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派了多少弟子？只有你来吗？”
“…陆师姐她们正在路上，我和萧师兄先去狐岐山找你，金瓶儿语焉不详，我想着，你唯一来的地方，就是渝都了。”
“……”
“你来渝都…是不是想去空桑山观星崖复活碧瑶。”
“是。”
面前的人毫不迟疑地一口认下了他的猜想，他抿着唇，开始有些讨厌起自己对这人的了解了。
“……天道循环，小凡…你若执意要复活碧瑶，会付出代价的……”他稍稍放软了语气劝道，望着眼前人能有一丝动摇。
“无论如何，我都要救醒碧瑶，”对面的人顿了顿，却是更加坚定的语气，“不惜一切代价。”
这番话让他红了眼，广袖下的一双手攒到发白，‘不惜一切代价’……
“……之后呢，”微微偏过头错开视线，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湿意，“你不会回去了，对么。”
“是…虽然诛仙剑穿胸而过的是碧瑶，可是张小凡已经死了。”他猛地转回头，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珍之重之的人，继续一脸淡漠地说着，“等我救醒碧瑶以后，就会带她离开。从此以后，再也不归属于任何一派，不论正魔之争，不理世事纷扰。”
好一派逍遥呢，可是，怎么能这样呢…他是他林惊羽在这世上的唯一了啊，怎么可以就这样说出什么‘已经死了’这样的话，怎么可以……
他红着眼，缓缓举起斩龙剑，横于胸前，“张小凡，从小到大，我们情同手足，你记不记得我们说过，活是青云的人，死是青云的鬼。”借口，都是借口，他只是想留住他…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师门抛弃过！”面前的人很激愤的样子。
没有被抛弃过吗？他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拔剑。可那剑，终究也只堪堪拔出了一小截，便再动不得分毫。他其实，还是做不到，与他刀剑相向。
“你打不过我的，因为你的心也在动摇。”那人举起噬魂，如是说道。
“即便我心中动摇，我也不会让你一意孤行，”不会眼看着你逆天而行，遭受天谴，所以，跟我回去，“…动手吧。”
“小凡哥哥！”“干什么？自相残杀啊！”小环和曾书书急匆匆跑过来，打破了一触即发的僵局，他兀自有些庆幸。
“这里是渝都，”曾书书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目光触及林惊羽微微泛红的眼眶闪了闪，转而对张小凡道，“张小凡，你还没入魔教呢，就算你入了魔教，也不许在我这儿动手。”
僵持片刻，张小凡放下举着噬魂的手，转身离去。他又缓缓将那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拔出的一小截剑收回鞘中，拿着剑的手垂下，他静默地看着张小凡远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就觉得，自此之后，这一辈子，他都等不到这个人回头了，他们只能这样，渐行渐远……
“谢谢。”半晌，他忽视曾书书有些复杂的神情，对着曾书书道了声谢，稍一点头，便也转身走开。

他沉默着倚靠在屋顶，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飞鸟往来，脑海里闪现着这些年来与小凡的一幕幕。是什么时候对小凡产生别的心思的呢，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在草庙村的朝夕相处，到后来草庙村被屠，他们成了彼此的唯一，这份感情就开始有所不同了吧，所以初入青云时他便事事为他，帮他，护他。可惜，后来两人很快就被迫分开了，这份感情没来得及加深铭刻，没来得及让他发觉，就这样搁浅。可他到底还是念着小凡，所以他努力修炼，期望再见以后，他还能将小凡护在身后，为小凡隔绝一切危险。其实，分开的那几年，他刚学会御剑，便偷偷去过大竹峰，可是每次去不是只能远远看两眼，就是被田师叔发现遣回去。所以他更加努力地修炼，努力地成长，终于他们在那次任务中意外相见了。可随之而来了更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以至于等他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时，小凡已经与碧瑶两情相悦了。更甚者，碧瑶为小凡而死，成了小凡的执念。有时他也会想，若是他为他而死…若他为他而死……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酸涩，有些疲惫地坐起身来揉了揉额角。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隔着几间屋子，在这里刚好可以看见那人屋里的烛火摇曳。他又定定看了好一会儿，待这偌大的城主府寂静下来，那屋中的烛火熄灭，才收拾了情绪翻身跃下屋顶。
翌日，萧逸才陆雪琪一来便撞上李洵抓了野狗到城主府，一时之间众人都聚在了大厅中。林惊羽见了这般场景，只是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
“李洵，你又来渝都做什么。”曾书书抚了抚突突发疼的额角，开口道。
“这是我外公的渝都，我不能来吗？”李洵神情依旧倨傲。
“这可不是你的渝都，如今书书才是城主，这里不欢迎你，你还是快点走吧。”小环反驳道，只恨不得立刻把人轰走，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发不可收拾地吵了开来。
……
“我们呢，是来找张小凡的。他人呢？”萧逸才当了回和事佬以后，李洵这才切入正题。
“你找小凡做什么。”提及张小凡，一直在一旁沉默的人这才开口。
“书书，张小凡是否，已经来过渝都了。”萧逸才见众人脸色有异，心中有所计较，问道。
“没有啊。”曾书书有些心虚。
“那，我们怎么会在附近，抓到他呢！”李洵见状，拉过一边的野狗，质问道，“我问你，张小凡来这儿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跟魔教勾结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他人呢？说！”一旁的小环看不过眼，一开口，几人又吵了起来。
“吵什么吵，”林惊羽神色晦暗，“小凡去了空桑山，复活碧瑶。你打他有什么用，目前是找人要紧。”
一旁的曾书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待李洵燕虹离开，才道：“我们还是赶紧把小凡找回来吧，大家都这么担心他，再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是啊，那我们大家一起去空桑山吧。这次一定要找到张小凡，就算是用绑，也要把他绑回来。”

一行人御剑来到不远处的空桑山，分头行动。一个日夜过后，他与曾书书相遇。二人站在高处，环顾四周，神色都有少许疲惫。
“找了一日一夜了，还是没有小凡的踪影。”曾书书皱着眉，满脸焦虑。
“他是不会放弃的，我知道，以他的脾气，如果找不到灵石，是决计不会离开这里的。”林惊羽语气笃定，神色如常，好似一点也不着急。
“惊羽，我问你一件事，”曾书书犹豫着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李洵那件事情，你就不怕，他害得小凡拿不到灵石？再说了，碧瑶不也是你的朋友吗，难道你不想让她复活吗？”
“……”他沉默片刻，眸光忽明忽暗，“天道循环，复活一事，逆天而行，是势必要付出代价的。小凡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看着他违逆天道。”不只是这样的…他有私心，他确实……并不想碧瑶活过来，这样的想法…他自己都觉得阴暗，觉得可怕。
曾书书闻言便不再说什么，片刻，方才又开口故作轻松道：“走吧！继续找吧，总归要先把人找到再说不是？”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向曾书书点了下头。
二人在山中继续寻找，终于在又一个多时辰之后在某处看见了秦无炎。
“张小凡在什么地方。”林惊羽问得笃定。
“你怎么就知道，我跟他是一伙儿的呢，我没看过他。”秦无炎面带揶揄，一口否认。可是林惊羽一直都知道啊，秦无炎喜欢着碧瑶。所以，他笃定秦无炎会帮小凡救碧瑶。
“……”闻言，林惊羽面色冷凝不再言语，斩龙出鞘，与曾书书一同逼向秦无炎。意不在取其性命，只逼着他去找张小凡。
果然，秦无炎在两人剑下一路败退，在某处忽然失了踪影，这便该是观星崖的结界了。二人对视一眼，跟着秦无炎跃入结界，果然看见张小凡与一人正在交谈。
“还等什么，人都杀过来了，抢走跑啊！”秦无炎甫一落地，便冲张小凡吼道。
“秦无炎，你别冲动……”“你带了多少人过来？”观星崖主闻言情急，打断了张小凡。
“我……”
“小凡！”二人跃下，同时喊了声。
“小凡，你和秦无炎一伙了？”曾书书质问道。
“不是的…我……”张小凡一时有些百口莫辩。
秦无炎见状，皱眉道了句：“哪儿那么多废话！”便又冲上前与林惊羽曾书书二人缠斗，借机一剑将灵石打向张小凡的方向。
张小凡一时便也顾不得太多，飞身欲接灵石，却不想灵石被一边埋伏多时的苍松先一步抢过。彼时，万毒门的人也从暗处一拥而上。失了灵石的观星崖开始剧烈震动，即将坍塌，张小凡一路追着苍松而去。林惊羽与曾书书对视一眼，飞身跃下了观星崖，二人迅速回身以灵力托着观星崖以求使其坠势得以缓冲。但显然只二人灵力是决计不够的，张小凡衡量着只得暂且放弃了追回灵石，转身加入二人。
观星崖终是毁了，好在得三人灵力缓冲，崖上的人该是都无大碍。
张小凡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强烈的愧疚自责，携着灵石被夺的怒意。他瞪大了眼，满身戾气地吼道：“是谁告诉苍松的？是谁告诉苍松的？！”
林惊羽转过身看着面前暴怒的张小凡，抿了抿唇，轻声道：“……是我说的。”
张小凡盯着他，安静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怒气的爆发。他抬起脚，一脚踹上林惊羽的胸口。这一脚没有特意用上灵力，但到底是修仙之人盛怒之下踢出的。林惊羽被这惯性冲得跪倒在地，只觉胸口一窒，喉间血气翻涌。他低着头，以剑撑地，面上先是一片茫然，随后竟是闭着眼勾了勾嘴角，只是这笑，似自嘲，似懊恼，似悲痛，难看至极。
这一脚过后，面前的人似乎也冷静了下来，神情有些复杂地张了张嘴，似有懊恼，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在曾书书犹自震惊的表情下几乎落荒而逃。
曾书书又愣了一会儿，急忙几步上前，扶起地上的人，有些无措地道：“你怎么样？你…你别太难受…小凡他……”他有几分心虚，这一脚结结实实，实在是…难以开脱……
“我没事，”林惊羽打断了他，苍白的脸上一派冷静，让人莫名的有些心疼，“回去吧。”

回到城主府，林惊羽换了身衣服，几番调息，面色不那么难看了，才去议事厅与萧逸才，陆雪琪见面，对那件事缄口不提。
“书书已将观星崖主及其村民带回渝都安顿，”陆雪琪微微蹙着眉，“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错，没想到会牵连无辜。”
林惊羽垂眸低声道：“都是我的错，”抬起头，他继续道，“告诉你们的时候，正是因为上一次，从渝都回青云之时，曾向师父苍松，禀告渝都经历，以及观星崖之事，我不知道…灵石竟然会被苍松抢走。”
萧逸才点了点头，上前两步说道：“苍松和玉阳子来渝都的目的显然就是抢夺灵石，即便你们不出现，他们早晚也会找到观星崖的，所以你们不用太过介意。”话锋一转，“本以为张小凡是被鬼王宗抓走囚禁，亏我们还去狐岐山救他，真不知道鬼王宗给他下了什么毒。师门一战，魔教伤了我们这么多师兄弟，可他张小凡倒好，跑到渝都来，去复活他鬼王的女儿！”
“小凡向来重情重义，碧瑶为他而死，小凡想要救她，他有什么错。”下意识地，他又第一时间在为张小凡开脱。
“所以他……”“萧师兄，今日，大家都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再商量对策吧。”陆雪琪适时出声，打断了萧逸才继续追究的话。萧逸才不好驳了她的面子，点了点头，一行人这才不欢而散。

（二）
“师兄，”林惊羽从府内一路跟着萧逸才出来，到了城主府门口喊了一声，快步追上前，明知故问，“你去哪儿。”
“我现在要去回禀师门，请田师叔下山，现在只有他能亲自惩治张小凡了。”
“师兄，小凡只是悲伤过度，一时糊涂，”他继续帮他找着借口，“现在青云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我会劝他回来的。”
“惊羽，难道你觉得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劝说还有用吗？”他当然知道没有用，他只是想帮小凡再拖一拖，至少，多给他一点时间。
“小凡不及师兄那样，有聪明才智，不能圆滑魔教与正道，他的为人我很清楚，他需要有人在旁提点。”他看着萧逸才的神色，继续道，“师兄这样步步紧逼，不知有何原由。”他顿了顿，又软了态度，“我知道师兄一心只想维护青云的名誉，我只盼师兄能念及同门之情，给小凡一次机会。”
求情嘛，总要软硬皆施才好。萧逸才神色果然有了松动，他适时又道：“我会亲自把他带回来的。”
“好吧，惊羽，无论苍松如何，你都是戒律堂的首徒，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见萧逸才终于松口，他不禁松了一口气，微微躬身一辑道：“多谢师兄。”待萧逸才走远，他微微皱眉抚了抚胸口被踢的伤处，这才回了城主府，去寻张小凡，灵石被夺说到底…是他的错，小凡心里一定不好受……
寻到张小凡时，正见陆雪琪在凉亭同他讲着话，林惊羽犹豫着顿住了脚步。
……
“我来这是想到一件事情，特意告诉你，下山前，师父跟我说，掌门师伯没有错，让我见到你之后，无须多说，直接一剑杀了你。”
隐在一边不曾出声的人僵直了身子，脸色煞白。
“可是我现在不能把性命交给你。”
“上次奉师命，下山追捕你时，我就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现在我也不会对你动手。还记得在小池镇那天，你对我说，人之所以要变强，就是不想面对那些两难的选择。现在呢，想到办法了吗？”
“……没有。”
“……所以，有些事，无论你多努力，结果都不会改变。眼下形式，无论你能否复活碧瑶，你都不要再回青云门了。”
“……我唯一愧疚的，是对不起把我养大的师父和师娘。你回去以后如实禀报，不必为我开脱。这样他们就彻底死心，以后再也不会失望了。”下意识地，他避开了一个人。
“萧师兄现在应该已经返回青云门了，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这就回去，拖住田师叔，多给你几日时间。”
“……多谢。”
片刻，陆雪琪已经站起了身，正一眼看见张小凡身后长廊中僵立的人，一时间四目对视，她看着那个因一时晃神而被发现有些无措的人，眼中神色似是差异，又似是意料之中。不过一瞬间的神色，身边这个坐着的心事重重的人显是没有察觉到。她也不戳穿，毫不停滞地拿起桌上的剑，转身欲走。一步，两步，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出口的话是对张小凡说的，目光却是越过他锁定在长廊中的人身上：“张师弟，我知道你对碧瑶的感情，可是在青云门里，对你来说，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比她更重要吗？”
“…没有谁比谁更重要，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我对碧瑶的承诺。”
他没有正面回答，林惊羽一时竟松了口气，等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以后，却又是错愕又是苦涩。他若回答，他若回答，呵，自己其实应该很清楚他的答案的。
“你承诺之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
“……”随着张小凡的沉默，他忍不住希冀的心慢慢冷下来。没有。他错开陆雪琪的视线，定定看着这个沉默的人。余光瞥见另一边赶来的李洵燕虹二人，遂立即收了心情，敛了神色，大步向前。
“张小凡！终于找到你了，把玄火鉴交出来！”燕虹喊出这句话，走到跟前时，林惊羽已经挡在了张小凡前面，与陆雪琪一同向着来人横剑，作保卫状。
“你们想干什么！”陆雪琪开口道。
“林惊羽，陆师妹，你们竟然还在维护他。”
张小凡敛去眼底因这突然出现的人而浮现的诧异，压下心底的愧疚，低声道：“阴魂不散，”他周身又有戾气隐隐浮动，“玄火鉴根本不在我身上。”
“你如今已经投靠了鬼王宗，自然跟鬼王是一伙儿的，不在你身上找，我还能找谁啊！”
“李洵！”曾书书赶来，见状喝道，“你有完没完！从小池镇追到流波山，如今又追到这儿来，血口喷人很好玩儿吗！”
林惊羽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面色苍白却冷凝着不肯退让一步：“小凡说了，玄火鉴不在他那儿，你要寻还请去别处。”
“他说不在就不在？”李洵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们还在为这个叛教投敌，狼子野心的家伙开脱。好，我问你们，要是今天玄火鉴在他身上，你们怎么说！”
面对李洵的咄咄逼人，张小凡像是忍到极致，拍案而起，一时戾气尽显：“玄火鉴要是真的在我身上，你尽管来拿！！！”
这与众人印象中的小凡相去甚远，一时间林惊羽几人都忘了动作，齐齐转过身去，诧异地看向他。李洵趁机捏诀，召唤玄火鉴。一道灵力自他掌心飞出，绕着张小凡的身体旋转，最后飞向张小凡的腰间。张小凡显然也愣住了，他掏出那块发烫的玉佩，眼中是震惊，是感动，是悲恸，怔怔道：“为什么…我居然没有发现……她怎么这么傻……”

李洵再捏法诀，那玉佩挣开张小凡的手，飞到半空中，在几人惊诧的眼神下，几经震动，变回原貌。竟当真是玄火鉴！
“证据确凿，你不是鸡鸣狗盗之徒你是什么？这下你们还怎么说！”收回玄火鉴，李洵面带挑衅道。
眼看着张小凡闭了闭眼，道：“想抓我的话，一起上吧。”林惊羽皱了皱眉，站着没动。
“多谢。”片刻，不见有人动作，张小凡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他现在心里很乱，想到碧瑶的所作所为，他感动心痛之余，有一丝愧疚。这样的情绪，不多，却难以忽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愧疚，明明当务之急是不惜一切代价救醒碧瑶……对…要先救碧瑶，他有些慌乱地压下心绪…不论如何，一切都等碧瑶活过来再说。
拿了玄火鉴，李洵燕虹又刺了几句便也离开了。林惊羽没有理会他们，只定定望着张小凡离开的方向。碧瑶留给他的东西被拿走，他应该很难过吧……
“走吧。”曾书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回。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三人遂一路进了屋。
“……玄火鉴应是碧瑶幻化成玉佩留给小凡防身用的。”林惊羽磨磋着面前的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出声打破沉默。不论如何，他不想别人误会小凡。
曾书书与陆雪琪对视一眼，开口道：“嗯，我们也知道小凡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陆雪琪打断曾书书的话，直直盯着林惊羽，“林师弟，张师弟今天的那番话，你也听到了，以他如今对碧瑶的执念…你……”她停了下来，并没有挑明。
“……”磨磋茶杯的手顿了顿，林惊羽垂眸，“我本也想阻止他，带他回去…可师门容不得他了。所以，我想着，若是帮他救活碧瑶，让他了却执念，带着碧瑶远离这些纷争…也没什么不好。”他抿了口茶，氤氲的水汽似乎也浸染了眼眶。
“你……”听了这番话，陆雪琪一时也不知如何再劝了。今日当着他的面问张小凡那些问题，她不过是看不过眼前这人爱得辛苦，想让他死心。可谁成想，这个人竟然……
“陆师姐，书书，”林惊羽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提起一边的斩龙剑，“今日天色不早了，我也有些累了，就先回去歇息了。”他逃也似的急急走了两步，忽又顿住脚步道，“这些事…不必在小凡面前提及……多谢了。”言罢，他几乎夺门而出。
府中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走动了，林惊羽一拐出门就死死攒紧自己胸前的衣襟，迅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滑坐在地上。
他很难受…虽然说出那样的话，可是…真要放手，谈何容易……胸前被踢的伤处似乎又疼了起来，那疼缓缓蔓延到全身，让他失了力气。他一手攒着胸口，一手抱着斩龙剑，就这样在黑暗中枯坐了一夜。

虽然贴吧里没人睬我，但我还是很坚强,,Ծ^Ծ,,

请你把手机放下

催更来了

（四）
虹桥之上，有一人青衣墨发，茕茕孑立。林惊羽神色清冷，眺望着远处的缭绕云气。自灵石被毁，他与张小凡分道扬镳已有十载。他没有再劝张小凡回青云，自从陆雪琪口中知道了青云对张小凡的态度，他便绝口不再提此事。他可以自己忠于青云，但他不能让小凡，回这个想要他命的地方。况且，当年灵石被毁，碧瑶……
一想到碧瑶，他的眼中不可抑制地泛出一些酸涩，悲哀，歉疚…不甘。大抵，人是禁不住比较的吧…碧瑶没出现的那些年，他在察觉到自己的感情以后，还想过，他这一生就这样守着小凡，守着自己这份异样的感情就足够了，他可以不要小凡知道，不要小凡回应。可是，碧瑶出现以后，他眼看着他们两情相悦，生死相依，开始忍不住去想，如果他早一点告诉小凡自己的感情呢，万一小凡接受了呢，那会不会……可是没有如果，没有万一，一切已经发生了，碧瑶成了小凡的执念……而这执念，碧瑶一日不醒，就一日不会消。甚而言之，就算碧瑶醒了，这执念也未必会消……
思及此，林惊羽的眸色暗了暗。陆雪琪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那人立于虹桥之上，云雾之间。有微风拂过，青衣翻动，墨发飞扬，若不是那眸中闪动的情绪，她都要以为那人已经了无牵挂，即将羽化而登仙了。
“林师弟。”她开口唤道。
“陆师姐，”林惊羽回过头，见到来人，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今天怎么突然召集各脉前来通天峰议事？”
“萧师兄派出的弟子，从死亡沼泽回来了，打听到了一些南方的消息。”
“……有他的消息吗？”他神色不变，看着她轻声问道。
果然……陆雪琪摇了摇头，这些年这人虽没有去找过张小凡，却一直在注意着外面的消息。
“……十年了，十年的时间，他都祭了碧瑶。”得到答案，林惊羽又看向远处，神色有些恍惚。
“十年之于修仙者，不过沧海一粟，你……”陆雪琪没有说下去，只叹息一声，“如今青云容不下他，再见时，他很可能会与魔教站在一起。”
“……若他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必不会放任不管。”他回过神来，沉默片刻，正色道，顿了顿，又言，“原则，多少还是要有的，否则如何执掌戒律堂呢。”
“嗯，我知道你这些年，将戒律堂治理得井井有条。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凡事，不过是非分明四字而已。”
“陆师姐，方才有那么一刻，你真的很像水月师叔。”林惊羽看着身边，这个在青云他唯一能诉说心事的人，“水月师叔闭关多年，如今想来，当年她所预料的，竟然全都是对的。”
“可惜什么都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也算是好事吧，”他刻意扯了扯嘴角，松了语气，“青云门里，需要有一个绝对坚守原则的人，我心中有私，怕是不行了。”
“……”陆雪琪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从前从不知道违逆天道的代价会有多大。”片刻的沉默以后，林惊羽垂下眼眸，突然说道。
“什么？”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知道复生之法了。”
陆雪琪瞪大了眼，他兀自说道：“十年前，灵石被毁后，我去找过观星崖主。他告诉我说，天道循环，所谓复生之法，其实是以命换命。那时我还心存侥幸，总想着先找到办法再说。”他顿了顿，“后来，我在祖师祠堂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个地方，说是有复生之法。前段日子，我寻到了那处地方，我看见了方法，然后毁了那块记载的石碑。”
“……”陆雪琪有些复杂地看着他，“那…张师弟……”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又转向远处的云海，“石碑上说，天行有常，凡违逆天道，复生亡者，必将为天道所不容……会被抹杀的。所以，”他收回视线，认真道，“我要找到他，阻止他。”
“……你不怕，他为此记恨你吗。”
“……”林惊羽身形一僵，沉默半晌。
“师弟！师妹！”宋大仁远远喊了声，向他们走来。
林惊羽垂眸，低声道：“……怕的……”话音飘散在风中，他敛了神色，看向已到跟前的宋大仁，微一辑礼，唤了声“师兄”。这些年他时常去大竹峰问候田不易夫妇，一来二去的，倒也与大竹峰这些师兄们亲近了些。
“宋师兄。”陆雪琪也不知有没有听到那句话，只拱手与宋大仁打了招呼。
“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还不进去。”
“不过是闲聊了些往事。”林惊羽开口回道。
“对了，惊羽，今天小师妹回大竹峰了，师娘和文敏亲自下厨，一会儿议完事，你与我一道回去一趟吧。”宋大仁热情邀请道，复又看向一边的陆雪琪，“陆师妹若是不介意，也与我们一道去吧，你与文敏也许久不见了。”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近期我可能要下山办一些事情，议完事后我得先回小竹峰安排相关事宜。”陆雪琪笑着婉拒道。
“那好吧，陆师妹，等得空了，一定要来大竹峰坐坐。”宋大仁说着，向通天峰入口看了看，“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走吧。”林惊羽应道，三人遂同行而往。
“近日，天下间纷纷传闻，西方大沼泽内忽有异光出现，连绵数日，恐有异宝即将出世。”萧逸才站在大殿上首处，交代着事情原由，“本来这天降灵物，唯有德者居之，我们也并无兴趣，可是这消息传来以后，却听说魔教大肆西进，意图染指。”
异宝现世…小凡应该会去。

“都有些什么人？”一旁的宋大仁问道。
“长生堂，万毒门。我青云门弟子探查到，这大沼泽之中，很有可能有玉阳子和毒神想要的长生不老的功法，以及传说中的天书。”
“又是天书，”林惊羽回过神，正色道，“当年，第一卷天书下落不明，第二卷在定海庄被鬼王夺走，这十年之间，魔教从未停止过寻找天书，想必他们，还在处心积虑地想要复活兽神。”
“若林师弟所言不差，”萧逸才点了点头，“那么这第三卷天书，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师兄，现在我师父还有曾师叔他们已经退隐，而掌门师伯还在闭关，这次，西方大沼泽之事，看来，还得我们自己应对。”宋大仁开口道。
“不错，那依各位师弟之言，我们该怎么办呢。”
“不论是不是天书，我们此次都是不能袖手旁观的。”一直没有说话的陆雪琪开口道，“如今，七脉师长闭关，或各自修行，青云事务全部交由我们处理。派师弟师妹去我不放心，我想，还是得我们自己去一趟。”
“算我一个，”林惊羽出声应道，“我同陆师姐一同下山。”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萧逸才眸光一闪，随即跟道，“近日天音阁和焚香谷也派出了弟子前往，经过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我相信各位各位早已心知肚明。这两派表面上和我们是一团和气，暗地，则窥视我们正道领主之位久矣。此次我同师弟师妹们一同前往，希望能持正道义，斩妖除魔，重振我青云声威。”
“是！”
“另外，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萧逸才有意无意地看向林惊羽陆雪琪，“张小凡日前下落不明，若是其投身魔教，又正巧被两位碰见了，应该怎么办呢。”
提到张小凡，一时间几人神色都有几分异样。林惊羽神色晦暗，并不回答。事关张小凡，就算他现在回答得再怎么冠冕堂皇，他也不知道等真的遇上了，他自己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他绝对还没有做好拿剑指着张小凡的准备。不能保证的事，不如不答。
“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陆雪琪见状了然，接话道，一身的凛然正气，“依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难道还要包庇青云叛徒不成。”闻言，他看向陆雪琪，目光有些闪躲。
“陆师妹误会了，我不过也是讨你这一句话，”萧逸才讪讪笑了笑，眼中却分明闪过一道精光，“既然大家都有所准备了，那我就放心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吧。”他看向没有出声的林惊羽，面上的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意料之中地看到林惊羽回避的眼神，他继续道，“大家回去准备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出发。”
众人互一拱手，就各自散了。宋大仁在殿外等着，他轻声对看着他的陆雪琪道了声谢，谢她多次替他解围。
“你不必谢我，我所言确是我心中所想，”她深吸一口气，“你也说了，青云需要有一个坚守原则的人，我虽不敢说能绝对公正无私，但我也会尽力去做到。所以，若他投身魔教，不论你如何选，我都不会容情的。”
“……嗯。”他微一颔首，告了声罪，匆匆离开了大殿。
今日的大竹峰一扫平日的冷清，虽与人声鼎沸不搭界，却是格外温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做饭的做饭，收拾的收拾，打下手的打下手，各忙各的，各司其职，偶尔撞上了相互调侃一两句，满是烟火气息，与戒律堂的冰冷严肃截然不同。林惊羽看着这样的场景，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格外的柔和，他总觉得，这个人丁稀少的大竹峰较其它任何一峰都更像个家。
“唉…要是小凡也在就好了。”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气氛一时僵了下来。
“刚刚不是说，要去打扫他的房间嘛，我与两位师兄一道去吧。”林惊羽见大竹峰诸人这般，心中也不是滋味，遂出言打破僵局。是了，眼前这些是与小凡一起生活多年的人啊，怎么会释怀呢。只是，小凡现在是决计不能回来了，至少，目前是这样，所以，这段时间里，他要代小凡照顾他们，陪伴他们，尽可能地替小凡，弥补他们。
“啊，对！收拾房间，你们继续忙，我们三个先走了，走走走。”杜必书以不着调的口气活跃了下气氛，便拿着抹布逃也似的冲向张小凡从前的房间。
林惊羽跟在吕大信身后，进了房间以后轻车熟路地拿起杜必书扔在一边的抹布，开始擦拭灰尘。
这十年，不管戒律堂的事务有多繁忙，他总会隔一段时间抽空来一趟大竹峰，每次来，都会来打扫一下。他知道小凡其实舍不下这里，也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他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在做这些事…在明知求不得的情况下。都说复活碧瑶成了小凡的执念，其实，他自己对小凡，何尝没有执念呢。
“你们说你们这么时不时过来打扫，有意义吗，”杜必书靠在床杆上，有些丧气。
“怎么没有意义，这里是小凡的家，他早晚要回家的。”吕大信推开他，固执道。
“整整十年了，咱们这日日等年年盼的，小凡可曾回来过一次？”
“……”林惊羽顿了顿，复而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会回来的，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是真心把这里当作家的。”
门口的人影僵了僵，有些复杂地向里看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要以为林惊羽已经发现他了。噬魂上的噬血珠，自张小凡在大竹峰看见林惊羽的那一刻起，就在微微泛着红光，此刻更是狠狠闪了两下，可惜握着它的人毫无察觉。

饭后，林惊羽将上次外出偶然得的雪参送给了田不易夫妇，便带着些吃食来到了后山竹林。
“小灰，小灰？”他将食盒放在一边的石台上，边唤边环顾着四周。等了半晌，他又扫视一圈，喃喃道：“他回来过了啊…把你带走以后，他就真的不会回来了吧……也好…也好，他这样回来，终究是太危险了。”他垂着眼眸，静立片刻，遂提着食盒径自离开，背影是说不出的怅惘孤寂。
暗处，噬血珠突然红光大振，止住了张小凡迈出的脚步。黑红的凶光映红了他的眼，小灰有些惊恐地缩在他的手里不敢再动弹。待红光消去，张小凡方才眼中的那些动容激动不忍…通通消失不见只余冰冷。他皱着眉，看向林惊羽离开的方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该回去看碧瑶了，然后去死亡沼泽，抢到神水，救醒碧瑶。

又是一大盆狗血劈头盖脸√
就是对狗血情有独钟(//∇//)
（五）
林惊羽从前面探完路回到众人身边，他们在死亡沼泽的林中已经行进了数日，虽遭到了长生堂的的偷袭，却也在那人的提醒下有惊无险。
他还没有看到过那人如今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好像总是避着他，连警醒也是让金瓶儿出面。
“书书和小环呢？”回过神，林惊羽突然发现队伍中少了两个人。
众人面面相觑，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
“书书！”“小环！”……一行人在林间寻找，又不敢四散开来，只得一起游走，大声呼唤。
林惊羽忽的一肃，示意众人噤声。四周传来诡异的嗡鸣声，不消片刻，声音渐渐变大，放眼望去，尽是密集的毒蜂，层层叠叠宛若移动的黑云，让人头皮发麻。
众人愣了一瞬，纷纷取出自己的法器开始战斗，场面一度混乱。打斗间，正遇上了同样被毒蜂包围的曾书书，林惊羽向他那边靠过去，“书书，你怎么样，小环呢？”
“我没事，但是小环不见了。”
毒蜂又是一阵猛烈的攻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众人迸出灵力，支起结界，陆雪琪面色微凝，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毒蜂只会越来越多。”话音方落，一边飞来一团火属性灵气，直将那些毒蜂化为飞灰。那一行人身着张扬的红衣，正是以李洵为首的焚香谷弟子。
“书书，”李洵走过来，抱着手臂，神情倨傲，“你表兄我以德报怨，你都不用谢我是吗？”
见曾书书脸色微沉，似要发作，林惊羽开口道：“书书，先找到小环要紧。”
“什么？！这么多青云弟子竟然把小环弄丢了！她可是寻常女子，不会什么法术。”不等曾书书开口，李洵惊道。曾书书瞥了一眼李洵，一句话没说，有些负气地离开。
陆雪琪上前两步欲追，却被萧逸才拦住去路，两人又是一番争论，随后僵持住。
“陆师姐，这样吧，”林惊羽自然看得出陆雪琪对曾书书的担心，对小环的去处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遂开口道，“我去追书书和小环，你们继续向沼泽中央行进，等我找到他们就来追你们。”
陆雪琪面色稍霁，道：“你自己小心。”
“嗯，我一定会把人带回来的。”言罢，他向众人一点头便向着曾书书离开的方向追去。
“鬼厉哥哥，你怎么啦，快醒醒啊。”是小环的声音，他加快步伐向声音来处走去，复又听到一声“碧瑶……”那声音，正是他十年未见，心心念念之人。他顿了顿，神色不变走上前去。
“惊羽哥哥。”周小环见到他，激动地站起身来，一时间六神归位，安心不少。
林惊羽点了点头，看了眼现在一边的野狗，便在张小凡身边蹲下，看着身边这个靠着树，阖目蹙眉的人，一时也顾不上描摹那经久未见的眉眼，拉起那人的手便开始探脉。片刻，他蹙着眉，取出一颗避毒丹喂张小凡服下。眼见着周围的浓郁到肉眼可见的瘴气，全都向张小凡体内钻，林惊羽翻手结界将他护在里头，复又拉着他的手输送灵力，一边护住他的心脉一边加快药效发作。
张小凡又缓缓睁开了眼，看着他，眼中有一瞬的茫然困惑。噬血珠在衣袖中微微泛着红，张小凡张了张口，唤道：“碧瑶？”他输送灵力的手不可察地抖了抖，深深地看了眼张小凡，片刻，移开目光，闷声回了句，“……我不是。”
“碧瑶…我一直记得自己的承诺…我一定会复活你的……”张小凡没有理会那句否认，自顾自地说着。他一颗心抽痛，抬手劈向那人脖颈，阻止那人再说出些什么让他承受不住的话。
他垂着眸，手上不自觉地紧了紧。纵是已经过了十年，纵是在这样不清醒的状态，纵是他就在他面前，这个人下意识念的，依然是碧瑶……他突然开始动摇了，他是不是该替他救碧瑶的。用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换回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大抵，是值的……
打斗声将他的思绪拉回，只见野狗正与万毒门的人奋战。万毒门人数众多，野狗修为不高显然不是对手，周小环正拿着曾书书给她防身的法器怯怯护在他们二人身前，看来不能再慢慢等药效发作了。可张小凡吸入的瘴气太多，他并不确定一颗解毒丹是不是够。
战况不乐观，他不敢耽搁，当机立断。手上停止输送灵力，转而靠着已经输进去的灵力，将瘴气尽数纳入自己体内，又抬手封住张小凡周身几处大穴，阻止瘴气入体，这才解开他周身的结界，提剑挡去攻向周小环的招式。
杀退几人，他替下野狗，一边与百毒子缠斗，一边向身后的两人道：“你们带他先走。”
“走走走。”野狗不敢多犹豫，转身与周小环一起扶着张小凡离去。
林惊羽到底受了瘴气影响，本该轻松解决的局势一时僵持不下。片刻，金瓶儿珊珊来迟，银针一出又制住了大半万毒门弟子。林惊羽一下子轻松下来，他趁着与百毒子对峙的空隙，对金瓶儿道：“多谢，剩下的我可以应付，你快去追他们。他应是被人下了药，受了瘴毒，现在还没清醒，身边只有小环和野狗，我不放心。”
“那你自己小心。”言罢，飞身离去。
有金瓶儿在，他这才放下心来，专心应对百毒子。百毒子应对得愈发吃力，自觉不敌，撒了一把毒粉，便带着门众遁走。

林惊羽没有去追，他灵力消耗殆尽，瘴毒也开始发作，已是强弩之末。白着脸，向远处走了走，找了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他简单在自己周围设了结界，服下解毒丹，便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惊羽？”不多久，曾书书循着灵气而来，“真的是你呀，你怎么会在这儿？”说着看见这人苍白的脸色，担心道，“你受伤了？”
他缓缓睁开眼，见到来人面色一松，“只是中了瘴毒，已经服了丹药，并无大碍。我是出来寻你们的……小环跟他在一起，还有金瓶儿护着，没出事。你去把她接过来吧，我再调息片刻，一会儿一起回去与他们汇合。”
“嗯。”曾书书应了一声，向着他指的方向追去。
一行人几经波折，终于进了天帝宝库。林惊羽随众人来到宝库的中心，神水所在之处时，张小凡已与毒神为神水争斗起来。他尚踌躇之时，陆雪琪已经飞身上前，一剑将两人分开。三人缠斗之际，毒神伺机一口将神水吞下。
“毒神！”张小凡大吼一声，却见毒神身体悬起，面目狰狞，似是痛苦万分。
“……假的。”张小凡瞪大了眼，“为什么会这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半空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继而真正的神水凝结成形。张小凡紧盯着它，不顾一边哀嚎的毒神，不顾空中现形的天书，只一心向神水追去。台下的萧逸才，被那字的金光射得狂躁不安，竟是隐隐有要兽化的趋势。奈何，此时众人皆屏息追随者张小凡的动作，一时竟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一边一直未有动作的林惊羽，不知何时已飞身上前，运起灵力，便将神水吸入了自己掌中。不及惊诧神水渗入身体，他被张小凡一手掐住脖子，狠狠撞上一边的石柱。眼前的人满身戾气，映着噬血珠爆出的红光，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举着噬魂，说不出的暴虐。看着这人发红的眸中溢出的杀气，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悲哀苍凉。他是真的要杀他，后背肺腑的疼痛，喉间的腥甜窒息感，通通敌不过这个认知给他的杀伤力。斩龙剑就在手上握着，他却无力提起，只任由这人手下用力。不知是窒息带来的眩晕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只觉得眼前慢慢模糊，他努力睁大眼睛，似是要牢牢记住这人面上的冷酷暴虐，以求断了自己的念想。原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与碧瑶比起来，他其实根本就一文不值，无关紧要…他从来，就不会成为他的两难。
“张小凡，你住手！你难道真的要杀了他吗？！”陆雪琪见状，不可置信地喝道。
张小凡手下力道微松，却依然不肯放手。一边的李洵趁机用玄火鉴收走浮现的天书，带着燕虹迅速离开。失去天书的洞府开始震荡，众人纷纷撤离，曾书书这时也从怔愣中醒过神来，快步上前行至陆雪琪身边。
一直未作反抗的林惊羽猛地迸出灵力，将掐着他的人一掌推开。一大块石块正砸在他面前，张小凡站的地方。挥出的手未及收回，被石块擦伤，头上亦有鲜红顺着惨白的面颊流下，应是被与那石块一起掉落的碎石砸到了。他垂眸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嘴角又有血溢出。
张小凡怔在原地，不知是被林惊羽的惨状震住了，还是被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震住了。洞府摇晃得愈发厉害，曾书书冲过来拉着他，陆雪琪则赶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惊羽。只听曾书书沉声道了句，“出去再说”，便与陆雪琪带着两人冲了出去。
林惊羽垂着眸一直没有讲话，哪怕是萧逸才半兽化从身后偷袭了张小凡，他也没有半分动作。直至张小凡举着噬魂欲杀萧逸才时，他才哑着声开口道：“我知道复活之法，”他抬眸，果见那人停下了动作，“萧师兄这般，自有青云门处置…你暂且放过他…也别再帮着鬼王宗复活兽神……我…便替你…复活碧瑶如何。”
张小凡还未有反应，一边的陆雪琪却瞪大了眼，她虽不知复活之法究竟为何，却清楚的记得，之前林惊羽所言的‘以命换命’‘为天道不容’，她有些焦急地唤了声“林师弟”。
他置若罔闻，只等着那人回答。噬魂上噬血珠的光芒忽明忽暗，终是映在了张小凡的眼中，他冷声道：“成交。”林惊羽勾起一个笑容，意味不明，那双眸中枯井一般，再无光亮，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