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团长》的第二个错位却是由于《团长》本身造成的,概括而论,可以称之为文化人的草根情结。记得我在“审美《团长》”的章节里谈过主创的审美倾向中的小人物情结,《团长》从破题的第一笔起,就是聚焦在一群小人物身上,在军队最底层、最被人们看不起的、生命贱如蝼蚁的一群溃兵。他们的思想、行为也一样代表着现实社会中最底层的“草根”百姓。因此,按照正常的逻辑,这样的定位是具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的,很容易得到平民大众心理上的认同和共鸣,并被最广泛地接受的。就如《士兵突击》,以许三多为代表的一群最普通、最平凡的士兵,就突然地走进了全中国老百姓的心里。但《团长》最终的观众群却很“小众”,问题恰恰是出在表现草根们喜怒哀乐的方式,却完完全全是属于文化人所特有的。通俗点说,就是用完完全全的文艺方式来表现草根的行为和思想。大段大段非常精彩但同样非常艰深的台词,曲折的叙述方法,复杂而丰富的各种艺术表现技巧、大量晦涩的象征和隐喻,即使是有较高的知识积累和艺术修养的人,看着也不轻松,更何况如戏中康兰一力褒扬的“炮灰”一般的草根百姓?因此,每一次看到团吧的炮灰们和《潜伏》吧的潜艇们争执两剧的收视率问题,我就在一边祷告上苍,真的不要再争下去了!《潜伏》热播时,你只要到集市去转一圈,那些阿姨、大叔、爷爷、奶奶们都知道《潜伏》、都喜欢看《潜伏》、都在热议《潜伏》,《团长》做得到吗?而且这还是城市,在农村的境况又会如何呢?于是,一部带着浓郁草根情结的作品,由于完全文艺化的表现方式,使大部分草根观众根本无法得窥门径,除非康导的立意就是为了不让他们看懂,不然,我只能说这样的错位也是一种遗憾了。
而真正能看得懂《团长》的,绝大多数都受过很好的教育,对文学艺术更有一份鉴赏能力而且多半是善于思考的,这样的标准,其实已经是普通老百姓眼中的“精英”标准了。但更绝决的是,主创们的“草根”情结,还不仅仅停留在对“草根”英雄的褒扬上,为了突出和反衬我们的草根英雄,他们索性将传统意义上的“精英”们解构得什么都不剩了。虞啸卿,在压力和个人私利的权衡之下,无奈地背叛了他的誓言;张立宪,在心中的偶像崩塌之后,懦夫般选择亲手终结自己的生命;何书光,以欺骗自己、甚至宁愿赴死的方式,也要维护精神支柱的光环,而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那根支柱早已是徒有虚表的齑粉了。康导就是如此绝决地把属于“精英”们的骄傲给彻彻底底的粉碎了,那是一个几乎没有回旋余地的重击,相较而言,249的小说比电视剧反而宽容和温和了许多。于是,也是绝无仅有的,《团长》原本“小众”的观众群,再一次被分割出去一部分,一部分完全能看得懂《团长》的“精英”们,因为这样几乎不留余地、太过绝决和太过绝对的批判而伤了自尊心,而他们一贯就是骄傲的,他们根本就无法接受这样一种评判的基调,因情感上的排斥而弃它而去也很正常,而且我相信,其中一些较真的、情绪化的“精英”们,还成了另一个团体――“团黑”的中坚。
于是,草根情结浓郁的《团长》,真正的草根看不懂,看得懂的“精英”,又有一部分受不了自尊心的伤害,那么坚持还站在这里为《团长》加油呐喊的观众真的已经很“小众”了,他们有一些一定是真正的“高人”,可谓看尽世事、宠辱不惊的,另一大部分则根本就是草根百姓眼中的“精英”,而自己又定位成“草根”的人。我从来都不认为收视率的高低和观众面的大小可以作为评判一部作品优劣的唯一标准,但是和话剧、电影都不一样,电视剧这种文艺载体锁定的观众面一定要大得多,与话剧等真正“小众”的艺术样式比,它本身其实也具有一种“草根”特性,而且,一个具有如此草根情结的导演,他又岂会愿意他的作品真正的草根大众看不懂?相较于《士兵突击》的雅俗共赏而言,《团长》一定是出了某些问题,而一己之见,表达内容和表达形式的错位真的也是造成遗憾的一个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