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下飞机见过的人至少也有两位数,见过我的人更是遍布纽约城,你要怎么调查?”
“就那样查。”男人不动声色,沉静的回答:“这是我的城。有人对你出手,我受不了。”
云雀心里一震。像是什么的外壳震碎了,里面温暖的液体流淌出来,感觉暖融融的。山本武有个习惯,最重要的事从来都放在最后说。看样子这件事已经放在他心里很久了,只是留到最后,最不起眼的时候,他才敢用语言表达出来。这样怯于对他人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做得出来,莫不如说,这点和学生时代的他一模一样。若非如此,可能他不会是一个这样让别人难以看透的人。不得不说,就单这几个字,却让他感到了毫不掩饰的赤诚。在这由冰冷钢铁与刺目闪光堆砌成的城市里,这份情感,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般温暖。
他自己的直觉也在告诉他,那个未知的暗杀者,是冲着自己来的。当时瞄准自己的杀气与寒意,不是亲身体验过的人,是完全想象不到那种感觉的。
但同样的问题也在阻碍着他自己的思考——为什么?
有人要杀我,为什么?
他同意山本武的观点,凶手不是自己从前的仇家,纽约市区人口将近1000万,他又没做什么惹人注目的事情,被人发现的概率很低。比较可能的就是下飞机之后自己见过的这些人,而他们一共也没有几个:纽约支部,认识自己的仅仅是山本武和正在开车的那个女人;驻纽约元老会,他只见过一个人,把自己领到会场就脚底抹油的法比奥·贝卡利亚,这个人的举止可疑,倒是可以怀疑一下;另外……下午自己跑过一趟哈莱姆区的地下赌场,那里面人多眼杂,万一真的在那里被认出来,要追查冒的风险就太大了……
考虑到山本武和纽约支部最近面临的困境,他最后还是做出了一样的回答:“此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需要你插手。”
“……是吗。”
这次山本武没有再坚持,只是很平静的点了点头,视线静静落在他脸上,把人刺得很疼。他感到有些尴尬,下意识的低头避了过去,转而去看窗外。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气氛一时间凉了下来,只听得到发动机嗡嗡的运转声,与空调口出风的轻响。派翠西亚瞄了一眼后视镜,伸手把身边的收音机扭开来,嘈杂的广播声立刻填满了车内的寂静,听内容,正好是晚间新闻。一个语速飞快的女记者正在报道今晚的大塞车,他们也很应景的被堵在曼哈顿引桥的车阵里,跟着车流慢吞吞的蹭了足有一刻钟,才最终进入了布鲁克林区的边境。这一区,两座跨海悬索桥与城市立体交通系统相连,形成错综复杂的高架桥体系。如果要前往支部所在地的森赫斯特(Bensonhurst,布鲁克林西南部社区,毗邻下纽约湾),还必须要向南穿过大半个城区才行。
“啊……帕蒂?”听着广播中晚9时的整点报时,山本武忽然想起有什么事情似的开口:“帮个忙,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她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打开双闪灯,把车缓缓停在了下桥口旁的一个加油站前。
“嘛……不是什么大事。”山本武摘下挂在前车座上的西服外套,回答有些含糊其辞:“今晚和别人约好见面,结果事情一多就给忘了……我现在跑一趟,应该还不算太迟。”
派翠西亚刚刚拉稳手刹,听他这话差点又放回去:“我送您过去不好吗?地点在哪里?”
“不用了,不远。”他解完头顶的一圈纱布,马上开门下车。此时车外正下着如同洗澡的莲蓬头水雾档喷出的蒙蒙细雨,雨水如细丝般漂浮不定,像是蒸汽熨斗喷出的白烟,衣服被沉坠的湿气瞬间濡湿。派翠西亚见状也跟着下车,跑去车尾打开后备箱,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杆长柄伞,撑开之后就想塞给他。二人似乎因此起了什么争执,只能听见高速且模糊的几句对话。云雀恭弥没心情仔细听,他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车内,冷眼看着山本武穿上那件外套——后者一般而言的作用,是用来遮挡腰间或者腋下随身携带的匣子与手齤枪的——对女人摆了摆手,也没打伞,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