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虞柏琬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点什么心理问题的,比如偏执,比如妄想。她出身不算差,家庭和睦圆满,家教严格,长辈相敬如宾。也没什么深重的童年阴影。普普通通的长大,却长成了边缘化的扭曲性格——足不出户,不愿社交,恐惧人群,不愿结婚生子。
她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有一位心理学家说过:能独处的,不是神明,就是野兽。
或者因为师浥说自己不正常,所以她也偏执的想象自己和她是一样的人。
十七岁那年,师浥跟她出柜了。
………………
她们刚高考完的那个暑假,虞柏琬格外忙碌。同学聚会,看望恩师等活动应接不暇。再加上家长也不再拘束孩子们,一时间虞柏琬浪得忘乎所以。
直到某天晚上师浥约她去公园。
虞柏琬立刻从觥筹交错的同学聚会里抽身而出,而师浥早已坐在那里等着她了。看见她来,师浥无声的柔和了嘴角,算是打招呼。
此时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她们小时候常去的公园也早已衰败,除了旧城区的老人会来着里跳舞健身,一年四季鲜有人迹。疏于打理,路边的植物疯长,蝉也肆意喧闹,格外躁动,许是知道这一片都是独属于它们的舞台。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她怔怔地望着师浥,十多天厮混沾染的浑身热血凉了一半——她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了,手足无措与突然爆发的羞耻几乎把她逼到绝境。
“我带了花露水,你洒一点在身上。这一片我已经事先驱过虫了,不过还是保险一点好。”
这些年师浥照顾人越发得心应手,那份特有的温柔仿佛已经深深镌刻到了她骨子里。一举一动雅正得体——已经很难再回忆起她小时候的样子。那些叛逆早已烟消云散,仅剩的自信与现在没有丝毫违和感。灼目的风姿初具规模了。
“……我……好的。”虞柏琬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
“亲爱的,你想读什么专业?”师浥像是完全没发现她的窘迫,问话时静静地看着她。
虞柏琬被盯得有些心悸,心里却有一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暗自窃喜:“啊……文学吧,我想考公务员。你呢?”
“经济金融类,或者心理学。姐姐建议我学心理,你怎么想?”
啊?虞柏琬受宠若惊:“我,我觉得金融好一点吧,电视剧上看学金融的都很有钱……师愈姐姐,她定下来了吗?”
“嗯,她学法律,想做律师或者进机关。”师浥平淡的移开视线,顿了几秒:“亲爱的——”
“嗯?”
“我喜欢女的。”她发出一声叹息,俯身捡起一块鹅卵石。把玩片刻信手丢进灌木丛里,捣碎了一片蛙声:“你,会觉得我有病吗?”
!!!
虞柏琬瞬间恍惚。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平复。她全身颤抖,可她这根本不是恐惧——心里有什么被禁锢的东西瞬间崩塌了。
这个疯子!她,她根本没想过她说这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别紧张啊,我一开始也挺害怕的。”师浥笑笑,习惯性想摸摸她的头作为安抚,看见她的反应,犹豫再三还是把手收了回去。“你真这么想也没什么,你是正确的,我的确疯了。”
“可我不想……我宁可自己病入膏肓。可笑的是,我最引以为傲的理智,它逼着我剖析自己,我只能对着自己下刀。”
“按照心理学上的解释,童年造成的心理缺失会在成年以后被扩大,程度与幼时缺失成正比。我从小被当做男孩子养大,对女性身份缺乏认同感,并且渴望母亲那样的强大女性角色出现。可这能怎么样呢?我知道同性恋惊世骇俗,这个过程并不能改变我的性向,但这种挣扎却令我心安理得。人就是这么作的一种生物,总变着法子折腾自己,并称这个过程为赎罪。”
“我一直竭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可我忘了。感情是善于被我利用的武器,同时也是破坏我的东西。”
师浥看上去也有些激动了,言语逻辑愈发混乱,声线也颤抖起来。
可她能以什么立场安慰她呢?
“没关系的,你别怕。”虞柏琬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有点惊讶……这条路很辛苦的。”
三伏天,两人双手冰凉。
师浥抬起头,再次对上她的双眼。眼里满是固执高傲,瞳孔潮湿。她从未如此清晰的看见她眼底那片幽昧蛮远的荒原,黑暗沉沉,又盛满星光。
“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师浥摇头。
“师浥,”她不愿移开视线,“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我不想结婚,可能要独身一辈子。我无法忍受我父母那样相敬如宾的婚姻,那不是纯粹的爱。如果到了三十岁,我们都没有伴侣,那我们住在一起。我愿意相信你。”如果你有病,那么我心甘情愿被你祸害一辈子。这句话她不敢说出口。
“嗯,我也是。”师浥清浅的扬起嘴角,右手拍了拍虞柏琬的掌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