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来人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也松懈了下来。
那是原本在史托黑斯区待命的希琪和马洛,还有韩吉。
「韩吉分队长!」康尼喊道。
韩吉为他们带来了王都的消息。她在托洛斯特区找到了逃脱的弗雷格尔•利布斯,在与贝尔克报社的合作下将利布斯商会遭到中央宪兵杀害的真相公诸于世,也举发了王政施压并嫁祸调查兵团的现况。他们也公布了关于魁儡国王,以及用贵族身份掩盖、隐藏起来的真正王家的消息。
埃尔文则联合了皮克希斯和奈尔,以及萨克雷,掌握住三个兵团的兵力,把中央宪兵控制了起来。简单来说,是王政和贵族自己的所作所为失去了皮克希斯他们的信任,导致了最终的结局。
「调查兵团已经洗刷冤屈,你们属于正当防卫,王都和行政区目前暂时交由萨克雷总统掌管。」带着镜片的女性长官在月光下对他们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现在没有所谓的叛变问题,我们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同期们猛烈的欢呼声响起,那名中央宪兵一脸不可置信和绝望。
安德怔怔的站在原地,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便被身旁的人一把抱了满怀。
「太好了!我们做到了!」阿尔敏用尽全力抱着他,喜悦的泪水沾在他脸颊上,「安德!我们做到了!」
安德哽着喉咙,紧紧回抱住比他略高的金发少年,耳里听见自己急遽的心跳声。越过阿尔敏的肩膀,他看见三笠正望着他,留着伤疤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接着她冷不防被萨莎激动地扑上,脚下不住踉跄。
他们做到了。
这是持续百年的统治体制,是权力的绝对压制,是一场安德认为不可能成功的革命,但是他们竟然成功了。
场面乱成一团,马洛和希琪也被卷入了他们的庆祝,几个人跌跌撞撞的搂在一起。安德被好几个人抱住,头发也被揉的一团乱,他看不清是谁,也高兴的没去计较。
「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利威尔问道。他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安静的站立着,在兴奋的人群中格格不入。
「其实改变现状的不是我们,」韩吉说,「那是每一个人的选择,改变了这个世界。」
如果过去有人问安德,一个选择能够改变这个世界吗?安德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
但是他现在却不这么确定了,或许说他开始有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盼。
「抱歉,韩吉。」利威尔突然说,「妳借给我的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安德看着利威尔,突然有种错觉,那道永远矗立的身影在黑夜中显得十分孤寂。他在利威尔那双灰蓝色的狭长眼眸里看见了对逝者的悲伤,一闪即逝,快的几乎来不及捕捉。
韩吉敛去笑容,缓缓说道:「不过,你们也把那些人摆平了不是吗?」
「不,还不是全部。」利威尔断然说道,冷着脸转向了那名瘫坐在地的中央宪兵,「现在必须尽快找到艾伦和希丝特莉亚,如果来不及找到他们,这次的革命也会功败垂成。」
「关于他们俩人的下落,其实我已经有了猜想。」韩吉说,「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现在也只能赌一赌了,让这场战斗到此做个了结吧。」
埃尔文先前派到雷斯家领地的探子获取了情报,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五年前的某件攻击事件。
雷斯家原本有五个孩子,领主和佣人又生下了一名私生女,除此之外领主的风评良好,长女芙莉妲尤其受到领地的农民喜爱。玛丽亚之墙陷落的那天晚上,盗贼趁着局势混乱,侵略了村里唯一的教堂,并纵火烧毁。
当天晚上,得知玛丽亚之墙陷落的雷斯家全员聚在一起祈祷,除了家主罗德•雷斯之外,所有的家人都遭到盗贼残忍杀害。
「那正好是希丝特莉亚的母亲遭到中央宪兵杀害的几天前所发生的事。」韩吉说,「另外我也很在意教堂全毁这件事,那座教堂是石头建的,虽然说大火也会造成一定的伤害,但为什么盗贼会花费力气去破坏建筑物?」
他们一路往雷斯家的领地前进,安德、三笠和韩吉坐在台车里,身下的木板在不平的路面上颠簸,其他几人驾着马匹跟在台车前后。
「目睹那批盗贼的只有罗德一个人,后来他又动用资产很快的重建教堂,这又是为什么?」韩吉喃喃道,「简直就像是在掩盖着什么。」
「被夺走了。」安德突然说。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流落在王家之外的坐标,艾伦零碎的记忆,以及迫切希望夺回希丝特莉亚的雷斯家。
「五年前的那时候有人在那座教堂夺走了始祖巨人的力量,并且杀掉了除了罗德之外的王家血脉,」安德急切的说,「所以他们才需要希丝特莉亚,他们要让她吃掉艾伦。」
「吃掉……果然跟我猜的没错,」韩吉盯着安德,说道:「兵团会在天亮的时候到达雷斯家领地,但雷斯家应该不会等到那时候,我们必须尽快赶往那座教堂。」
驾着车的阿尔敏回头向他们望来,安德从他眼里看到了惊惧和疑惑。他能猜到阿尔敏想问什么,安德知道答案,但他仍难以启齿。
***
经过雷斯家领地的居民指路,他们找到了树林旁的石建小教堂,这里位置偏远,尖顶的轮廓在暗夜中隐隐可见。
马洛和希琪在教堂外警戒,其他人在教堂内一翻搜索后,韩吉在某处的地毯下发现一扇暗门。
「希望建筑里的构造就跟我猜测的一样,」韩吉跪在暗门旁,将手上的油灯放在地上。
阿尔敏和安德正在把瓦斯钢瓶绑在木桶上,一旁的箱子里则放着预备好的讯号弹和枪管。
「希望是这样,可别白费我们特地绕路去准备的伴手礼,」利威尔凉凉的说,他望向安德:「在这里就不用顾虑被民众看到了,放手去做。」
「嗯,知道。」安德会意点头。他从刀鞘抽出刀刃,指尖在泛着白光的锋刃上轻轻抚过,血珠从划破的皮肤上冒出,滴落在地板上。
「那么,」利威尔的视线在教堂内扫视了一圈。「你们做好杀人的觉悟了吗?」
油灯摇晃的火光照亮了众人的脸,沉重但坚定。
「……看来是没问题了。」利威尔静静说道。他伸手拉住门环,吱嘎一声打开暗门。门板下是一道长长的阶梯,他伸手拎起了油灯,身影没入黑暗中。
一行人跟在利威尔身后走下阶梯,绑着气体钢瓶的木桶在地上滚动,随着脚步声在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这条地下通道看起来很古老,但并不肮脏潮湿,看起来经过良好的定时整理。
「要想着理由,是吧?」阿尔敏在安德身后小声地说道。
安德有点惊讶,他扭过头看着金发少年,却因为过于昏暗的光线而看不清金发少年的表情。
「嗯,要想着理由。」最后安德这么说道,他转回视线,拐弯的时候手指抚过粗糙冰冷的石壁。
突然发觉手指下的触感有异,他下意识往石壁上看去,却模糊望见墙上的刻痕。
「等等!」前方的韩吉似乎也发现了异样,她猛然停下脚步,后方的让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她身上。韩吉没有理会,只是急切的举起油灯照亮石壁。最前方的利威尔闻声也停了下来。
高举的油灯照亮了半条通道,暖光在壁上摇曳,年代久远而磨损的灰色石壁上有着许多痕迹,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刻着某种文字和壁画,少数着有色彩的地方已经斑驳退色。
「这个是……?」韩吉一愣,连忙贴近墙壁仔细观察,「这样的痕迹,不可能是一百年内留下的……」她边说着,边往反方向走去,想要找到壁画的起始处。
安德瞪大眼睛望着石壁,即使对这方面的知识不足,但他知道韩吉是对的,这样古老的刻痕和文字有着更久远的年头,这代表这条通道的建立更早于三道城墙。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是艾尔迪亚的历史?」他震惊的说,手指抚过冰冷的墙面,凹陷的刻痕在指腹上刮擦,事先划破的伤口不小心在墙上沾上了血迹。他想要阅读墙上的文字,但那些过于古老的文字在他看来只是毫无意义的形状。
「安德?」阿尔敏疑惑的看着他。
「……始祖巨人,」安德指着一个高大的女体,女性外观的躯体手中拿着号角,「八个巨人之力……」拿着号角的女性底下有着八个外观不同的人形。
他急切的跟在韩吉身后挤过人群,被堵在狭窄通道里的木桶绊了一下,但他丝毫不在意,目光在墙上快速搜寻。果然他在靠近先前转角处的地方看见了他在找的东西。
那片石墙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粗暴的刮痕毁去了大半壁画和文字,但安德隐约可以辨认出几个形体。
「大地的恶魔,以及手拿着果实的少女。」安德喃喃说道。「果然……」
「这里,」韩吉突然出声,她指着那幅壁画的下方,那里有一串刻痕,很明显是后来才刻上去的,不同于无法阅读的古文字,在场的所有人都能轻易读懂那串字母。
地道里的所有人都挤了过来,借着灯火盯着那串字。利威尔站在安德身后,凑的很近,他几乎可以感受到男人拂在他后颈上的气息。
「……Christa。」迟疑片刻,让还是念了出来,「克里斯塔……?」
「希丝特莉亚说,她之前用的名字是故事书上看来的名字,」阿尔敏困惑说道,「一个名叫克里斯塔的少女。」
「安德,你说这是艾尔迪亚的历史?」韩吉问道,她的视线死死黏在墙壁上,一一掠过那些文字和图画。
「嗯,我是这样猜测的,」安德皱着眉说道,「艾尔迪亚的起源一直是禁止谈论的话题,始祖尤弥尔是魔女一般的存在……马莱只挑着对他们有利的事情说,谁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韩吉,够了。」利威尔出声提醒道,「时间不多了,我们现在必须先找到艾伦。」
韩吉着迷似的盯着墙壁,好一会儿才硬生生收回目光,「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她喃喃道,抬起脚步往地道的方向继续前进。
确实时间非常紧迫。
但是当他们在通道中走了一段路后,安德突然再度停下了步伐,呆呆的瞪着墙上的某处。
「安德?」让焦躁地低声问道:「怎么了?」
前面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安德把视线从墙上转开,惶惶对上了利威尔望来的视线。
「为什么,」安德怔怔说道,脑袋一片混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茫然地指着石壁上的一角,那里是这整片壁画的尽头。那是一个蜿蜒分岔的图形,无限的蔓延上去,图像的顶端隐没上方的阴影中,就像是树木延伸的枝干。而图像的底端刻着几个古文字,在古文字的旁边,有着一串十分清晰的刻痕。
Ender――
「我不懂,」安德摇摇头,突然觉得莫名的慌乱。「我真的不懂。」他重复道。
Ender,安德。
他的名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