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做诗的功夫,在《宗武(杜甫的次子,小名骥子,有诗“骥子好男儿”)生日》,《又示宗武》两篇中说得很清楚,可说是传授诗决。“熟精《文选》理”和“应须饱经术”两句即杜家诗诀,所谓“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足见他期望宗武继承家学也作诗人。初学的步骤是“觅句新知律,
摊书解满床”。作近体诗必须先知诗律,还必须用事准确,摊书满床,事事
核实,不单凭记忆,这也是诗诀,不过不象精《文选》、饱经术两句属于根
本诗诀。杜诗中又有偶论作诗法的句子,如“新诗改罢自长吟”,“语不惊人死不休”,都是说要用苦功锻炼诗句,与韩愈论作文法“唯陈言之务去”,同一意思。这里所说惊人新句,绝不是造出奇怪语,而是体物深刻,见人之所不能见,说出来却很平常自然,不使人感到雕琢刻削的痕迹。如“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体会物情,细入毫厘,即属于这一类。李王杜三家诗中,多有此类佳句,盛唐诗人与晚唐诗人大有区别,句法就是标准之一。杜甫作诗,不仅是取法于儒经,即《偶题篇》所谓“法自儒家有”;就是对齐梁诗人,也采取认真态度,学他们的长处,如说“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 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他学古人清词丽句,不废齐梁人,如说“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又自称“颇学阴(铿)何(逊)苦用心”。庾信自是梁末大家,阴何在齐梁并不算上乘,杜甫虽然恐与齐梁作后尘,但并不抹煞它们的长处,他称颂李白诗“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又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杜甫对庾信阴何确实是看作师范,毫无轻视的意思。他择善而从,无所不学,所以成为兼备众体,集古今诗人之大成的伟大诗人。元稹(音诊zhěn)作《杜甫墓志铭》,评李杜优劣,说“余观其(李白)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杜甫字)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
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
况堂奥乎!”这里指出杜的特长,是恰当的,由此抑李过甚,那就不当了。大抵可以扬杜却不可抑李,犹之可以扬李却不可抑杜。韩愈是反佛老的健者,
李白一家人都信道教,“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提携访神仙,从此炼金药”(《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韩愈并不因反道教贬损李白诗应得的崇高地位,足见他的地位是不可撼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