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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王道】【第三卷】缔情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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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有情刀》和第二卷《倾情刀》不知为什么被百度深深地沉了下去……想想这种处境,和猫儿倒是有几分相似,莫名地萌了……
于是,第三卷什么时候沉,我拭目以待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19-03-28 06:26回复
    一寸心,明月冰雪照;百千劫,终成缔情刀。
    窗外夜风流动,携着淡淡花香。
    展华章坐得久了,身体有轻轻的颤抖。
    白雪秋把展华章放回枕上靠着,低眉看着他:
    “你刚刚醒,还是容易累。好好躺着,想要什么,告诉我就是。”
    展华章微笑着合了合眼睫:
    “兄长,我想静静地歇一歇,脑子很乱。”
    白雪秋点头,眼里有深深的疼惜。四年与十四年,分不清哪个更长更清晰。时光流逝,连锦堂和玉堂都远走高飞,而三十五岁的华章留在原地,守着金华大帅的煊煊中年,巍巍功业,湛湛真心。
    华章,是白雪秋的金兰兄弟,也将是他余生的珍惜。
    展华章向白雪秋身后望了望:
    “明儿。”
    展昭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展华章,见展华章叫他,赶忙过来。
    展华章想摸摸展昭的头,可是手腕乏力,抬不了那么高。
    展昭伏身下去,把展华章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展华章轻轻地抚摩着他的头发,向下,到肩背。
    手指隔着衣服,触到了肩后的枪伤。
    展昭抿了抿唇角,不动声色。
    展华章还是发觉了,把手移到展昭肩头,爱怜地抚了抚:
    “明儿,你和照儿都有伤,去休息罢。不要惦念我,我缓一缓,就会好的。”
    白雪秋明白,骄傲的燕子华展,不想把脆弱示于人前,也不想让孩子们担心。于是替展华章挪了挪枕头,让他更舒服一些,然后站起身:
    “华章,我一会来看你。”
    展华章又合了合眼睫:
    “好。”
    展昭退到白玉堂身边,一起给展华章磕了个头,起身跟着白雪秋,无声地走出门外。
    刀枪剑早已恭恭敬敬地等在门边。
    夜风一吹,白雪秋竟然晃了晃。
    白玉堂要扶,白雪秋抬手止住:
    “玉堂,明儿枪伤不轻,骤然经了这么多事也累了。你陪明儿回去,不拘时辰,睡醒了再来。”他威胁的目光扫了扫白玉堂,“不准欺负明儿。他性情好,心又真,受了委屈也不说。你若对他有半点错待,必定重罚。”
    白玉堂少有地低眉顺眼,唯唯连声。
    看着刀枪剑护着白雪秋走了,白玉堂挽起展昭的手,含笑望着他明湛的眼睛:
    “猫儿,来。”
    白府最东面,过了一道月亮门,幽静的花林拥着一座二层古雅小楼。
    月亮门的阴影里,白福带着站岗的亲兵垂手侍立。
    白玉堂抬手。
    所有人行礼退下。
    楼前路灯柔和的光线,照着楼头悬挂的牌匾,牌匾上面,熟悉的字迹意气飞扬。
    澄怀轩。
    展昭凝神看了片刻,转过脸来,黑眸深静。
    白玉堂微笑:“礼王府的澄怀轩,是仿照这里改建的。我从小住在这,习惯了。”
    他转向展昭:“伸手。”
    展昭心底隐隐一动,把手伸给白玉堂。
    白玉堂摘下自己手上的扳指,郑重地戴到展昭手上:
    “南侠,你的甄审和拘禁,就都在这里了。午夜已过,除非我允许,你不能踏出澄怀轩一步。”
    扳指带着白玉堂的手温,微烫。对着澄怀轩的匾额,潮涌的回忆漫上心头。
    白玉堂伸开双臂,拥住展昭。
    夜风穿过树影,沁心的花香里,白玉堂暖热的呼吸拂在耳边。
    沉沉的胸音温柔地鸣起:
    “降否?”
    展昭轻声问他:“你说呢?”
    腰后一热,白玉堂在他的弹痕上揉了揉:
    “你亲口说的,才算数。”他把展昭的头轻轻按到自己颈间,“你不招,我可要抱你上楼了。”
    展昭头颈被白玉堂揽着,白玉堂手指的硝烟气息,胸膛的阵阵热意,安心的脉搏呼吸,同时包裹上来,暖人肺腑。
    展昭心里一松,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他连续紧张劳碌,两三天几乎没有合眼,加上枪伤疼痛失血,骤悲骤喜,心力堪堪耗尽。如果没有白雪秋给他的参汤,他甚至支撑不到现在。
    他知道白玉堂不比自己轻松,咬了咬牙,要从白玉堂怀里挣脱出来,可是头脑发沉,胸膛发空,竟然没有挣动。
    白玉堂发觉展昭不对劲,不再多说,臂膀一使劲,把他兜着膝弯抱了起来。
    展昭想动一动,白玉堂收紧臂膀:
    “猫儿,回想起来,我知道大帅为什么在归燕堂见你了。大帅为父亲牵了十四年心,他是珍惜你啊。”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展昭眉心上:
    “似曾相识,燕归来。”
    他吻上展昭温凉的唇,轻柔地摩挲:
    “猫儿,回家就有回家的样子,既然要共度余生,你把心里藏着的沉重,都卸给我罢。”
    展昭默默不语,垂下眼睫。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2楼2019-03-28 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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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不再试图挣脱,白玉堂满心发热,抱着他大步进了澄怀轩,上楼,进了卧室。
      厚实绵软的地毯,像穿行在云端。
      展昭被放到云纹大床上,头挨上床枕,愈发晕沉。
      胸背一凉,蓝衫衣襟被白玉堂解开。
      展昭想他可能要看自己的伤,配合地脱了下来。
      接着,白玉堂的手移到他腰间。
      腰腿一凉,他被白玉堂脱得一丝不挂。
      展昭张开眼睛,诧异地望望白玉堂。
      “玉堂?”
      白玉堂掠起柔软的杭绸被单,给展昭盖上,隔着被单,在腰后抚了抚:
      “脱光了,好审你。”
      展昭无奈地笑笑:“等天亮,好么?我……有点累了。”
      白玉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有资格对甄审官说累?”
      展昭浓秀长睫间的黑眸略一黯淡:“没有资格。是。白帅。”
      白玉堂顿时一丝戏他的心思也没有了,只觉满胸发苦,俯身把他抱住,叹道:
      “猫儿,猫儿,你什么时候能彻底记得,这里是家。”
      话音刚落,白玉堂锐眸突闪,他的耳垂,被咬了一下。
      确切地说,并不是咬,而是牙尖轻轻一碰。
      可就是这一碰,像触发了起爆点,把白玉堂浑身腾地一声烧着。
      他喉咙发干,瞪着展昭的脸:“你……咬我?”
      展昭黑眸里漾起一线疲倦的黠光:
      “是我的家,你倒是让我睡啊。”
      白玉堂顿时哈哈大笑,把展昭笑得莫名其妙。
      白玉堂用力亲了他一口:“猫儿,我让你睡,你知道怎么睡?”
      展昭整个耳朵霎时红透。
      白玉堂心中顷刻蜜甜,舍不得再让他尴尬,敛了笑意,松了臂膀:
      “你先睡,我下楼安排安排,就回来陪你。”
      说完,又轻轻吻了吻展昭,起身出去了。
      床枕柔软,幔帐低垂,窗外树影花香,床头小灯微亮。
      展昭有瞬间的恍惚,仿佛还在礼王府,一道一道计算伤痕,一点一点分配体力,一寸一寸完成任务,一步一步筹划远离。
      然而,这里是金华,他的家。
      没有对着他的枪口,没有需要提防的敌人。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亲人。
      他揣着融融的温暖,把头靠在枕上,静静等着白玉堂回来。
      白玉堂下了楼,白福等在那里。
      白玉堂走进一楼盥洗室,踢了军靴,甩了长裤,哗哗地冲了一阵,在门口向白福点点手:“来,帮忙。”
      白福赶快捧着药瓶过来,帮白玉堂擦干身体,小心上药。
      白玉堂背对着他开口:
      “说。”
      白福小声说道:“二少爷,早上八点巡检和医官就到,白禄负责到车站迎接。
      “谁?”
      “巡检公孙策,医官智化。”
      公孙策是包拯嫡系,而智化,是钧座的嫡系。
      派他们来监督,是摆明态度,展昭清党不力的罪名是钦定的,高层只是要通过甄别展昭,来甄别包系和金华。
      必须舍了展昭,否则,一同扔进去。
      白玉堂没有转脸,白福已经感觉到他身上的寒气。
      上好了药,白福再不敢出一声,悄悄退出门。
      白玉堂扯件浴袍披上,走上楼去。
      展昭心里惦记白玉堂,可是参汤的力量渐渐退去,头沉得抬不起来,眼睛也倦得睁不开。
      门轻轻一响,淡淡的药水味道飘进来,白玉堂回来了。
      展昭知道他上过了药,顿觉安稳,昏昏沉沉地想睡。
      恍惚间白玉堂来到床边,展昭感觉到肩胛后血迹浸透的敷料被谨慎地打开,伤处一阵凉。
      白玉堂看着展昭渗血的伤口,不知何处而来的冷意,袭上心头。
      似曾相识燕归来。
      像一句讖语,冰凉地滴进脑海。
      一念之迟,燕子华展毁于酷刑,沉睡十四年。
      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在展昭身上重演。
      白玉堂替展昭换上新的纱布,缠裹停当,躺到他身边,伸过臂膀,虚虚地把他抱了,让他的额头贴到自己肩前。
      白玉堂刚冲过冷水浴,凉中透热的清新感觉,沁进展昭眉宇,说不出地舒服。
      展昭闭上眼睛,睡意漫过头顶。
      虫声唧唧,夜风习习。
      白雪秋回到自己居住的敬慎斋,刀枪剑在后面急匆匆地跟着,一步也不敢落下。
      去年展大侠出事,早上开了门,大帅手上也是缠着纱布,刚迈出门槛,就一头栽倒。
      大帅一世御风踏浪,威仪从容,就是现在,整个人也如标枪般笔挺。但毕竟年近六十了,怎能禁得起这样频繁的磋磨。
      一面担忧,一面跟白雪秋进了门厅。
      白雪秋胸肩忽然前倾,几乎倒下。
      白刀一把擎住白雪秋,和白枪一起,把他扶到靠椅上。
      白雪秋胸膛起伏不定,像在努力忍着什么。白枪连忙递过手巾,白雪秋接过来,低头,雪白的手巾上登时一片殷红。
      白剑冲进茶水间,端来一碗浓煎的参汤。
      白雪秋脸色苍白,接过碗来,慢慢喝下去。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摆了摆手:
      “无妨,过一会就好。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是玉明玉堂。”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3楼2019-03-28 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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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层一层地亮了。
        展华章听见门响,睁开眼睛。
        白雪秋一身家常衣服,锐眼含笑,端着一个钧瓷盖碗,来到床边。
        展华章唤了声兄长,想要起来相见,哪里动得了。白雪秋放下碗,把他扶起来靠好,揭开碗盖,飘出一阵红参的热香。
        展华章不由得有一霎走神。
        十八年前的寒冷雨夜,他靠在墙角,浑身湿透,半身染血,冻得发抖。面对白雪秋利眸的审视,他努力掩饰着夜行衣下的瑟瑟。
        侍卫奉上一碗热热的红参姜汤,请白大人暖身。
        白雪秋一手接过,居然来到他面前,半蹲下来,递给他。
        他警惕地看着锋眉利目的白大人。
        白雪秋唇角微笑,虽然笑意并没有到达眼睛:
        “你不想投降,但也一定更不想轻掷了性命。你应当留着命,以待来日。”
        白雪秋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似要钉进他心里:
        “定,有,来,日。”
        回忆中的白大人,和面前的金兰兄长重合起来,眉目依旧,但眼中的笑意,是全然的温暖。
        白雪秋看懂了展华章的失神,胸中既苦又热,包着纱布的手,握住展华章的手,徐徐说道:
        “华章,虽然过了这如许年,我仍然坚信……”
        他深深地凝视着展华章的眼睛:
        “定,有,来,日。”
        亮光在展华章的黑眸中一跳,扩散成一片暖意。
        他回握住白雪秋的手,虽然很轻,却是他能用出的全部力气。
        熹微的晨光里,只有远近鸟鸣的声音。两只手握在一起,都能感觉到对方心泵汩汩,将手心的伤口冲得发疼,好像没有纱布裹着,就要通了,长成同气连枝的炤炤棠棣。
        白雪秋终究担心展华章太累,另一手端起碗,说道:“红参强心镇静,三七散瘀通血。你喝一点。”
        展华章抬起手,竟然到了勺子的高度。
        白雪秋惊喜,把碗又向前递了递。
        展华章努力捏住勺柄,但是拿不起来,深黑的眼眸里显出失望。
        白雪秋拿过勺子,安慰地笑道:“你刚刚醒来,手上又有伤,不急于一时。你能说话,能动,已经非常好。”
        他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勺汤,送到展华章唇边。
        展华章稍稍有些窘迫。虽然他知道这十几年来,白雪秋照顾他无微不至,但是这样清清醒醒地被白雪秋喂,还是第一次。
        白雪秋微笑:“你还是从前的性情,不愿麻烦别人。不过,和兄长也这样,就远了。”
        展华章只好张开嘴接了,热热的红参三七,在身体里化开一路温暖。
        他惦记着白玉堂和展昭,望着白雪秋,欲言又止。
        白雪秋何等敏觉,一面喂他,一面缓缓地说道:“明儿和照儿去歇息了,我告诉他们,睡足了再来。”
        展华章眼露担忧:“照儿身上的伤,没有二三十天怕是难好。兄长也忒手重些。”
        白雪秋悠悠说道:“照儿用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控制全城,炮封府门。”
        展华章低眉:“兄长,照儿的伤,是这样来的?”
        白雪秋摇头:“不是。在此这前就有了。我责罚他,是因为他欺压明儿。”
        展华章融融一笑:“兄长冤枉照儿了。他不会如此。”
        白雪秋淡淡苦笑:“华章,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照儿必须严管。他的性情,教之未必为尧舜,不教必定为桀纣。”
        “我确实不了解照儿。”展华章轻拍白雪秋手臂,“但是我深知兄长你,也深知明儿不会看错人。”
        白雪秋叹息:“明儿简直太像你。所以我才十分放心不下。白家历代慓悍嚣张,我常想,倘若我生在古时,也是桀纣罢。”
        展华章凝视着他,说道:
        “兄长若是桀纣,世上便无尧舜。”
        白雪秋略略一怔,倾身伸臂,轻轻抱了抱展华章的肩膀。
        展华章微笑着合上眼睫,把后面的话收进心底。
        兄长,你不是桀纣,不过你也确实不是尧舜。
        你与照儿,都在正月初九这日出生,正是投掷雷电的帝释天——吠陀时代手持金刚杵的战争之神,于三十三天忉利天之上,俯瞰人间。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29楼2019-03-30 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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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三天忉利天的年轻雷神,正披着睡袍,卧在澄怀轩的云纹大床上,盯着安睡的展昭。
          白玉堂十分清楚,为了大局,猫儿从来不惜自我,更何况,这次他是真的清党不力。等展昭见了公孙策,怕是要一肩担下所有的罪责,来保包帅平安。即使自己不问,他也会把能想到的一切罪名,统统白纸黑字情辞恳切地写出来,签字画押,给公孙策拿到南京,作为一份死谏书,求各方联合,以全河山。
          展昭做得出来!可是绝不能让他这么干。
          清晓的晨光透过窗户,落到展昭眉间。
          展昭感觉有人在盯着他看,目光严肃冷峻。
          他蓦地睁开眼睛。
          白玉堂一肘支肩,正温柔地俯视着他。
          但是刚才的凝视,绝不是错觉。
          展昭对上白玉堂的眼神。
          白玉堂明亮的眸光,在展昭深湛的眼瞳里越潜越深,深到白玉堂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不仅是眼睛,连身心也融为一体。
          他刚想低头吻下来,就听见展昭轻声说道:
          “天亮了,长官。”
          一声长官,激得白玉堂眼底暗火一闪。
          猫儿刚睡醒,想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甄审令,开口就叫他长官,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了!
          白玉堂登时收了满眼温柔,眉间横起威胁的凶暴神色:
          “没错,天亮了。该好好严刑逼供一番。”他指了指枕头,“趴下。”
          展昭居然没有动,眸正神清地望着他:
          “长官,巡检和常驻医官,上午会到。”
          白玉堂火星蹿了几蹿,切齿磨牙地瞪了展昭一眼,反倒笑了:
          “展昭,我没记错程序的话,他们是来协助我的。巡检也好,验伤也好,须得我先审完。别说他们,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白爷等着!”
          展昭无奈地摇了摇头;“玉堂……”
          白玉堂冷冷截断了他的话:“玉堂是你叫的?你不该叫长官么?称呼错了,就该打。”
          一边说着,一边把住展昭没有受伤的一侧肩膀,把他整个人掀翻过去,按在枕上。
          盖在身上的薄薄被单,也一起被掀到一旁。
          线条流畅紧韧的肩背腰腿,就全暴露在白玉堂目光里了。
          还好,纱布是洁白的,枪伤没有加重。
          掌击声响起,展昭腿后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展昭立刻不动了,耳尖泛起浅红。
          白玉堂真的没有这样对待过他。虽然彼此裸裎相对不是第一次,但是,在明亮的晨光里,柔软宽阔的云纹大床上,这样一丝不挂地被白玉堂按着打,从容稳静若展昭,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白玉堂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展昭肩背上的纱布,发现情况甚妥,这才放下心来,在他腿后威胁地抚了抚:
          “我问你,早上想吃什么?”
          展昭耳尖上的浅红扩散到了耳垂:
          “长官,你问这种问题,明明是假公济私……”
          还没说完,腿后同一个位置又挨了一下,比上次重一点,掌印周围泛起一阵酥热。
          早晨,本来就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时刻,被至亲至近的白玉堂这样威逼掴拍着,就算展昭律己甚严,某种莫名其妙的变化,也居然润物无声地出现了。
          展昭把头埋进枕里,努力转移注意。
          白玉堂淡漠的语声响起:“重复一遍你的义务。”
          展昭咬了咬牙。
          白玉堂听见从枕头里传来无可奈何的声音:
          “绝对服从。”
          白玉堂心里早已爱惜得不行,只是觉得展昭见了公孙策怕又要故态复萌,为了顾全大局烧尽自己。这样小小地教训一下,其实是不忍的。于是伸手撤了枕头,把展昭的脸掉转过来,在额前吻了吻:
          “猫儿,知道就好。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得我。”
          刚才凶蛮淡漠的语气消失无迹,白玉堂的声音,竟然莫名地透出一线温柔的怅然。
          这怅然落进展昭耳鼓,轰然一响。
          展昭把白玉堂的手握住:
          “玉堂,南京派来的人,是不是,公孙先生!”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19-03-30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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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升的夏阳仿佛失去了温度,照在雁纹幔帐上,亮而冷。
            白玉堂点点头:“还有智化。”
            展昭黑眸沉沉:“智化来自顶层。钧座根本不是要审,是要直接定罪。”
            “这种罪,你不能认。”白玉堂抚抚展昭肩膀,淡淡一笑,“认与不认,我一样保你平安。只不过你不认,我师出有名。”
            展昭摇头:“之前南京态度不明朗,我需要设法通过甄审,洗清自己,保全金华和包帅。现在一切很清楚,既然是钦定的罪名,而且确实是我做下的,我只有认罪伏法,才择得清金华和包帅。若我不认,置包帅于何处?置金华于何处?你为我武力抗命,陷手足骨肉于战火,又置我于何处?置天下于何处?”
            白玉堂切齿:“你去认罪伏法,置我于何处?”
            展昭把头伏到手臂中间,不说话。
            阳光落在他颀长的腰身上,泛起浅浅的光泽。一只英俊的鹰,敛起充满力与美的双翼,不能翱翔,而准备受缚,就是这样的沉默。
            白玉堂俯下肩膀,握住展昭戴着云雷琰扳指的手,在展昭太阳穴上吻了吻:
            “你打定了主意,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你等我惩罚你。”
            展昭仍然不回答。
            白玉堂直起身,冷冷说道:“你必须答应我,不向南京认罪。”
            展昭不作声,也不抬头。
            白玉堂把手放在展昭腰后的弹痕上,微烫的掌温让展昭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他立刻稳住自己,默不作声。
            白玉堂警告地抚了抚,算作招呼。
            然后,他一手按着弹痕,另一手打了下来。
            接二连三的掌击,击打过的地方很快红热一片。
            展昭把头埋得更深,努力控制着呼吸。
            白玉堂真的是在惩罚他。
            他本身的疼痛敏感,集中在腰后的弹痕上,而那里正被白玉堂的手掌按压揉抚,和腿后震起的酥痛呼应起来,像流动的电火烧遍全身,白玉堂稍一加重,他就要忍受不住。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煎熬的刑罚,滚烫,痛楚而温柔,连拍击出的声响都在折磨他的听觉,让他的头脑热得阵阵晕眩。
            他的颤抖已经藏不住,太阳穴、肩颈、胸背,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心底里期望白玉堂停下来让他喘口气,或者轻一点也好,可是白玉堂根本没有这个意思,反而加大了责打的力度,让他的悸栗和火热无处遁形。
            展昭只得期待白玉堂问话,总不成问话的时候还要打。但是白玉堂偏偏不问,身体上的惩罚,弹痕上的爱抚,仿佛都看不到尽头。
            被白玉堂打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轻轻一碰就痛得会燃烧。可最要命的不是痛,是热。
            由内而外透出来的热,炙烤着喉咙,几乎要迫使他发出声音。
            他紧闭着眼睛,默默地咬着牙。如果可能,他连呼吸都想一起咬住。
            就在这个时候,白玉堂停了下来。
            室内顿时静得令人更加紧张。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47楼2019-03-31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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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心想白玉堂是要问供了,须得盘算盘算,怎样回答。
              他根本没有听到任何问话。
              一片安静里,白玉堂的手掌,轻轻地揉了上来。
              颇受了些苦楚的身体,被施加这痛苦的手抚慰着,竟然生出莫名其妙的愉悦,比刚才被打还要难熬。
              没有戒具束缚,他完全可以挣脱白玉堂按在腰上的手。
              但是,他必须绝对服从。
              不仅因为白玉堂是甄审官,事实上这个身份根本无足轻重——云雷琰在手上发着热,每一条纹路都在向他倾诉,白玉堂真心对他好,好到掏肝掏肺,好到心酸心碎。
              而自己,却不能回应他的期待。
              被惩罚,正是应当应分的。
              展昭整颗心浸透苦热,拧成一团。分明是被爱惜着,感觉却像要被白玉堂粉身碎骨。
              按在他腰上的手忽然松开,白玉堂把他一臂揽进怀里抱住。
              他惊得浑身一绷。身体紧贴着白玉堂,最不想让对方发觉的变化,瞒不过去了。
              他的脸霎时发烫,呼吸失去稳定。
              白玉堂宽宏地无视了他的愧窘,轻声问道:
              “有招无招?”
              汗水顺着眉宇滴下来,他不能回答。
              白玉堂把他往上抱了抱,责打继续。
              汗湿的胸肋被白玉堂紧梏着,他的颤抖一丝不落地传递到白玉堂身上。他没有办法再把头埋进手臂,只好本能地把火烧火燎的脸颊稍微在白玉堂的肩臂上藏一藏。
              白玉堂发觉展昭的这个动作,心登时软下来,停了手,抚摩他的头发。
              展昭已经连耳根都红透了,前额贴在白玉堂肩前,不能抬眼看他。
              白玉堂把他从肩膀前擎起来,吻一吻他低垂的长睫,手移到腿后,压着发红发烫的掌印,半是安慰半是威胁地说道:
              “你敢公事公办地去认罪,我就能公事公办地让智化来验伤。等他看完,我再挖了他的眼睛。”
              展昭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好点点头。
              白玉堂把他满拥在怀,温存地放到枕上,褪了自己宽松的浴袍,亲热地盖住两个人的身体,在展昭耳边悄声说道:
              “猫儿,你早该点头。何必为这些乱事,费这么大工夫。”他亲昵地蹭蹭展昭脸颊,“跟你说件正事。”
              展昭听见他要说正事,耳际热意稍减,张开眼睫,等他开口。
              白玉堂支起胸肩,一手小心地垫起展昭肩背,保护好枪伤,然后注视着他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想你。”
              刚刚褪去的红热,腾地一下烧到天边。
              日影缭乱,花影缭乱。
              热意缭乱,情意缭乱。
              澄怀轩窗内外的景色,就这样缭乱成了满床旑旎,满眼光焰,满胸沸腾,满耳啁啾。
              白福站在一楼大门外,十分耐心地等候。
              身边新提上来的笔墨纸砚有点着急。白砚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忍不住悄悄瞄了眼福总管的表情。
              白福一眼瞪回来:“急什么急,钦差到了自有人请进会客厅等着。教给你,记住了,惹了外人,再大的人物那都有限;惹了二少爷,等着扒皮;惹了明少爷,等着锉骨扬灰!”
              白砚连忙缩脖退后,满眼感激崇拜地望着福总管的后背。
              门里终于有了脚步声,一身军装的二少爷,英姿飒爽地打开门,锐眸亮比阳光。
              他风度翩翩地伸手,把一袭净蓝长衫的明少爷让了出来。
              笔墨纸砚看得发愣,从来没见二少爷这么看人。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48楼2019-03-31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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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客室窗里射进的阳光,把智化的脸照亮,亮得更加看不出神情变化,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审前检查那一页,手指虚虚按在纸面上,向白玉堂推过来。
                白玉堂根本没有看文件,逼视着智化,眼角迸出一线锋快的笑意。
                他仍然紧握着展昭的手,另一只手伸到靴筒边,拔刀。
                阳光里打起一道冷闪。
                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钉到智化按着文件的手指间。风从窗里吹进,被刀尖穿在桌面上的纸张微微瑟动。
                智化连眼皮也没眨,淡漠地看着白玉堂。
                白玉堂眼神向匕首一指:“智参谋长,拿文件,去检查。”
                要拿文件,只能先拔刀。
                智化抬起紧贴刀锋的手,向刀柄握过去。
                白玉堂眼角的冷笑变成腾腾杀机。
                他已经在心里预演,只要智化敢拔刀,他立刻扑过桌面,当场击杀,然后电告南京,智化企图行刺副司令,无奈,杀之。
                一只戴着云雷琰扳指的手,在智化触到刀柄之前拔起刀,放到一旁。
                白玉堂转脸,盯着展昭。
                展昭垂眼,语气诚挚:
                “报告长官,我请求检查。”
                白玉堂眸光一炸,又堪堪敛回,轻描淡写道:
                “准。”
                嘴上说准,仍然没松开展昭的手。
                智化何等剔透,不等白玉堂开口,解了自己的枪套,放在桌面上。
                白玉堂在展昭的手上加力一握:“需要我在场么?”
                展昭摇头:“长官,不需要。”
                白玉堂放开手,指指旁边的茶室:“那里。”
                茶室是向北的,幽雅宁静,绿意盈窗。
                一扇门,隔开了外面的刀光阳光。
                展昭在茶桌旁边站住,转身。
                智化关上门,望着展昭,不说话。
                展昭注视他良久,开口,声音极轻:
                “东条君。”
                智化走到展昭面前,放下文件,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表情:
                “燕子,十二年不见。”
                展昭微叹:“我没有想到,钧座身边的得力参谋长,会是东条和光。”
                智化清秀的眼睛露出暖意:
                “合流之后,我才从兆帅身边回到南京。你在外征战,没有见过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我一直知道南侠展昭就是你。不过无论你叫什么名字,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东京郊野的燕子。”
                十二年前,东条家的庶长子和光,在寒冷的深秋被仇家绑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翱然而至,解他危难,护他平安。他问对方姓名,对方沉默。
                东条和光在武学上也算颇有根基,但从未见过这样的身轻如燕。
                他心有所感,对着那个转头离开的身影唤道:
                “燕子!多谢。”
                对方似乎怔了怔,脚步略顿,回头,微笑。
                那夜阴云低垂,但是东条和光看到了璀璨星辉。
                半年后他读的陆军士官学校里来了一个名叫日向昭的少年。军校欺压新生是堂而皇之的传统,但是没有人敢动日向昭。不仅因为打不过他,还因为级长东条和光对他礼遇有加。
                无人的时候,和光仍然称呼他,燕子。
                智化和展昭对面坐下。展昭配合地伸出手,智化搭上他的腕脉,轻按。
                展昭瞳孔收紧。
                如果看到东条和光是出乎意料,那么现在就是震惊。
                智化在他的脉搏上按出的,是一套红色密码:
                “燕子,你不是清党不力。你就是红色的。我是红色南京站站长黑狐。完毕。”
                展昭翻手,在智化手上轻敲:
                “南侠展昭,怀天下愿。红橙黄绿青蓝紫,当聚为普世阳光。”
                智化收回手,漠然微笑:
                “希望你不会和我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会。我也不会。”展昭收回手,眼里光华闪耀,“华夏厚土,处处为家。”
                风吹进窗里,短暂的静默。
                展昭:“双面间谍已经走在剑刃上,可是你有三面。”
                智化:“也许还不止。然而我不是为战,是为和。包帅,甚至与钧座分庭抗礼过的兆帅,我都希望,能合作起来。去年四一二的血雨腥风,包帅抢出很多人,你的第二军也在风口浪尖。南苑那份清党名单,你以为瞒得过调查科?”
                展昭:“检查名单的是你?”
                智化点头:“如果案子落到别人手里,去年你拒绝移师上海,就应当枪决。”
                展昭笑了笑:“现在也是一样。钧座不杀我,一方面想在我身上开清党这一刀给其他人看,另一方面要用我来试探包帅和金华。比起这些,我个人的生死无足轻重。”
                智化摇头:“包帅不会放弃你。他让公孙先生传给你的话大有深意。悔改,要有机会才能悔能改;赎罪,赎的也只能是不当死之罪。南京各派暗争汹涌,熬过三十天,风向或许可转。你要活下来,继续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让你的祖国,和我的祖国,免遭涂炭。”他停了停,苦笑,“你是知道我底细的唯一的人。或者你会选择举报我,也是大功一件。”
                展昭:“举报你之后,我会继续被审问甄别,我为什么认识你,同时你身后的一切都在劫难逃。我不怕刑讯,你也不怕,但是,你身边的人,你接触过的人,不能强求他们与你我一样。所以,你去做你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好。我,你可以放心。白家性如烈火,我会去周全。但是你不能立刻让白玉堂用刑,逼急了他,不堪设想。”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19-04-06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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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化站起身,对展昭鞠躬。
                  展昭凝视着他,微笑:
                  “和光,我常想,在这浮沉乱世上,你是异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风轻轻拂过茶室墙上悬挂的一幅白雪秋手书的《道德经》:
                  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展昭还礼:“和光,你,当得起天下贵。”
                  会客室里,白玉堂盯着茶室的门,用几乎能烧穿门板的目光。
                  公孙策默默看着桌面上的刀痕。
                  门开了。
                  智化走出来,把签完字的文件递给白玉堂:
                  白玉堂利眸扫上纸面,看到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
                  “肩背枪伤不宜用刑,延后十天。”
                  他嘴角扬了扬,漫不经心地接了文件,放回桌上。
                  智化并不计较白玉堂的傲慢,略点了点头,算作致意:
                  “副司令,我先告辞了。”
                  白玉堂看也没看他,向白福打个手势:
                  “送客。”
                  白福连忙打躬作揖地过来,万分恭敬地把二位钦差让出门去了。
                  白玉堂霍地站起身,几步进了茶室,反手锁门。
                  展昭端正地坐在桌边,正在整理衣领。白玉堂过来,扣住展昭手腕:
                  “你认识他?”
                  茶室空气润凉,白玉堂的手分外火热。
                  展昭温和地望着白玉堂,摇摇头。
                  立领最后一颗纽扣还没有系好,展昭暖玉似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贴在白玉堂手腕上,像是无声的安抚。
                  白玉堂的疑虑却没有减少半分。他手上用力,把展昭带起来靠近自己,锋锐的眼睛盯进展昭的黑眸:
                  “你知道如果我是他,会怎样审你么?”
                  展昭想说“我知道”,看白玉堂神色不善,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白玉堂心狠手辣,更知道白副司令这时是不能惹的。别人再强横,逆鳞只一片;可白副司令的逆鳞,那是浑身长遍,只要一涉及到展昭两个字,就全部竖起来喷烟突火,哪怕是展昭自己触到,也免不了要被好好折腾一番。
                  虽然他现在对白玉堂说“我知道”没有其它意思,焉知白甄审官不会想起别的事来,殊途同归地宣布开始惩罚他。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安静地看着目露凶光的爱人。
                  白玉堂放开他的手腕,虚虚地按上他的肩胛,探索着纱布的边缘,发现没有动过,于是轻柔地在上面抚了抚:
                  “我会利用你的疼痛敏感,借检查和治疗的名义,在你的枪伤里浸满特制的药水,再盖上纱布。不会感染,不会有用过刑的痕迹,但是我可以保证,效果震惊。他明知道我不许任何人动你,居然同意推迟十天,让这样千载难逢而且能瞒过我的方法溜走,只能是你和他商量的结果!”
                  他看展昭不说话,贴近展昭脸侧,威胁地摩挲:“难道还有其它可能?”
                  展昭忖度着回答:“有可能是因为,他怕你。”
                  白玉堂按着展昭坐下,自己一臂撑着椅背,把他笼罩在胸肩下面:
                  “猫儿,你狡辩。他,怕我?他的眼神薄得像刀刃,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什么也不怕。这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为了他的疯狂想法,他不仅能把别人的命拿来当纸烧,连自己的命都能一起烧掉。他也许是个好同侪,但绝不是自己人。他想利用你做什么,你告诉我。”
                  展昭眼底有模糊的神色闪过,白玉堂捕捉到那是一抹隐约的悲凉,突然明白自己的话触痛了展昭。
                  展昭,也是这样的人。
                  白玉堂捧住展昭的头,把嘴唇贴在他额前的黑发上,缓缓地安抚着。
                  展昭在白玉堂手中低低说道:“在这样的乱世上,想看山河如画,四时静好,确实心比天高;和亿万骨肉生民相比,区区一条性命,确实不如纸薄。”
                  这样的语气,在通天窟里火把的光影里,白玉堂听过。
                  二十四年离乱颠沛,眼见山河破碎,展昭,早已肝肠寸断。
                  白玉堂胸中发疼,双手抬起展昭的脸,从眉宇一直吻到温凉的唇:
                  “猫儿,你和他不一样。你有我。你我的心和命合在一起,会高很多,厚很多。关于智化,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是无论在金华,还是在别处,我都不允许你再受一点伤害。不要动辄拿命去换任何东西,那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徒才做的事。你有我,有我,懂吗?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先保护自己,和我一起去完成你的心愿。”
                  他感觉到展昭仰起脸,回应他的亲吻,于是这个吻从温柔体贴变成了熊熊烈焰。白玉堂恨不得把展昭刚才流露出的清冷尽数吸走嚼碎,把一切语言无法表述的情意都传递给他。直到再吻下去就要烧到一起了,怕碰到展昭的伤,白玉堂才心有恋恋地停下,双手握住展昭肩膀,说道: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19-04-06 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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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你敢和我狡辩,还敢脱衣服给外人看,该罚。”
                    展昭知道白玉堂又在借题发挥,任何解释都是多说多错,于是迁就地沉默。
                    白玉堂看展昭垂睫不语,似在等他发落,哪里还舍得欺负他,亲热地在他肩头抚了抚,说道:
                    “一会咱们去给父亲请安,然后罚你回澄怀轩躺着。你要什么,跟笔墨纸砚说。你敢起来,我先扒他们的皮,再重重办你。”
                    一句“重重办你”,掀起的回忆让展昭耳垂发红,心想白玉堂又拐到这上面来了,忽然想起白雪秋交给自己的家法,不由得起了一点回敬的心思。
                    展昭于是先顺从地点头:“是,长官。”
                    本来是戏言,看展昭这样服从,白玉堂反倒不忍,正想安抚几句,展昭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照儿。”
                    白玉堂被他叫得一愣,随即胸中欢喜满溢。血脉相连似的亲密,把整颗心包裹起来,悬到半空,甜甜酥酥,搔不到痒处。
                    于是他认认真真地点头应道:“我在。”
                    看到白玉堂答应得这么郑重,展昭眼神变得温热,刚刚的浅浅锋芒消失无迹。
                    白玉堂还在等展昭说下去,见没了下文,追问道:“猫儿,你这么叫我,是为什么呢?”
                    展昭只好照实答道:“刚才你那样说话,我确实有事。但现在你好好说话,就没事了。”
                    白玉堂摇头说道:“不行。不管我怎么说话,你有事就是有事。快说出来,我替你去办妥了,你好安心养伤。”
                    展昭本来想说父亲给我的皮带还在归燕堂,一会要派人请回来。可是看白玉堂满眼诚挚,就算是句戏言,也说不出口了。
                    金华少帅何等敏锐,稍一忖度,就豁然开朗。
                    他笑盈盈地望定展昭,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白笔!”
                    白笔连忙隔门应声。
                    只听见白副司令在门里命令道:
                    “把大帅赏的家法,从归燕堂请到澄怀轩。”
                    白笔缩缩脖子,心想副司令这兴高采烈的语气,哪里像请家法,明明像收了厚礼——不,哪有什么厚礼能入得了二少爷的眼,倒像是定亲换庚帖时那种从心眼里往外直飞的、捂也捂不住的高兴。
                    赶快答应一声,忙忙地去了。
                    白笔听着尚且如此,展昭看着这样的白玉堂,更是满心泛暖,眼底的一抹笑意春风般拂了出来。
                    白玉堂笑道:“皮带是请来了。不过白家一向是先君臣将帅,后父子兄弟。你确定我办完了你,你还拿得起皮带?”
                    展昭果然收了笑意,耳尖透红。白玉堂知道又把他说窘了,连忙温柔地揽着他的腰身,轻声安慰道:
                    “你别担心,我轻点就是了。”
                    白玉堂这句安慰,更像引逗,带着枪茧的手掌隔着薄薄蓝衫压上展昭的弹痕,这最敏感的地方被手心一烫,展昭身上那些红热未褪的痕迹,都像醒过来了似的,酥的酥,暖的暖,跳的跳,叫的叫,磨得展昭抿起唇角。
                    自己几时有过这样的时候,果然是被白玉堂带坏了。
                    白玉堂看安慰没见效,琢磨一下,故作犹豫地说:“难道你又想着公事公办,让我不准留情,重重地罚?”
                    他一边说,一边把展昭拉起来,徐徐移动手掌,揉抚着早上留下的掌印:“那也须等这些消下去,才好再打。”他在展昭耳边热热地呵了一口气,“你说对么,明儿?”
                    展昭被他极尽温存地揉着,胡言乱语地劝着,耳红脸热,心里更热。他明白,白玉堂是有意彻底灭掉刚才那一点天高纸薄的想法,这份不宣之于口的情意,体贴细致到了极点,又听他直呼自己明儿,简直是亲热得逾矩了。
                    展昭黑眸忍俊:“明儿是你叫的?重新叫。”
                    “明儿,明儿。”白玉堂笑着,伸脸蹭他的脖颈,“明儿,不服你打我啊,这边,还是这边?”
                    眼看着把展昭磨得耳根都红了,白玉堂才得意地放了手,开门叫进送客回来的白福,问道:“大帅在敬慎斋?”
                    白福低头敛目,看着脚下的地砖:
                    “大帅天刚亮就去了不记斋。”
                    白玉堂疑惑,家里从来没有过一个不记斋。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69楼2019-04-06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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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福堆笑解释:“展大侠醒来之前,大帅从不让人知道后园那个没有名字的小院里面有什么。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展大侠住在里面。大帅今早写了不记斋三个字,让做成牌匾,说这名字是展大侠取的。展大侠说,不记斋有三不记:铭心刻骨之事无须记,椎心刺血之事不忍记,恩怨纠结之事不必记。我伺候完两位少爷,就去刻出来,赶着今天挂上。”
                      阳光从不记斋的窗里照进,白雪秋坐在床边,眼里盈满阳光般的喜悦。
                      展华章靠着床头,面前放着一张黄花梨木桌,桌上铺着洁白如绵的冷宣,旁边架着一支上好的湖颖。
                      宣纸上,是横不平竖也不直的三个字:
                      不记斋。
                      像出自刚开笔的乖顺学童之手,每一划都竭尽全力,却仍然手眼不合。哪里有十四年前飞目生辉的半点影子。
                      展华章无奈地微笑:“让兄长失望了。”
                      白雪秋牵过他的右手,看看伤口无恙,细细地搓揉每一根修长的手指。
                      “华章,你早上还拿不起勺子,现在居然能握笔,果然是少年登科的探花郎,底子好,根基还在。”
                      展华章粲然:“兄长说笑,哪有像我这样握笔的道理。”
                      白雪秋拿起笔,放进展华章手里:“能写就好,管它如何握。再写一遍,我要留着。每天练习,你会写得比从前还要好,那时再求这时的字,就不可得了。”
                      展华章点头,艰难地用虎口攥着笔杆,整个手臂,甚至右半面身体都在和笔头抵死叫力。
                      写完三个字,眉宇上方见了细汗。
                      白雪秋欣喜地把笔从他手里拿开,赞道:“果然写得好,有奖。”
                      他站起来,打开旁边的檀木箱,取出一个精致的箭匣,摆到桌上,打开。
                      展华章眼睛一亮。
                      一排八支手工打制的精钢袖箭,在阳光里寒芒闪烁。
                      匣盖上面镌刻着两行骨气兼蓄的手书,是白雪秋的字迹:
                      辛苦最怜天上月,唯愿今生不成玦。
                      甲寅年雪秋赠华章。
                      甲寅,正是展华章陷入沉眠的那一年。
                      袖箭是展家的绝技,展华章稍稍一看就明白,这匣箭,白雪秋不知用了多少工夫。
                      那些彻夜不眠守护在他身边的夜晚,肩担重任的金华大帅卸去尘俗,一下一下地打制,一丝一丝地雕刻,一点一点地磨光,分分秒秒心心念念,凝成这一匣精致无比的袖箭。
                      展华章伸出手,抚过每一支箭,眼中是深深的向往和惋惜。
                      “深谢兄长一片苦心,只是华章,不知何年,才能再执袖箭。”
                      白雪秋不答,含笑把沉重的檀木箱提到床前,打开。
                      檀木箱里,赫然十三个箭匣。
                      乙卯年雪秋赠华章。
                      丙辰年雪秋赠华章。
                      丁巳年雪秋赠华章。
                      戊午年雪秋赠华章。
                      ……
                      他一支一支,千打万磨,只为一愿;
                      他一夜一夜,千呼万唤,只此一言:
                      辛苦最怜天上月,唯愿今生不成玦。
                      箭锋上的冷光,映照着洁白的宣纸,纸上稚子一般的字,墨迹未干:
                      不记斋。
                      刻骨铭心,何须特意去记啊,一世情义早已入了肝胆魂魄,一息尚存,就有他,就是他。
                      阳光在展华章眼中涌动,他伸出手,握住一支袖箭,像握着一颗心:
                      “兄长,华章必不让兄长失望。”
                      门轻轻响起,是白锏的声音:
                      “大帅,展大侠,两位少爷来请安。”
                      白雪秋一笑:“进来罢。”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70楼2019-04-06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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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记斋外,树影阴阴。
                        护兵出来传完白雪秋的话,白玉堂在扑面的清风里携起展昭的手,说道:“我请过安以后,要去一趟军部,也许晚些回来。你要么在不记斋陪父亲,要么在澄怀轩躺着,不许去其它地方。”
                        他把展昭的手牵到唇边,认真地在扳指上吻了吻:“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云雷琰扳指本来在手上戴得温热,被他嘴唇一贴,仿佛通了电,酥酥的小火花顺着手指噼啪微响,直延进心里,像一个拥抱。
                        展昭温煦地微笑,点点头。
                        卧室里,白雪秋珍惜地收了展华章写的字,合上檀木箱,只留下一匣袖箭摆在床头。
                        门开了,白玉堂陪着展昭走进来。展昭清标稳重自不必说,白玉堂一身灿白,昨夜闯门时的嚣张蛮横半点也不见,一派世家公子气度,格外恭敬从容。
                        白雪秋看看展华章,对方也在看着他,眼里是同样的欣慰。
                        等展昭和白玉堂见过了礼,白雪秋起身离座,向展华章笑道:
                        “快到中午了,我有些事要办。晚上再来。”他看了一眼在旁边垂手侍立的白玉堂,“照儿,你也去罢。让展家父亲和明儿叙叙家常。”
                        展华章微笑:“兄长事务繁忙,不像我既病且闲。兄长自去,来日方长。”
                        目送白雪秋出了门,白玉堂再次行礼,望一眼展昭,退出门去。
                        出了不记斋的院门,白玉堂看到白雪秋已经走出一段路,想跟上去说几句话,白刀回头朝他悄悄摆手。
                        白玉堂会意,白雪秋不想说话。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这也是常事,于是径自走了。
                        转过照壁,白寿白辰已经等在那里。
                        白玉堂眼角带煞,从白辰手里接过鲁格炮兵。
                        “封锁驿馆,我去会会智参谋长。”
                        白雪秋回到敬慎斋,脸色煞白。白剑赶紧捧上参附汤,白雪秋坐下喝了一口,把碗还给白剑:
                        “加量,浓煎。”
                        白剑捧着碗跪下:“大帅,您身体还虚,禁不住药力……”
                        白雪秋摇头:“我并非虚不受补,是来日无多。我要做很多事,没工夫养病。轮椅今天下午必须打好,送到不记斋之前先给我看看。南京那边,有回音立刻来报。金华一切交接事宜随时预备,副司令虽然暴躁,他心里是有数的,我去了之后,吩咐他无须守孝,该杀的杀,该清的清。有玉明在他身边,公事上我处处放心。”
                        白剑早已泪流满面,想说大帅洪福齐天,鹤寿绵长,但是张不开嘴,一说话就要变音。
                        白雪秋叹息:“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华章。等我不在了,你领三个投缘的家将,合成剑胆琴心,好好跟着他。刀枪戟杀气太重,就跟着新帅罢。”
                        刀枪戟跪下,眼泪流成一片。
                        白雪秋笑:“你们也跟了我快二十年,战场上的杀人汉子,哭个什么。我白雪秋,生得干净,死得磊落。你们把我托付的事尽心做了,就是不辜负一场相识。”
                        白雪秋还没说完,忽然转头,起袖挡脸。白刀从地上蹿起来,把摇摇欲坠的白雪秋抱住。
                        白雪秋喘息着,衣袖上一片殷红。
                        “刀,不要告诉华章。即使我的事出来了,也只可对他说,是急病意外。他已经够苦,我只希望他余生的喜悦,尽可能,长一些。”
                        不记斋的卧室里,只留下展昭和展华章。
                        展昭定定看着展华章,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他走在刀刃上,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这一室静好,分明是真实的,但又似乎不属于他。他甚至有些惶恐,他太善于面对敌人,以致怯于面对亲人。
                        他上前跪下,仰望着展华章。
                        展华章湛黑的眼睛里满是抚爱,摸一摸展昭的头发,说道:“明儿,起来。好好坐着说话。”
                        展昭顺从地起身,坐在床边。
                        淡淡的兰花香沁进室内,日影移开,凉爽的绿阴映进窗来,更衬得展昭眉清目润。
                        他坐得端正拘谨。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英俊青年。
                        但展华章看到的,是从前自己远行回来时,在门边胆怯生疏地望着父亲,内心却极度渴望被拥抱的、小小的明儿。
                        他伸出手,把展昭拉向自己。
                        其实并不是拉,只是轻轻地一触,展昭就顺着他的心意过来,挨着他的肩膀。
                        但是展华章明显地感觉到,展昭不敢碰他。
                        这时的明儿,就像一只蕴磅礴之力的鹏鸟,历尽艰辛终于飞回日夜向往的旧巢,看着花落叶疏的树身,连扇动翅翼都怕伤了枝干,栖落歇息片刻更是不敢有的奢求。
                        展华章展开双臂,拥抱展昭。
                        这个拥抱,把展昭强行藏起的记忆都复苏过来,化作透出胸膛的一阵涩热。他垂下眼睫,静静地被展华章拥着,仿佛幼时犯错被责罚之后,在父亲温暖的羽翼下蜷缩到天明。
                        展华章松开臂膀,抚一抚展昭肩背,看着他润泽的黑色眼睛,款款说道:
                        “明儿,你有心事。”
                        展昭低眉:“父亲,我没有。我是见到您,太高兴了。”
                        展华章微笑摇头:“明儿,在我醒来之前,白帅每天告诉我你的行踪。你现在本应该驻军北平南苑。然而你非但不忙军务,反而离开军队,到了金华。我知道你是孝顺的孩子,但是家与国,你分得清。”
                        展昭眉心微微一跳。他不知道展华章这样的措辞是不是在责备他,不敢回答。
                        耳中听见展华章温和的声音:“如果能够选择,你会留在南苑。所以,明儿,你并不自由。你是戴罪之身,来金华受审,对么?”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91楼2019-04-11 1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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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昭胸中发紧,眼中发热,贴着床边跪下,低低说道:“明儿无能,让父亲忧心了。”
                          他感觉到展华章的手在他的肩颈上抚了抚。
                          “明儿,侠,是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为之。我相信你无论正在面对什么,都能坚守侠道,我怎会忧心。只是期望你和我说说,或许我能与你开解。”
                          展昭垂眸说道:“父亲安好,就是我的心愿了。其它事情,都会过去。”
                          展华章没有听他的话,继续问道:
                          “审你的是照儿,还是白帅?”
                          展昭不说话。
                          展华章轻轻在他颈后拍了拍:“你当面对我说,岂非比别人说,要强得多。”
                          展昭抬起头:“是照儿。”
                          “所以你不放心。”展华章微微苦笑,“你担忧照儿会替你担罪,甚至为你同南京起刀兵。他确实做得出来。”
                          “他当着我的面,几乎杀了南京派来的常驻医官。他不可能让我有伤,所以我要通过医官的监审,只能点穴做出脉象。”展昭停了停,“电刑的脉象,可以没有伤痕。”
                          展华章一惊:“你试过?”
                          展昭摇头:“没有。但是我能做到。”
                          展华章黑眸沉黯。
                          他的手停在展昭枪伤的纱布上,良久,说道:“明儿,脉象只是表证,要改脉象,你要经历的痛苦,不亚于真正的电刑。而且,至少要点七处,不等点到最后一处,你就会疼到脱力,点不下去,或者落指失准,伤到根本。”
                          展昭低下头去:“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照儿不会知道,医官也不会知道。我不能让这件背后有人刻意推手的案件激怒白家,毁了这么多人的积年苦心,让中原重燃战火。”他仰起脸,诚恳地望着展华章,“照儿说有一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别人的命自己的命,都毫不犹豫地当纸烧。他没有说错。战场上血流成河,都是一样的颜色。有太多的人,为止战而战,如纸的命,炼成灰,堆积出来的厚土,不能眼见着它破碎。不过是受一点苦楚,能为自己待来日,为金华全来日,为生民祈来日,实在值得。”
                          展华章忖度片刻,收回手。
                          “明儿,解开衣服,我看看。”
                          看到展昭神色犹豫,他又补上一句:
                          “我也许可以帮你。”
                          展昭向衣领伸出手去,蓝衫顺着臂膀滑落。
                          他赤着伤痕遍布的胸背,俯伏在展华章目光里。像闯祸受伤的孩子,不敢让家里大人知道,而终于被发现,满怀愧疚自责,抬不起头。
                          他感觉到展华章的手抚过他的伤痕,一滴温热,落到他的纱布边缘,砸得他浑身一震。
                          他仍然不敢抬头,蕴在眼底的热泪,都被这轻轻的一滴,逼了出来,浸湿了面颊。
                          展华章的手指探上他低俯的脸庞,抚摩着,让他抬起脸看着自己。
                          淡淡的兰花香里,展华章的眼睛明澈如洗。他开口说话,声音满蕴沉重的疼惜:
                          “明儿,你选了一条和我一样的路。”
                          展昭点头:“我,也有立誓要保护的人。这条路,我还没有踏上去的时候,就知道上面有什么,但我相信一切终有值偿。您能醒来,就是上天给我最大的回报。我一息尚存,就要走下去。您告诉过我,众生皆苦,侠之大者,当为天下苍生。”
                          他停了停,放轻声音:“苍生之中,有我的至亲至爱。”
                          展华章叹息一声:“你什么时候做?”
                          “十天之后。”
                          “还好。时间来得及。明儿,不要自己动手。需要的话,来找我罢。”
                          展华章把手放在展昭肩头,把他揽近,让他伏在自己腿上。
                          “我标出的地方,你这几日把它打通,到时候会少些痛苦。”
                          展华章指腹轻落,从一处缓缓移到下一处,标记出要取的穴位。
                          和展昭自己想取的,有四处不同。
                          展昭全心叹服,展华章确实比自己考虑得周到高明,最大程度地保护着他不受多余的伤害。
                          展华章的手,停在了他腰后的弹痕上。
                          展昭感觉到来自指尖的微压,他闭上眼睛,默默抿唇。
                          “这里,大概有四年了?”展华章问。
                          展昭应了声是。
                          展华章:“疼么?”
                          展昭摇摇头:“不疼。”
                          展华章没有说话。
                          展华章的沉默,让展昭莫名紧张。仿佛回到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惩罚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弹痕上的压力消失了。展昭听见展华章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明儿,别动。”
                          展昭闭上眼睛,不动声色地咬紧牙关,等待展华章动手检验。
                          然而等了很久,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来临。
                          展华章抚上他的肩头,说道:“明儿,如果不疼,你这样紧张,是在等什么?”
                          展昭背后瞬间沁了一层薄汗。所有的心事被看穿,他宁愿背上落下的是戒尺,而不是展华章悲悯的眼神。
                          “我现在明白,照儿为什么要杀医官。”展华章叹息,“这个弹痕,小伤会疼痛难忍,一般的伤就和酷刑无异。明儿,你把自己熬得太苦了。你这样做,不是护着照儿,是逼着照儿造反。”
                          展昭跪直身体,唤了一声父亲,就再也说不下去。
                          展华章安静地看着展昭,蔼声劝慰道:
                          “明儿,非到不得已时,不要这样做。我希望你能够相信照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最应当做的,是和他站在一起。
                          逼他造反的人已经太多,这些人里,不,该,有,你。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92楼2019-04-11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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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
                            清新的雨气,融着花草树木的清芬,沁了满屋。
                            展昭坐在澄怀轩卧室窗下的蒲垫上,默默养神。
                            展华章一语惊破他的打算:你在逼照儿造反。
                            白玉堂待他的心,连展华章都看得那么透彻,何况是他自己,应该怎样来珍惜。有那么一瞬间,他强烈地想拥抱白玉堂。也许一切终归要按着轨道运转,可是,在此之前,我和你在一起,彼此拥有,真心相照。
                            楼下传来脚步声,顺着楼梯到了门口。
                            然而不是白玉堂。
                            笔墨纸砚轮着上来,一会送茶,一会送粥,提心吊胆地劝展昭休息。最后干脆不找送东递西的借口,齐刷刷跪下求他去躺着。
                            展昭只好换了睡衣,静静躺下,听着雨声。
                            窗外的路灯,在雨里默默挑着一圈柔和的光晕。偶尔有护兵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又渐渐消失。
                            白玉堂还是没有回来。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93楼2019-04-11 1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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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声渐渐大起来,室内静得令人隐隐不安。
                              展昭毫无睡意。从不记斋回来以后,他就一直调息疏通展华章标记的穴位,内息流畅了不少,脏腑微微发热,肩后的枪伤也带得一阵阵疼。
                              白玉堂没有回来,展昭并不意外。白雪秋已经在做全面交付的准备,所以白玉堂忙碌,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展昭仍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白天发生的一幕一幕在脑海里打转。
                              展昭:双面间谍已经走在剑刃上,但是你有三面。
                              智化:也许还不止。
                              白玉堂:关于智化,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白玉堂怎么可能不问!
                              不仅自己明白他会问,其他人,包括敌人,也明白得很!
                              智化的身份之一,就是敌人。
                              如果想杀白副司令,还有比他去问智化的时候更合适的机会么?
                              幽微的光晕里,展昭湛黑眼底寒芒骤闪。
                              展昭起身,无声地走过地毯,到屏风后面,打开衣柜。
                              衣柜里面,满满都是白玉堂的衣服,选料做工极为考究,礼服风衣西装长衫一应俱全。虽然房间里没开灯,借着外面路灯的微光,也好像亮得灿白耀眼。
                              竟然没有一套能让他现在穿出去。
                              不知道白玉堂是不是故意的,偌大的衣柜,展昭的外衣一件也没有。从北平带来的行装物品,都被白玉堂藏得踪迹不见。
                              展昭打开另外一个柜子,黑眸微讶。
                              这倒都是他的衣服,一色的清水杭棉细布,绷带级别的白衫。
                              他只得重新回来,在白玉堂的衣服里细翻。
                              幽暗的室内,衣柜里更暗。在衣柜的最里面,连成一片的昂贵白色中,有一抹黑影,不仔细看,倒像是两套衣服中间的空隙。
                              展昭伸手把这套黑衣拿出来,眼神定住。
                              和柜子里其它衣服相比,它太寒素,甚至曾经残破。但是上手一摸就知道,有最高明的裁缝匠人,用价值远远高于这套衣服本身的丝线精工织补过。针脚柔软绵密,几乎没有痕迹,简直不像对待衣服,而像是极尽温柔地疗伤。
                              这是他第一次进礼王府时穿的那套黑衣。
                              当晚在浴室脱下来以后,就没再见过它。他以为被丢弃了,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白玉堂竟然一声不响地把它留下,补好,带在身边。
                              展昭一时之间胸口热力涨满,攥着黑衣,对着满柜的白色,在心里说了一声:
                              “玉堂,谢谢你。”
                              茫茫雨雾里,一道黑色的轻影隐入夜色。
                              夜色笼罩的驿馆,戒备森严。
                              四个凶神恶煞似的白家亲兵,把守着公孙策的房门。另外四个在对面门口,用枪指着智参谋长的四个护兵。
                              智参谋长的护兵们双手抱头,已经有些蹲不住了。一个胆大些的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试着开口:
                              “老总,能不能让我们,呃,跪一会,兄弟蹲了大半天,腿都麻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栓响。
                              他只得把抱在脑后的两只手相互紧了紧,眼泪汪汪地低下头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白家亲兵放下枪,齐齐敬礼:“辰队长!”
                              白辰还礼,无言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已经快到九个小时了,二少爷该不会把智参谋长弄死了罢。带来的逼供药物药死两头牛都有富余,何况是瘦削得堪比梅枝的智化。
                              白辰向身后的白午使个眼色,白午把四袋食物和两壶水扔到蹲着的护兵面前:
                              “靠墙,坐着等。”
                              智参谋长的护兵们如蒙大赦,赶紧拿了晚饭,忙不迭地靠墙坐下,一面伸开腿,一面狼吞虎咽。吃了两口,发现口袋最下面还有几捆牛皮纸包着的东西,沉甸甸地坠手,差点失声惊呼出来。
                              真真正正的现大洋,足有一百块。这能买多少饼子给家里人度饥荒!护兵们顿时感恩戴德,完全忘记了腿麻。
                              白辰冷冷开口:“一会开了门,要是有尸体,这是抬尸钱;要是没尸体,这是蹲着的辛苦钱。”
                              尸体!护兵们吓得一哆嗦,一点胃口也没有了。尸体他们不怕,得看死的是谁。智参谋长要是死了,还有哪个能活着回去!
                              房间里,白玉堂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智化。
                              智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腰身仍然挺拔如刀,眼神漠然地同白玉堂对视。
                              “我仍然不相信,你只是南京来的智参谋长。”白玉堂淡淡说道,“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底下瞒天过海。你直说来意,也许我帮你。”
                              “你再问我多少遍,答案也是相同的。”智化眼神微眩,“我不认识南侠。如果真有私交,钧座不会让我来监审。”
                              白玉堂冷笑:“全天下都知道我和展昭是什么情分,南京仍然让我做甄审官。这里不是你的南京,是我的金华,你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一滴汗珠顺着智化下颌落进透湿的衣领。
                              “钧座相信我,是因为我至真,而不是因为他无能。我不怀疑你的能力,但我仍然要说,你确实自负。”
                              智化把目光移到桌面的玻璃杯上,里面还有半杯透明的药水。
                              “白副司令,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你不能不相信我的诚意。你的药,我可以天天吃。不要说吃三十天,就是吃三十年,唯一的答案,也仍然是现在这句真话。”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115楼2019-04-14 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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