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夜将深未深的时候,红莲又一次溜出宫去了。
她换下了自己的衣服,穿上每次溜出宫那套男子的常服,束发成冠,腰悬玉珏,端是清举朗正的翩翩少年郎。
到王宫讲学的弟子大多这般装扮,红莲塞了钱混到其中,作出一副苦书呆的严肃表情,便能随着队伍出宫了。
领路的小宫人战战兢兢,不时往回看那步在端端的小祖宗,脑门上已是一片虚汗。
这小宫人名唤阿其,原是侍候十四世子的,世子暴戾成性,因着一点小错处便要将他打杀,便是被红莲当着韩王的面求了下来。
小宫人感激万分,顺着红莲的安排得了这门引讲学之士的差事。
阿其没想到,红莲公主竟是靠着他大开方便之门!
每次引人出宫的时候,他就得心惊肉跳的转身看看,最末的队伍里是不是藏了一个娇小而端的过于板正的身影,他一寻见,那乔装的殿下还会朝他眨眼,示意快些出宫。
阿其觉得自己脑子里乱哄哄的,每走一步,像是踩着钉板似的,冷汗岑岑。
他估计要是被韩王发现了,下场也便是走钉板,甚至更惨。
因此阿其无比热忱地期待着,红莲公主也能像别的公主一样,到了合适的年龄就该安分待着,甄选自己的夫君。
可到了如今,这偷跑出宫的游戏,红莲依然觉得好玩又有趣,屡试不爽。
约摸是被护的太好了,红莲似也无这般心思,阿其想了想,也对,她不像别的公主,要靠着夫君的庇护过活半生。
只是她不懂,某些事别人已盘算着了,阿其从小侍候人,深宫里的事情,见得多了,不知道小殿下这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阿其终是引了红莲出门,看着小殿下忽的欢快小跑起来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该多好。
今天哪怕红莲顺利出来了,也并没有以往的开心。
她和哥哥吵架了。
虽说她和韩非并不是什么友恭和蔼的兄妹,也有过不少的争吵过往,每次都不会超过一个时辰,韩非要么就会亲自过来,哪怕有事来不了,也会让人送点什么簪子之类的小玩意儿,示意求和好了。
可今天,她从晌午时分等到了天色渐晚,也不见他来。
坏蛋哥哥!
他还觉得自己很有理了是吧!
红莲真的生气了,眼眶都微微泛红,她觉得自己要是不出宫溜达一圈,非把自己憋死在宫里不可。
红莲走在街上,约摸是已过巳时,加之近日不太平,原本繁华热闹的新郑街道已是肃清冷静,红莲想好好玩一场的心思被这气氛染的没剩下几分了。
偏偏,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红莲见雨势太小,也不理会的继续走着,可走了一会儿肩膀就湿了大半,贴的她骨头发冷,便找了一处屋檐角落,蹲下身子等着雨晴。
这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红莲只知道他很忙,小良子很忙,哥哥也很忙,上次哥哥派人传字条过来,岁没说是什么事情,但她也知道,需要引开父王那一定是很严重的事了。
新郑在变天,这是连红莲都看得出来的事情。
可她不知道。
红莲想着,又哼了一声,似乎只有她才是最傻乎乎的那一个,他们大概也没打算告诉她什么……红莲决定要多拖些时辰再回宫,否则那囚禁人的地方非把她憋死不可。
雨幕越来越大,红莲的外袍都被溅湿了,这衣服本就过于宽大,红莲穿的不甚自在,她指尖搭到扣子上,想把这湿哒哒贴在身上的衣服除下来,反正她里面还……
红莲解了两颗就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朝自己压下来,沉郁地她不自觉颤了颤身子。
那剑尖抵着她衣领前一寸的地方,红莲识趣地不敢动,但映衬出的一道凌厉剑光反射在她眼里,那人似乎从雨幕里走过来,屋檐下的一块干地被他的衣服滴湿,他也似山一样一动不动地持剑对峙着。
红莲胆大的要命,她想着这人大概不会乱杀,要是乱杀一通,她大概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再者,他当真杀人如麻,那她岂不是到死都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了。
于是红莲咬着唇,缓缓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