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次更新第三节
白玉堂扫一眼刀枪剑戟,四个人立刻悄悄地退出去。
白玉堂拿起纸,放进盆里。
火光亮起来,把展昭的脸庞肩臂映得更加线条分明。
展昭整个人沉静得像没有感情,添纸续香的手都极度稳定。可是就在这沉静稳定里,透出浓烈得难以承担的哀痛。
即将到来的汹汹海啸,摧毁一切之前,远远退潮的海滩,才是这样绷肝扯肺的寂静。
白玉堂从心里向外寒上来。展昭这样的神情,他只见过一次,在东南巡阅使吞枪之后,平城深夜静寂的月光里,那种没顶的悲伤。
那时白玉堂还可以拥紧展昭,贴体暖心地去安慰,但这次,他不敢碰,不敢问。
然而白玉堂看不下去,他被变故与悲恸压得硬比钻石金钢的一颗心里,展昭所在的地方,激灵灵地疼。
白玉堂伸出手,低唤了一声:
“展昭……”
展昭徐徐转过脸,素白孝布下,黑眸深不见底。他的一半脸庞被灵前的长明灯照亮,像冬夜空中半轮下弦月,减却清辉,强撑憔悴,遥望人间。
白玉堂一时唤不出第二声,沉默地望着他。
展昭似乎想握一握白玉堂的手,看看白玉堂包扎好的手掌,意识到自己手上有血,又缩了回去。
“大帅,我,无妨。”
白玉堂的心被重重一撞,一把抢过展昭的手,又怕碰痛展昭的伤口,往上错了错,攥住手腕,对着灵床砰地磕下头去。
“父亲!白家欠父亲的大恩,担不动!还不起!常州展照,金华白玉堂,永生永世,拿性命爱重展昭!”
无边无际的暴雨,延伸到天边。
白锦堂的车队再一次停下。
前方桥梁冲断,打前站的亲兵出发去找路。
狂风暴雨撕去了车上的孝纱白花,黑色双排车队,被雨水冲刷得纤尘不染,如一柄黑色宽剑,遥望金华。
雨,漫天漫地。一声接一声的炸雷,好像直接打在车顶上。
副驾驶上的白甲,戴着耳机,面对着车载电台收到的消息,神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白锦堂看着外面的雨,靠到座位上,点燃一支白金龙,深深吸了一口。
白甲飞快地记录下电报,递到白锦堂面前。
白锦堂一看之下,利眼陡闪,定一定神,又仔细看了两遍,用力把烟拧灭,放下电文,望向茫茫雨雾,
他的眼神,穿过漫长的十八年时光,聚到九月十五的月夜。
冰盘似的月亮,照着父亲的孤寂神色。
父亲身边的那个蓝色身影,向十九岁的锦堂转过脸,投来平静的目光。
多少次白锦堂回想起这一幕,印象最深的,都是这清冷的一眼。
而今天,此时,在震彻天地的雷电里,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朝他微笑。
他向副驾驶伸出手去,握住白甲的手。
白甲吃了一惊:“大爷?”
白锦堂摇一摇头,深热地望着白甲:
“月华。”
白甲愣了愣,摘下耳机,回握住白锦堂的手,眼中透出清婉的温柔:
“锦堂。”
白甲的声音明艳动听,不复是他平常的低沉腹语。
白锦堂伸开臂膀,把丁月华揽到身边:
“月华,我从不信天命鬼神,但是有两件事,让我看到,九天之上神佛睁眼。”
丁月华偎依在白锦堂肩头,静静地听。
白锦堂握紧她的手:
“一件事是,这雷霆暴雨中,有人,为父亲逆天换命。”
他充满敬畏地停了停,缓缓转向丁月华,深邃目光笼罩着她的脸庞:
“另一件事是,十二年前,上苍把你,送到我面前。”
一阵轰雷滚过,白锦堂散发着淡淡烟草气息的胸膛裹住丁月华。
丁月华心里一阵火热,正隐隐担心白锦堂越礼,白锦堂已经松开手,握起方向盘:
“出发。”
前站车灯不停闪烁,雨越下越大,地平线上一片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