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5 锋芒初露
冬天的夜总是静的特别早。
秦无炎正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接电话,他已脱了大衣,墨黑衬衫解了两颗扣子,偏瘦的身形斜倚在窗畔,只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就是一幅料峭清逸的水墨画。
“想好了么?”青龙的声音有几分急迫。
“动手吧。”他容色冷淡,右手轻轻在墙壁上敲击着。
“那个碧瑶呢?”青龙忽略念起这个名字的熟悉感,追问道。
“我要报仇——”他漆黑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海水,却仍零星散落着几颗光点,“也要碧瑶。”
所以无论多难,也要尽力一试。
火光微亮,有烟雾在指尖闪烁。过了良久,直到客厅的亮光暗了,秦无炎才像松了全身的力气,慢慢走了出去。
靠墙的餐桌上摆着一盘色泽偏黑的炒菜,一碗米饭和一锅已凉透的米白骨汤,汤上飘着厚腻的一层油。他几乎可以她如何躲着泼出的油星子苦着脸炒出这一盘菜,又费了多少心思给他煮这一锅汤。他静静地坐下,舀了勺汤递到嘴边轻啜了一口,又咽下了一筷子糊的不太看得清样子的青菜,终于压住了心里的疼。
童年的记忆有限,父母在他脑海中,不过是一串模糊的身影。可那些水渍斑驳的老照片,偏偏勾勒出了故事最温情的样子。原来,那个左颊边有深深的梨涡,过长的头发总是扎成大马尾晃在腰间的女人,是他的母亲。那个架着老式眼镜,发型古板,拍照时总一脸窘迫的男人,是他的父亲。原来他并不是生来就是一个人,原来这世上还曾有人深深地爱过他,真心实意地在每一张照片背后写下“岁岁平安”,盼他一生无忧无虑。
一切来的不可思议又顺理成章。
起先不过是新城小区的几个业主投诉墙壁渗水,由于物业早已外包给了关系户公司,总公司的人连业主的面也没见,就轻飘飘地送走了人家。没想到的是,愤怒的业主建了微信群,一个,十个,成百上千的受害者找到了组织,一纸纸房产证、买卖协议、房屋质量检测证书不断地递向江都房管局。
赵家的权利尚且可以堵住这源源不断的投诉材料,可舆论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热点。一时之间,“官商勾结、无良开发商,还我血汗钱”成了民生新闻的头条。更为严重的是,新城小区又出了保安殴打示威业主,放言有本事你就去告,看看谁敢收你的材料这句话,直接将禹度拱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统治江都建筑业二十多年的禹度终于迎来了大厦将倾的风雨一刻,可骁勇善战的董事长却早已经老了。
“今天找你们过来,是准备成立一个危机公关小组,”曾经叱刹风云、生杀决断的老人此刻终于有了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疲惫,目色沉沉地看着会议室里一声不吭的部下们。
“每个部门主管从今天起住在公司员工宿舍,手机和一切通讯工具全部没收,什么时候把篓子给我捂好了,什么时候滚回家!”他剧烈地咳了两声,“我倒要看看,这些业主哪来的这通天本事!”
秦无炎低头把弄着手中的银色钢笔,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
果然,无论是什么样的英雄,无论他有过多么显赫的战绩,他终究是老了。他不明白,普通人早已不是权贵手中的玩物, 是会发声、会凝聚的一团烈火,越是要掩饰,越会烧的旺盛。
“曾书书!”老人大吼了一声,会议桌前大眼睛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你和雪琪负责这次事件,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效果。”
“是,爷爷。”曾书书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懒懒散散满不在乎的样子褪了个干净,眉目间清澈又坚毅。
“请各位经理先把手机拿出来,”他微微笑着,显得得体又谦恭,“灾后救援的十二个小时称为黄金十二小时,我们很幸运,至少董事长给了我们六倍的时间。”
长夜漫漫,灯火通明。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
“我的想法是直接向业主道歉,并且承诺将建筑结构有问题的商品房收回重建,安抚人心。”工程部的陈工推了推眼镜,看向主席座上皱着眉头的年轻人。
“那不是等于我们承认了?”财务部赵家的关系户坐不住了,“你知道这几千个业主要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么?今年的预算本来就不够,公司又年年入不敷出,要不是靠着从前那一波资本,恐怕早就...”她及时的闭了嘴,余光却瞥见人事部的俊俏小白脸转过脸盯着她,目光锐利地像淬了剧毒的利刃。
“所以赵总监有什么好提议呢?”陆雪琪今天穿着一身驼色职业装,内衬的白衬衫别有心思地采用了蛋糕领的设计,冷淡知性之余又有几分柔和。
“当然是先花钱把记者的嘴堵住,网上的那些帖子我已经找我叔叔删了一部分,”她撇着嘴角,勉强抑制住心里的得意不屑,“网络上那些人不过是鱼的记忆,过两天随便弄个什么明星丑闻出来,他们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秦经理,你怎么看?”曾书书懒得看她高傲的样子,开口询问一言未发的秦无炎。
会议室灯光开的刺眼,秦无炎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揉着太阳穴,似乎在很用心地思考。
“首先房屋质量的确是有问题,”他仍然没有抬头,“对这些工薪白领阶层,这些房子就是他们的全部的身家性命。想用钱公关所有对我们不利的信息,是痴心妄想。”
大红风衣的赵总监冷笑了一声,“真看不出,你倒是个有良心的。”
秦无炎没理她的讽刺,缓缓分析道:“其次,这次风波闹得这么大,明显是有心人士在背后操控。这个人很熟悉这几年来我们的建筑漏洞,甚至有一定的舆论引导力——连那个保安,也可能是他故意安插的刺头。”他抬起头,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要攘外,更要安内。否则不论我们做什么安排,也是徒劳无功。”
“你的意思是,先抓内奸?”曾书书心里暗暗称奇。秦无炎这番话,与开会前爷爷悄悄吩咐他查的事情不谋而合。
“双管齐下,贼要抓,嘴也要堵。”秦无炎又低下头轻轻按压着额头,将决策权交给曾书书。
曾书书会意,站起身来道:“每个人都做一份危机处理报告,明天早餐之前我要看到。想洗脱嫌疑,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完美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