花才不花这个钱!”
                      周安看着眼前这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心里感概,见气氛沉闷下来,他一仰脖儿把碗里剩下的黍子糊糊喝完,笑嘻嘻地对姜小花说道,“小花真乖,周叔说的那些东西也没多好吃,真要比,还没你们家的黍子面香哩!故事还听不听啦?不听了周叔可不讲啦。”
                      “听听听!当然要听啦!”小花又来了兴致,两只小脚又摇晃了起来。
                      “话说你周叔我正在酒楼上吃喝,那太行双煞带着一大帮子人跺着步子就上了楼,直奔我这桌而来。那‘立山煞‘陈得箬也不客气,坐下开口便对我喝道,‘就是你小子伤了我师弟沙立丘是吧?’
                      “我正眼都不带瞧他的,继续吃我的喝我的。那陈得箬见我不搭理他,便要动手,被他兄弟拦了下来,那‘穿林煞’陈得荪向我抱了抱拳,皮笑肉不笑地问,‘敢问这位兄弟名号,若是中间有什么误会,也免得冲撞了自家人。’
                      “我一手抓着一只猪腿乱啃,一手把刀从桌子底下拿起一下拍到桌上,嘴里就说了两个字,‘周安。’”周安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儿,顿了顿挪挪身子,姜小花正听得津津有味呢,忙连声催促。
                      “别急啊。那陈得荪眯着一双枯眼,狐疑地问我,‘周安?漠南的周安?’
                      “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旁边人都在窃窃私语,‘什么?!他就是周安?’‘是那个漠南刀神周安么?’‘他怎么跑咱们地界儿来了?’
                      “‘原来是西北的周大侠光临,兄弟我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那猴脸儿的陈得荪又向我抱了抱拳,‘周大侠能到咱这里来,咱不能不尽地主之谊啊,今天这顿饭就当是兄弟请了,全记我账上。’
                      “我也不跟他客气,向他略一抱拳,继续吃自己的。
                      “‘都是江湖上的好朋友,周大侠不必客气,’那陈得荪摆了摆手哈哈一笑,接着脸色略沉,‘只不过周大侠伤了我同门师弟,这件事怎么个解法儿还望周大侠划下道来。’


                      90楼2021-10-02 1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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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周叔我当时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懒得和他来那些江湖上的弯弯绕,就回了一句,‘他活该。’
                        “这句话说出口可不得了,那帮人跟炸了锅一样,‘怎么说话呢?’‘太不给我们黄沙帮面子了。’‘这小子真他娘的不识好歹。’”周安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模仿那些人的神态动作,逗的姜小花咯咯乱笑。
                        “那个鹰鼻子陈得箬一拍桌子就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去***周安,你狂什么狂,来到咱这并州地界儿,我管****的刀神刀鬼,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乖乖地卧着!’那陈得荪脸上也挂不住,铁青着脸狠狠地瞪着你周叔。”周安从桌上拎起一个大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周叔你真棒!才不用给那些大坏蛋面子呢,气死他们才好!”姜小花趁着周安喝水的当儿赶紧插上两句嘴。
                        “嘿嘿,好戏还在后头呢。当时我对他们这样根本无动于衷,喝了口酒又补了一句,‘难道我说错了。’这句话可没把他们气死,那陈得箬身后有一人当时就忍不了,‘唰’的一下就抽出一把明晃晃地钢刀往我头上招呼。”
                        “啊!”姜小花吓得大叫一声,然后一把捂住了嘴巴,打断了讲得兴起的周安。
                        “咋地了?”周安还以为小花被虫咬了,一下直起腰杆。
                        小花摇了摇头,有些心虚地问,“那后来咋样啦,周叔你不会有事吧?”
                        “嗐,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吓我一跳,你周叔要是有事还能在这儿给你讲故事嘛,别咋咋呼呼的。”周安吁了口气,又靠了回去。
                        “哦。“小花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咱们接着讲。有人抽刀向我头上砍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我一抬脚踢中那人手腕,他手里的刀登时脱手飞了出去。那陈得箬一看,挥着双钩就要向我出手,这时你周叔我就做了一件事,他们就都不动啦。”周安故意停了停,卖个关子。
                        “什么事啊?!”小花忍不住,赶忙问道。
                        “嘿嘿,听好了,那就是拔刀,出刀,收刀。”周安有些得意。
                        “拔刀……出刀……收刀……”小花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明明是三件事嘛!”
                        “嘿!”周安白了这丫头一眼,“在使刀的人手里,这就是一件事!”
                        “明明就是三件事,非说是一件事……”姜小花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赶紧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嘿嘿,等我收了刀,那鹰鼻子才发觉自己右鬓的头发都被我剃了干净,吓得愣在那动都不敢动一下,这群人没一个敢吱声的,我这桌子一周刚刚还吵闹得很,现在顿时安静下来,我也没管他们,继续吃自己的。过了半晌,那猴脸儿陈老大起身向我行了一礼,说道,‘周大侠手下留情,饶了我兄弟性命,我们都看在眼里,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若是兄弟们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周大侠多多包涵。’说完一招手,就带着他这帮人急匆匆地下楼走了,只不过走的时候动静可比来的时候小多啦,哈哈!”周安又喝了一口水,把水壶放了回去,“后来这个什么黄沙帮就安分多啦。好了,故事讲完了,这下满意了吧。”


                        91楼2021-10-08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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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这就没啦?!我还没搞明白呢!为什么那个大马猴说周叔你饶了他兄弟性命呀?”小花一脸的惊讶,看样子是还没听过瘾。
                          “你这个小傻瓜,周叔这次不告诉你了,你自己去想吧!”周安没奈何地笑了笑。
                          “嗷……”姜小花摸摸自己右鬓的头发,“周叔你一下子就能把这么多头发剔下来啊,那也太厉害了吧!俺觉得你在吹牛呢,哼,净糊弄小孩!”
                          “你不信?来来来,看我不把你的小脑袋瓜剃个干净!”周安作势要抓小花,小花忙跳开,一下跑到床尾,看着周安咯咯傻笑。
                          “周叔你今天讲的故事也太短了,还没听过瘾呢,再讲一个嘛,再讲一个嘛!”小花撒着娇,过来摇周安的手臂。
                          “嘿!说话不算数是不是?咱俩一开始可说好了把昨天的故事讲完你就不缠着我了,现在又耍赖!”周安把胳膊抽回来,装作没好气的样子。
                          “哼!就耍赖就耍赖!”小花朝周安做了个鬼脸,“周叔,俺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为啥总有人来找你打架呀?”
                          “你听谁说总有人找我打架啊?”周安摇了摇头,显然有点无奈。
                          “俺听村里人都这么说,说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找你,要和你打架,你还总躲着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找你打架呀,是不是因为你以前欺负过他们啊?”小花一脸无邪地问。
                          “我可没有欺负过他们哦,我也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找我打架,我不想跟他们打,但是他们非要找我打,认为打赢了我是件很光荣的事情,是不是很傻?”
                          “嗯!那今天村口外面那个大哥哥也是来找周叔你打架的嘛?”
                          “咦,你看到他啦,是的,他也是来找我打架的,但是你周叔我就是不跟他打,哈哈哈。”
                          “哦……咱不怕,反正我觉得周叔是村子里最厉害的人,角角神会保佑你的,让那些坏蛋都打不过你!”


                          92楼2021-10-09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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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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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姜小花一口答应下来,她巴不得有故事听呢。
                            一阵秋风挟裹着寒意从窗户翻进屋里,吹得姜小花一哆嗦,周安爬起来把窗户关严实了,才又回到炕上坐下。
                            “话说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别说你嘞,就是你大哥都没出生呢,当时还是咱太宗圣德文武皇帝的天下,咱们大宋西北方的有一群党项人屡屡作乱,也就是现在那些夏人,和你们是同族不同支。这群党项人的头领叫李继迁,家里世食汉禄受皇恩,他这李姓还是当年唐李皇帝赐下的,咱大宋待他李家也不薄,他哥哥举家入了京,可他偏偏不识抬举,杀我宋将,夺我州郡,还降了北辽,不仅如此,居然还敢劫夺我宋军粮草,围了咱大宋灵州城,咱太宗皇帝勃然大怒,发五路军马揍这群夏人,只可惜五路人马将令不通,驰援不及,都败在了李继迁手里。
                            “为啥要说这么一段儿呢,因为咱们下面要说的这人就和这事儿有着莫大的关系。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名叫铁拐门,相传是八仙之首铁拐李得道前所创门派,门中人皆以铁拐为兵器,或单拐,或双拐,或长拐,或短拐,还分什么十字拐、勾镰拐、鸳鸯拐,这且不说,只是这一派有一点殊为怪异,即所收门人都是腿脚不便的残疾之人,若是身体健全的,反而进不了这铁拐门。话说这铁拐门中年轻一辈有一翘楚,侠肝义胆,身手相当了得,走南闯北,在江湖上也闯出了赫赫威名。这人虽身有残疾,却有一腔报国热血,恰逢太宗皇帝征兵伐夏,他便也应征去了。


                            93楼2021-10-10 1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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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军中典校见他是个瘸子,本不肯收他,于是他当众一显身手,抄起铁拐一番舞弄,只显了几分功力,就镇住了所有人,只是他腿脚不便,冲锋陷阵实是不妥,便派他去督粮官下做了个押官,归大将范廷召那一路统属。
                              “大军一路往北过了塞门寨,出了卢子关,由屏风谷进了夏州地界,一路无事,又从石堡、乌延入平夏再往盐州,这一路路途最为险狭,很是难走,之前说的那人便随队在大军中往来运粮周转。
                              “一次,他们队需从军中运几十车粮食去石堡,行至一山谷间,突然夏人大队伏兵从四周涌出,虽事发突然,但是他们仍奋力抵抗,个个以命相搏,只可惜寡不敌众,最终被屠戮殆尽。
                              “那群夏人杀光了运粮的军卒,就带着粮草车辆跑了,过了许久,那个瘸子才浑身带伤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四周一片狼藉,他翻遍了每一具尸首,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已经没有一个能喘气的了,几百人的队伍就只剩下他一个。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在那待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干了什么。只知道他后来心灰意冷,丢了粮草又不敢再回营,就一个人飘啊飘,来到一个小村子,村里的人见他是个落单的军士就接纳了他,他也就在这个村子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周安轻轻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但是窗户刚被他关上,他又收转目光,微笑着看着姜小花,“这个小村子就是咱们日答沐村。”
                              小花一直坐在周安的腿边一脸认真地听着故事,这时突然听到周安这么说,晃晃小脑袋想了半晌,一下子兴奋地叫了起来,“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说的人是姚爷爷!”
                              “让我听听又是哪个小鬼头在说姚爷爷坏话!” 还没等周安答话,院里就传来一个苍老但不失慈祥的人声。


                              94楼2021-10-11 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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