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飒飒地吹着门前的竹帘,雨淅淅沥沥地打着青石碎瓦,蛙鸣在远处忽高忽低地响起,颜路躺在床上,任窗前的风恣意又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依然做着同样的梦。他听见赵国王殿里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看见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无繇,该起来了”声音柔美至极,这,是母亲的声音。他是有表字的,取自《九章》‘俾山川以备御兮,命咎繇使听直’,咎繇即皋陶,是舜时法官,公正无私。母亲说希望他以后做一个正直的人,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母亲是赵国出了名的美人,她的名号是蹇皎,正如屈夫子《九歌》《东皇太一》中‘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夸满堂’,舞姿倾城。据说他的父亲便是被母亲的舞姿所吸引,而后才有的他。当然这一切都是先生告诉他的,母亲对父亲的事是从来都是三缄其口。
“无繇,今日先生教的可都明白了?”殿里檀香悠悠地升起,高贵美丽的妇人满脸慈爱看着面前的稚儿
“母亲,今日孩儿随先生学习儒家思想,但,仍有不明之处,望母亲解惑。”小小的幼童正襟危坐,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哦?无繇说与母亲听听。”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知道使用却不知道原理,那与愚蠢又有什么两样,人人皆浑浑噩噩过日,怎可实现大同?
儒家号称以‘仁爱’为思想,可又说: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还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那么若是君主使自己的臣子犯科条法律,父亲让自己的儿子作奸犯科,为臣子者、为人子者岂不是不能反抗?
“无繇的话或许偏激,举出的例子实在太过叛逆无道,不会存在于世。但若是为臣子者太过顺从君王,太过对君王忠心耿耿,看不出君王的失误,一味听从君王,国能存于世间久矣?
为人子者,只听从一朽木老人言语,家里何能安康?”颜路一口气把心中的疑惑说出,紧紧盯着母亲如水一般的秋眸。
“无繇可明白善否?”蹇皎缓缓说到,秋水般的眸看向远方,朦胧的远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就像是几笔淡墨,抹在蓝色的天边。她并没有回答颜路提问的问题。
“无繇……不知,望母亲赐教”
“无繇,你要明白,这乱世中没有谁可以活的潇洒自在,每一个人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去换取自己想要的。你的一生中你会做出很多决断,你会迷茫,会挣扎,会崩溃,会绝望,但你所做的事一定要遵从本心,不要为外物所拖累。汝可明白?”
“可是,母亲,如果孩儿做的决断会伤害到某些人呢?”颜路小心翼翼地问
蹇皎眨了眨她的秋水双眸,笑着说:“一人之善,对他人也可为恶。无繇无须忧心。
”
颜路像是恍然大悟般,如墨玉般温润的眼睛透露出一抹笑意,眉眼间竟是解脱之色,沉闷的大殿仿佛因此亮了起来。
“孩儿谢母亲解惑。”
颜路向母亲做了一輯,然后抬起身来,看向母亲,却发现怎么看都看不见母亲清丽的脸庞,反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道耀眼的白光。耳边四缓缓传来母亲的声音:遵从本心,即为至善,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颜路猛的醒过来,呆坐在床榻上,连风吹散了他银灰色的头发也不自知,温润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窗外的丝丝细雨扫到了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冰凉,让他焦虑的心莫名平和起来。
韩非师兄,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会是同一种人,绝对不会!
颜路的眉眼不禁凌厉起来,眼神中有着从来没有的不羁无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