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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坐忘峰】《将仲子兮》第五部《残阳如血》作者:m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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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芙发了一会儿楞,方道:“别胡闹了。你还小呢,舅妈哪里肯放?” 凤音道:“我不小了!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都去峨眉山好几年了。” 凤音一心逗她散心,哪知又触动了她心事,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傻小子。我活了十七年,只在你姑妈身边待了十年。我错过了好多时光。如果一切能从头来过,我哪里都不去,就守在你姑妈身边。”
 凤音深悔又惹哭了表姐,慌忙道:“姐,你怎么又哭了,这……我……” 连连挠头道:“我就跟大表哥说,我不会哄人,非叫我来。” 晓芙琢磨那话,原来他是长兄请来的救兵,心里更加懊悔,“我真是不晓事了!放着老父不去安慰,放着大嫂不去帮衬,只在这里自怨自艾。大哥那边守着灵,还要为**心!倒要十五岁的表弟来哄我?” 想通此节,她脸上悲色稍霁,对凤音道:“凤音,你很会哄人。咱们吃饭。” 凤音见她情绪好转,很松了一口气。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3楼2019-09-07 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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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弟两人就着栗粉粥随便吃了些点心。钗儿解释道:“我本说要些水晶饼,厨房里说忙得不可开交,没给做。” 晓芙忙道:“今天都是外客,能把这粥做得了,就够麻烦了的。” 她想起这些外客都是为了吊唁母亲而来,心中又是一阵剧痛,但又不愿连累亲人们为自己忧心,再不敢细想,“这几天饭得了就喊我吃,别给厨房再添麻烦了。”
    凤音把晓芙劝回房休息,回灵堂前跟景明复命,见父亲宁春海也在,忙施礼问好。宁春海听说外甥女进了饮食,才放了心,吩咐凤音,“你在这里,陪着你大哥哥。”又对景明道:“我看看你父亲去。” 景明忙着人掌了灯,引着宁春海往书房去了。
    宁春海见房里黑着灯,但料想姐夫肯定醒着,在门上轻叩了两下,轻声道:“姐夫,我进来了。” 推门进房,取火点亮了那落地黄铜鹤衔的蜡烛盏,又令人去取了饭食,待下人退尽方道:“姐夫,晓芙已经吃过东西歇着去了。你也吃吧。”
    纪英坐在桌后椅上,只是叹气,并不说话。宁春海幼时亲近姐姐,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一本正经的姐夫,自己娶亲生子之后,方对姐夫改观了些,但此时见姐夫眼眶潮红,心里宽慰,暗道:“大姐跟他一世,也不算委屈。” 缓缓言道:“姐夫,姐姐去了,这些孩子还得靠你。你不能弄垮了身子。”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4楼2019-09-07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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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英终于道:“你姐姐……她总是放不下晓芙。” 说到这里又哽咽了,“她不放心晓芙。” 春海点头道:“晓芙是她的心尖子。” 纪英伤感道:“晓芙命苦,没出门子,就没了妈。” 春海道:“这样的齐全孩子,只怕上天也恨她样样如意,才这么作弄咱们。” 他在灵前已经哭过一场,此时不愿当着姐夫再哭,忙忍住了,转问道:“前天我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走的这么急?”
      纪英叹气道:“我也觉得奇怪,段郎中说什么‘风善行数变’,不可预测,情志一乱,就要坏事。晓芙回来,她心里高兴,有道是‘喜伤心’,真是乐极生悲!” 他摇头道:“不过昨晚她从晓芙房里回来,倒是有些心事。她的性子你晓得,我再怎么问,她也不说,和平常一样,喝了药就躺下了,但一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待我清早醒来,看她脸色不对,再叫她时,就基本说不出话了。”春海心里悲痛,又不想让纪英看到自己落泪,低了头问道:“可留下什么话没有?” 纪英垂泪道:“断断续续就说了一句话,她的私房全给晓芙。” 春海苦笑道:“这做妈妈的够偏心。” 纪英摇头道:“她这是怕将来没人护着闺女了。毕竟那两个孩子都成家立业了。” 春海道:“她就是操心!” 心里暗叹,这正是姐姐思虑周到的地方,长子景明继承家业,长媳穆氏精明能干,自不必担心,次子景昭已有官身,有岳家傍身,前途无虞,可不就剩下晓芙了么?只劝慰道:“还有咱们呢。再说,殷家着实不错,那孩子我见过,也是个好的。”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5楼2019-09-07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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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英听着灵堂那边传来钟磬诵经之声,想起昔日与妻子为女儿的诸般谋划,如何不触景伤情?只与春海相对垂泪。几日后殷梨亭得信赶到,行半子之礼,纪英看着他哭得悲切,心里深感宽慰,温言抚慰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殷梨亭见未来岳父佝偻了些,远不及年初见面时健朗,更是难过,哽咽道:“伯父千万保重!”又道:“我小时几次来汉阳,都是伯母细心料理,有一次我生病,伯母衣不解带地照顾,本来想着今后好好孝顺二老,怎么……怎么……” 再也说不下去。
        纪英老泪横流,连连叹道:“好孩子,好孩子。” 景明头疼起来,心道“爹这两天好容易平静些,这位一来,真是全回去了。”忙道:“殷贤弟远来辛苦,要不先去客房歇歇?” 殷梨亭道:“府上忙碌,不敢添乱,我已在外面找了下处。” 景明哪里肯依,“一家人,什么乱不乱的?你别嫌简慢就行。” 殷梨亭忙说“怎么会?” 自然依了,随引路的下人往客房去,一路上触目惊心,处处白茫茫一片,他哪能不忧虑?不由得一个劲儿想,“不知道晓芙怎么样?熬不熬得住?” 立时只恨婚期定的太晚,若已成婚,自己总能守在她身边,就算不能开解宽慰,也能陪她一同伤心,总好过现在必须避嫌,岳家不提,自己连问都不敢问。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6楼2019-09-07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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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梨亭一直待到过完宁氏“七七”方去了。他运气还算不错,远远见到了晓芙几面,“五七”那天还得说了几句话。那夜间做望高斗法事,为超度死者免往地狱,返魂永生。法器喧闹了一夜,将黎明时,殷梨亭随着纪家诸人执香跪拜,继以哭泣。待众人散去,殷梨亭见晓芙犹伏在跪垫上哭泣,便特意放慢了动作等候。此时天色渐亮,殷梨亭看得真切,晓芙比正月里见面时更瘦了些,背上肩胛骨都突了出来。
          待晓芙被使女搀扶起来,无意间碰上殷梨亭的目光,身子剧烈一抖,立刻低下头去。殷梨亭见自己吓到了她,愧疚道:“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他想机会难得,便是徒劳苍白的安慰之言,也愿意说给她听,“你……你要保重。”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憋了肚子的话,他却想不出说什么好,嗫嚅了一会儿,只又说了一遍,“你要保重。”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7楼2019-09-07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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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芙根本不敢看他,侧头盯着远处逐渐变亮的天空,只是流泪,最后方道:“殷六侠,谢谢你来吊唁我母亲。” 殷梨亭心里一阵别扭,“她几时用起‘殷六侠’这个词来?” 马上又自己安慰自己,“接下来守孝三年,这里人来人往,她总要避嫌的。” 鼓起勇气又道:“我听大哥说,等……之后,你打算回峨眉山去。我送你吧。挺远的。” 晓芙垂下眼帘,扭身背对了他,“多谢好意。父亲会安排人的。” 殷梨亭本想再说,却见景明在远处对他招手,只好匆匆去了,临走前对晓芙道:“今年过年,还是我去峨眉山送年礼。你保重。”
            晓芙闻言并没吭声。她现在觉得,自己根本没脸面对他的一腔真诚。她回首看香案上供奉的菜肴,那是她给母亲亲手备的“五七羹饭”。她的手还在热辣辣地发疼,那是她蒸糯米团子时神不守舍,被锅上的热气烫伤了手。跟母亲的痛苦相比,她这疼算得了什么?她亲手杀了母亲,用自己的芳心可可点燃了母亲的无明业火,用自己的神魂颠倒浇灭了母亲的正气营卫,用自己的幽欢佳会刺漏了母亲经营一生的问心无愧。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8楼2019-09-07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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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母亲那口来自柳州的楠木寿材,她细细摩挲过棺木上精雕细刻的岁寒三友,纵是价值千金,也是又硬又窄。她细细地为母亲垫好铺平了被褥,可任她怎样布置,里面也是冷冰冰的。她的发丝缠在钉***棺盖的铜钉上,就像她的失行败德把母亲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她闭起眼睛来。眼睛闭上之后,就像一切还没发生过。她仿佛能够感觉到身体里那个孩子伸出小手,紧紧抱住她,还贴上她的耳朵,用世界上最娇嫩的声音叫“妈妈”。它在求她,“妈妈,别不要我呀。” 它在哀求她,“妈妈,我会很乖。你以后没路走了,咱俩一起吧。” 这孩子仿佛意识到了灾难的降临,突然变得很乖很乖,再没让她吐过。她有些愧对它。有那么几天,她几乎是在刻意折磨自己,徒劳地惩罚着自己,丧失了所有保护它的心思。人的性命真是古怪,母亲这样不该死的人突然就没了,而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一心求死,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却硬是不死。她甚至想过,一根绳子,一口井,一把剑,哪里不能死呢?自己的命是母亲给的,自己却活生生要了母亲的命。不如带着这个孽根祸胎,随母亲去了,岂不是好?这念头绕了她一晚上,可当她看到父亲时,所有的决心全轰塌了。几天之间,父亲双鬓尽霜,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自己,仿佛是在找寻母亲曾在这世间存留过的证据,良久方道:“晓芙,早饭要吃饱。”段郎中说什么“忧伤肺,思伤脾,恐伤肾”,这话不假,她这些天没有一处不难受的。但这孩子一定像极了他,强硬,固执,无所畏惧,愣是挺了下来。这孩子是他天生的同盟,让她对他的思念越来越浓烈,浓烈到幻听幻觉。她最近越来越嗜睡,有时午夜梦回,她会有一种他在身边的幻觉。她不敢去点灯,甚至不敢去睁眼,生怕一个动静,就会惊醒了这个迷梦。她在心里想象,她怎样抱紧他,歇斯底里地放声哭喊,“我没有妈妈了。”只有在他怀里,她可以尽情软弱,忏悔所有的罪孽。她每夜摸着系在颈间的那块小铁牌,心如刀绞。只要她传讯,他就会来陪她。但是她不能。妈妈是个体面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在九泉下抬不起头来。还有父兄师长,再不能连累别人受伤受辱了。他和她,缘分尽了,两个罪人再没有权利相聚相守。她心里一阵抽痛,她好歹得了一个孩子,可以陪她度过余生,可是他只能伶仃一人,这真是最残酷的降罚了。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49楼2019-09-07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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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峨嵋
                宁氏的“七七”前夕,景昭从甘州赶回来了。景明松了口气,立刻大病一场。景昭在灵前尽礼之余,时常到长兄病榻前闲谈陪伴。这一日因穆氏问起兰芝情况,景昭道:“我得信的时候,她还没到甘州。我等她不及,就留了书信,让她到了就赶紧回来。” 穆氏忙道:“二弟,快别这样!兰芝怀着身孕,哪能这样奔波?赶快写一封信,让她好好在甘州养着,就是回来,也得等孩子落地再说。” 景明也赞同。景昭犹豫道:“我得在家守孝,她自己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行?” 穆氏沉吟道:“得过去一个人陪伴才行。” 景明道:“我倒有个主意。小妹跟我商量,想回四川峨眉山去。我觉得这样也好,她最近瘦得不成样子,在家里只怕要憋出病来。”扭头对穆氏道:“你问问小妹的意思,看她愿不愿意去甘州陪陪兰芝。她可以先去峨眉,等兰芝月份大了,就差人接她去。” 穆氏应了,等第二天景昭再来时,穆氏告诉他,晓芙已应了,过几天就动身回峨眉山,景昭听了自然欢喜。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1楼2019-09-08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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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舍不得晓芙走的自然是纪英。待晓芙临行的头天晚饭时,他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只是盯着女儿的脸看。晓芙含泪微笑道:“爹,我明年陪二嫂一起回来,到时候咱们家可就热闹啦。” 纪英笑着点头,又有些担忧,“你一个姑娘家……” 晓芙道:“爹,你放心吧。”纪英如何放得下心,可是又能如何?只能反复叮嘱穆氏,“给晓芙把东西准备齐全,路上带的人可妥当?”穆氏忙道:“两个使女,两个男仆,都是最稳当的人。”纪英想起过去都是妻子给女儿打点行装,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忙忍住不再去想。
                  晚间纪英又把女儿叫来,从里屋柜里拿出一个木匣来,“晓芙,”他努力控制着声音,“这是你妈妈攒下的七个庄子的地契,也有些金银,但是不多。你知道,她不爱攒金银。”晓芙惊道:“爹,这是做什么?”纪英道:“你妈妈让她的私房全留给你。你收好。”晓芙哭着跪下,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女儿大不孝”。纪英忙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把那木匣塞进她手里,“好好去吧,你这样哭,教你妈妈怎么安心?”他不敢再看女儿,生怕自己再次软弱落泪,赶紧唤使女送了晓芙回房。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2楼2019-09-08 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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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芙觉得,母亲留下的那匣财产简直就是抽在自己良心上的火鞭。她想象得出,母亲是怎样在弥留之际为女儿的未来担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女儿留够了安身立命的资本。幸好父亲不懂她所说的“大不孝”,否则只怕也要被她活生生气死了。父亲的背佝偻了,鬓边也添了许多白发。
                    她几乎被自己的罪孽压得喘不上气来。回川走的是水路,洞庭湖依旧烟波浩渺,巴山蜀水依旧青翠空蒙,这是对她加倍的惩罚。她发疯似地想他,又发疯似地自责,愈发消瘦,就连灭绝师太见了她也是吓了一跳,怜惜道:“苦命的孩子!这些天不急功课的事。”又转头对贝锦仪道:“锦仪,你搬到晓芙房里,与她同住,监督她好好吃饭睡觉。”
                    贝锦仪忙应了,认真履行起职责来。晓芙当晚的晚饭吃少了,锦仪就问她“可是不合口味?” 晓芙实在是吃不下,只是摇头,却不说话。锦仪一着急,扭头跑了出去。晓芙推开窗子,山中傍晚天黑得极快,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彻底黑了下来。窗外落起雨来,点点滴滴,尽砸在含笑叶上,溅起些水雾,漫进窗里来。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3楼2019-09-08 0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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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黑暗里,晓芙想了很多很多。她觉得自己魔障了,作了这样大的孽,怎么还有脸想他?她仿佛又被他从背后拥住,就像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她居然听到他的声音了,“晓芙,你这样瘦下去,让我怎么放心?”这声音太真实,让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原来这不是做梦。
                      如果不是梦,她就绝对不能再放纵。即使在梦里,她也再不该这样放纵。她拼命推开他,他往后退了两步方道:“晓芙,我都知道了。”她警觉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他低声道:“我回浙西请了胡老先生到汉阳,正赶上你母亲的丧事。” 说完就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轻轻抽出手来。他竟已没勇气去握紧她了。
                      他的身影模模糊糊,可他的憔悴清清楚楚,落寞,愧疚,凄苦,悲凉。她心疼地猜测着,他必是一路跟着她过来的。她自己折磨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折磨他?她和他是一体的,她和他一起受罪,一起赎罪。这真残忍,可她和他犯的错何尝不残忍?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4楼2019-09-08 0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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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住下唇,控制住自己不准告诉他,她有了孩子,一个属于她和他的孩子。她必不可再伤害旁人。但凡得知这个孩子的存在,他绝对不肯留她自己承受后面的艰难。父兄的声誉、峨嵋的清誉和武当的体面就完了,何况还有个无辜的殷梨亭。她狠下心去,“我没妈妈了。都是咱们造的孽,” 她后退回窗边,“你走吧。”
                        她盯住黑暗中的他。她急盼着他快点离开,他若再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她都没信心能管住自己了。她又是那样舍不得他走,她怕极了未来的山高水远,天各一方,冷冷清清,雁过风急。她咬咬牙,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他带着胡老先生到汉阳时,纪府的下人们正在用白布包住廊下红色的灯笼。他生怕是晓芙有什么不测,忙压住心里的突突猛跳,拉住个下人打听清楚。待他弄明白之后,他的心里却像热水开了锅。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5楼2019-09-08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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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次来纪府放倚天剑的那天,曾看到宁氏坐在晓芙闺房中做针线。宁氏手中缝的大红嫁衣让他很不舒服,但他永远记得那个母亲眯起眼睛穿针的样子。她的眼神应该已经不太好了,很有些吃力,但她微微笑着,给女儿的未来缝上整整齐齐的每一针。晓芙很像她,模样像,一板一眼的性子更像。
                          去年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客栈,着人护送胡老先生回浙西去。送胡老先生启程时,他强撑着笑道:“老爷子,我这边走不开,请您别见怪。我攒了些上好的雪菊和灵芝,改天找人给您捎过去。” 胡老先生看看他消瘦的脸,叹气道:“那些都在其次,你自己好好将息。行了,你快去吧。”
                          杨逍还记得胡老先生那个怜悯的眼神。他不值得可怜。宁氏不过四十多岁年纪就没了。晓芙才十七岁,就没了母亲。他难辞其咎。如果他没有去纠缠她,一切都不会发生,晓芙就能在母亲的呵护下平平稳稳过完一生。他用对她的爱,搅乱了她的人生,甚至杀死了她的母亲。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7楼2019-09-08 1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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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偷偷地潜入纪府,悄悄地守着她。他实在没脸露面,也没立场出现。她在灵前痛哭,在人后落泪,他只能在暗处,无助而焦虑地看着她。深夜里,他站在她的床前,几乎要伸出手去抱住她。他想给她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可最后还是没有伸出手去。他愧对她。他感觉到她可能快醒时,总会生出听天由命的心来,站在那里不动。他既希望她醒来,对自己恨也好,怨也好,怎么发泄都可以,把气撒到自己身上,别憋在心里委屈着,又怕她醒来,明明白白地赶走他一次,就像她现在这样,沉默地背过身去,赶他走。但她始终没睁开眼。
                            在黑暗中,他听得到她的呼吸,感觉得到她的温度。明明只隔着两步,却像隔着万水千山。谁也迈不过这道坎去。他的嗓子失灵了,发不出声音,就想找杯水来润润喉咙,用手胡乱在桌上一划,一个杯子被碰下桌去,想去捞时已经晚了,“啪”地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听到她快步过来,摸着黑又寻了只杯子,倒上水,递到他的手里。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8楼2019-09-08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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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竟被水呛到了。他不记得多少年没有喝水呛到了。从没这么狼狈过,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咳出泪来。他感到一只亲切熟悉的手在背上轻轻拍着。他回身把她搂进怀里,喃喃地,“对不起,晓芙,真的对不起。在汉阳时,我眼看着你哭,偏又替不了你。晚上我站在床前看着你,你在睡梦里也皱着眉。” 她现在真是瘦得可怜,“以后别喝凉茶,伤胃,你的胃并不太好。”
                              晓芙这次没推开他,只是把脸抵在他肩头,原来他真的一直都在,他总是会把她的梦变成真的。他感觉到肩上又热又湿,鼓足勇气道:“我带你走吧。” 他怀里空了,她留在他肩上的泪冷浸浸的。她又回到窗前,声音混在雨声中传过来,“杨逍,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为了你,我命都可以不要。可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的一条命。我已经害了妈妈。别人的命,我不能再害了。”她哽咽道:“如果我不是纪家的女儿,不是峨眉的弟子,不曾订婚,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
                              杨逍听得懂什么叫“如果”,只能沉默地听她说完。她心里疼得缩成一团。她恨自己的狠心,她决心殉道,为母尽孝,成全别人,却硬是拉他一起上了祭坛,因为他爱她。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守护着她,陪她一起受罚,由着她任性地判定了两个人的罪愆,专横地定下了永远分离的惩罚。


                              IP属地:安徽来自Android客户端59楼2019-09-08 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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