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不怪他生气,他没有对几个心腹重臣隐瞒自己的去向,甚至还嘱咐了专人日日将一些重要文件送过来,是为防刚打下的基业政权有变,他本人需要随时知道情况,也必须亲自处理政务,可是没想到,变故倒是半点没有,反而一个个争着把自家的掌上明珠往他这里塞,烦得他把原本就没有多少的耐心给彻底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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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又是哪家小姐?”桔梗见他今日似乎挺闲,于是也不打算走了,径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右肘抵桌托腮,微微含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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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认识。”似乎是能感受到她难得调侃的语气,杀生丸脸色不太好看,音色也冰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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桔梗随手拎过茶壶,一边揭开茶盖去看里面的茶叶,一边若无其事地道:“至少我也得先提前探探底,不要像前几次一样被人偷袭了还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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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她也是哭笑不得,这两个月间,来偷袭她的女妖简直跟赶集似的前赴后继源源不绝,犬妖猫妖狐妖蛇妖等等……各色品种五花八门,虽然个个妖力平平,有点类似五十年前的犬夜叉,每每自不量力地主动挑衅后总会被自己钉在树上,但看模样倒好像都是妖界各族的贵胄千金,顾虑到杀生丸,所以桔梗也不会真的伤人性命,顶多只能慨叹一声“女人的嫉妒心果然不可小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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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丸听了,只觉心中略有歉疚,立刻抬眸望了她一眼:“那些胆敢袭击你的,没一个有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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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狠,都是姑娘,女儿家的心思我也明白,不用在这个上面认真。”桔梗淡淡一笑,伸手到旁边的茶盒里取了些茶叶填进去,“只不过我有时候确实忍不住佩服你,你真是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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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的是她们。”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冰冷以外的烦闷,杀生丸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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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见过女人能疯狂到这个地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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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征战沙场时万众一心只为打下基业,当然没多少人去想这些,是以虽然也会遇到被人表白的情况,但他通常是一鞭过去爽脆利落地解决,也并没有为这个过度心烦,可哪里想到,安定下来以后,不论是那些跟随身侧的左右心腹,还是深谋远虑的文武老臣,统统都开始操心起他的终身大事了,根本不管他早就暗示过自己心中有人,还是一个接一个明里暗里地举荐自家千金,再加上那些个姑娘自己也积极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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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也明白,外患既平,内斗必然少不了,这些手段不过都是为了保得自家将来在朝中能有一席之地罢了,可惜明白归明白,解决不了问题,牵涉到了政权党派,毕竟不是可以和从前一样随着自己心意一鞭了事,如此局面逼得他不得不暂时离开避避风头,这也正是他对桔梗提议要在此暂住一年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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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暗恼间,眉心突然一暖,杀生丸回过神,见桔梗已靠了过来,伸出手,指尖按在他紧皱的双眉上来回轻抚:“莫为这个坏心情了,不值得,中午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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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心海里氤氲出一片温凉柔软的情愫,轻而易举便抚平了那些一触即发的怒潮,杀生丸盯着眼前浅笑嫣然的女子,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抬手覆上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细细摩挲,也不说话,直到桔梗忍不住想把手指抽出来时,才淡淡给出三个字:“看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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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桔梗有点出神地望着他,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动了动唇,又把刚到口边的话给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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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少见,杀生丸微微挑眉,凝视着她的眸色逐渐由浅转浓,一时间两人均各无声,气氛沉默,却并不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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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斟酌着如何表达,他在等着她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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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终于听见女子清澈柔和的嗓音低低响起:“其实你我都明白,身居高位,很多事情,便不是能由着自己作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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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丸心中一动,更加认真地盯住她的眼,似乎想从里面找出些什么动荡的情绪,然而能瞧见的,依然只有一泓秋水,与那水中一如既往的清醒和冷静……尽管如此,他还是捕捉到了几丝若隐若现的无奈,只不过被主人隐藏得很好,稍纵即逝,再细看时,仍旧是平平淡淡,波澜不起,从来都理智得让人忍不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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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的心湖,是否又真会如外表一般云淡风轻,任浪翻云卷地动山摇亦不生半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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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便起了些心酸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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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十年,他用一年的时光守护她陪伴她温暖她,最终如愿以偿,得到她百死无悔的一片深情,然而却用了九年的时光丢下她,留她一人去苦苦等候一个茫然未知的归期,现在他们终于等来了他们的白首之约,可是今时今日,脱胎换骨荣耀而归的他,给得起万民称羡的华光,给得起至高无上的尊荣,却终究给不起一个她真正想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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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她美好的憧憬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最平凡、也最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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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求很少,很简单,可偏偏,似乎无所不能的他,没有办法全部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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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固执着努力给她所有她想要的,然而到头来,为了成全他的理想,还是要她牺牲一些东西,来换取他们的天长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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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对于任何事永远都是一碗水端平,果然有所得,必有所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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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丸闭上双目,将那双明亮清冷的眸子拦在视线之外,化雪时节清爽的风自窗外飘进来,扬起男子漂亮的银发,在桔梗眼前舞出一个恍似坚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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