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腕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喀哒”，便有疼意传上来，使人热泪盈眶，擦也不及。硬是不让霍珠扶起，小袖几卷，一边抹泪儿一边往阿玛房里跑。）
“阿玛~阿玛~”
（离门还有很远，便叫起来，声音里有哭腔，却是前所未有的快活。一瘸一拐，跑得不快，鞋尖上半颗珍珠磕绊在门槛上，差点儿摔一交。）
“好美今天可高兴啦，又可委屈呢！”

【一朝得女，在我意料之外，自新婚夜碰过偏苑那个女人外，便再没碰过，人都是看脸下菜的。却不想十月怀胎，竟诞下格格，实属惊讶。既如此，我便也顺之，报了内务府记档，入宗牒案。甫一回府，朝服还未脱，就听叽喳喧闹，自打府中添女，着实不似从前冷清，偶也觉舒心，却不想另再纳福晋，多了便如同诒宗府上，惹人心乱。】
慢点。
【剑眉皱，却见她颠簸跑来，风风火火。好在好美眉清目秀，若是同她娘的那般长相，我便将她们母女丢在偏苑，锁起来。】
怎么回事？脚怎么了？

（努力思索惠嬷嬷的教导，福身给阿玛行礼。却不大记得，到底是左膝屈还是右膝屈，手儿要叠在身子哪一侧？只好左右各行一次，总归不会再错。行罢礼，脚踝更疼，双臂高高伸着，要他抱。）
“好美也不知道~就是刚才响了一下，有点儿疼。”
（脚上的疼，虽然前所未有，却并不能分散自个儿的注意力。心心念念惦记着方才街口上的一幕，也学阿玛，把小眉头皱起，紧紧的。）

【好美到底还小，礼数都做不周全，看得我忍俊不禁。将她一把抱起抗在肩头，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踝处，扬声命人去请太医来。闻言便生了下人的气，好美不懂事，下人便都是死的？】
你们怎么照顾格格的，自己去领板子。
【我对教育孩子并无概念，好美有娘同没娘又有什么区别，她与和玺知徽她们不同，府中后院人多，自然能成一排。而我贤亲王府，就这一个格格，日后也不会再有旁的孩子，端的是掌上明珠，独一无二。】
响了一声？说不定你扭断了，可能走不了路了。

（断断断……断了？一时愣了，才擦干的眼泪又淌出来，顺着脸颊上泪痕的轨迹，一点一滴汇聚到下巴尖儿上。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嘤嘤地抽泣起来：）
“断了怎么办呢？就跑不到阿玛怀里了呀~”
（泪水洇湿了他肩头的一团蟒龙，使金线暗淡，蓝线却格外鲜明。很怕它沾染了水气而活过来，毕竟，它的眼珠子那么大又那么凶，如果活了，会不会再把阿玛的脸抓坏？便努力忍泪，卷着袖子，拼命擦他肩膀上的、我的泪水。）

【好美在我肩头抽泣起来，格外有趣又引人心疼，谁知道这脚断不断呢，毕竟丫头家的娇嫩。又看她使劲擦拭我领口肩头的泪渍，伸手捏了捏粉嫩肉手】
不用擦了，阿玛有的是钱，这件哭坏了我再买件新的。
【她年岁渐长，已至启蒙年龄，还是下人提醒，该给她请个师傅教习，女孩子家总该有女孩子家的样子。纵观兄弟中几个侄女，和玺娇气，和英一肚子坏水，知徽脑子转不过弯来，希望还得寄托在好美身上。】
你扭扭脚，看腾空的时候疼不疼？

（蟒龙上的水，已擦得半干，两只很凶的眼珠正以混沌颜色，死气沉沉地注视着我。笃定它一定不会活过来逞凶，才稍微松了口气，又拿掌心熨上蟒顶犄角，心中默念，请它一定要一直这样乖。）
“是疼的。”
（听阿玛的话，很认真地将脚悬空扭动起来。一疼，就又想哭，可是看着阿玛脸上突兀的伤痕，咬牙决心忍耐。连泪水与疼痛，一齐忍耐。）
“阿玛，要是好美的脚没断，以后上街，能不能自己管钱呢？”

【我以为我脸上添了伤疤，好美会怕我，到底是亲闺女，也能处事不惊。听她话里说起若是脚没断之事，思肘片刻，孩子这样小，能不能自己管钱？能，还是不能？我一时半会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却又不想同她额娘商议。入了屋将好美放在书桌上，捏捏她粉颊】
傻孩子，你还是先想想如果脚断了的事吧，毕竟，脚断了你就不能上街了。
【说的及其真切，并非我刻意糊弄她，而是当真不知娇嫩稚子，扭一下脚，且能闻骨骼裂声，还有转圜余地？我家好美大概坚强，若是放在二哥家那个娇气女娃身上，莫说脚了，扭一下下半身都得一起断了。】
为什么想自己管钱？

（瘪瘪嘴，很深很深地吸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呼出来。如此才能不怕，不怕就不疼了，也不会再哭。摸摸眼角，果真没有再流泪——或许是阿玛捏了两下，脸上暖了，便无泪可流。很高兴自己终于克服了一样坏毛病，也去摸摸阿玛的脸，指尖轻，如蜻蜓的尾巴尖儿，绕着伤疤柔柔地一划。）
“好美今天看到一个好看的姑娘！”
（不流泪了，便有余力来笑，眼儿眯着，上扬的嘴角边有一对浅浅酒窝。）
“她穿一身白，跪在一块写满字的木牌边上，听说只要五两银子，她就能跟好美回家啦！可是霍珠好生小气，愣是扣着钱袋子不松，后来、后来——”
（一时委屈，更生气，小小的胸口起伏不止。伸指一捏，比出绿豆大的一点指尖：）
“后来被一个矮子抢去了！可恨，那矮子只比好美高这么一滴滴！”

【侧颊伤口已好，只是疤大抵褪不去了，男儿无需计较这些，我本就是军营里一条汉子，铁骨铮铮。上战杀敌时，都不拘泥生死，何况此时容貌的伤口呢。好美小手抚上，虽不疼不痒，却感觉奇怪，执她小胖手放下。】
别摸了，你手脏脏，赶明儿我在发炎了。
【闻之后话，噗嗤一笑，真是我的好女儿，这若长大了，还不得男女通吃。】
霍珠是谁？过来跪下！
【她身侧的小丫头，约莫十来岁的样子，一脸战战兢兢，跪下腿边。便也不多瞧一眼，只给这一府下人提个醒，不论什么时候，该是已主子为重。】
你想买什么就买，只是，这个啊，晦气。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你何不挑那些家境贫穷，无奈卖身的，偏生要选那个死了爹的带回来？

【好美一脸崇拜，双眸放光，将我当做顶厉害之人看待。自然我也正是，下巴一扬，满脸得以】
那是自然，你阿玛是顶天立地，最厉害之人，你的叔叔伯伯都比不上我。
【她若想买些奴婢回来，自然要挑家世清白，且能带来好运之人，像那些卖身葬父葬母的，小小年纪就克死了爹妈，自然不能带回王府。省的挡了我前程似锦。】
赶明儿我去找找，农村卖儿卖女的多了，要不要我给你买个小哥哥？

（听话好不欢喜，乐得合拢双掌，击出三声脆响来。阿玛说的话，总是这样光明伟大，美好得令人如沐春风。如果现在坐的不是书桌，而是一张又软又阔的大床，我就该仰面儿躺下，翻左覆右打几个滚儿啦！也知自己应当更庄重些，可就是忍不住，双手背在伸手，下巴尖儿向他够着，粉嘟嘟的小嘴努着，差一点儿就能亲到他的脸上去啦。）
“阿玛真好~”
（终究还是没有够着他的脸，险险亲在他的领扣儿上，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吐了吐舌头，低头笑了。据说过了今年冬天，好美就又长大一岁了。可是个子要什么时候长呢？会不会就在除夕夜，睡一觉起来，就比去岁高几寸呀？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仰起小脸期待地看着他：）
“阿玛能带好美一起去吗？在阿玛不打仗、不巡营、不上朝也不和伯王叔王们聚在一起说小话儿的时候，出门就带上好美行嘛~”

【这个女儿长大了可了不得，纵然我极为浑，可也知道得给她找个先生正一正。天家的格格，不指望满腹经纶，至少提笔能文，有帝王孙女的样子，他日若是送出去和亲，也不丢大清的脸。退一万步，就算是嫁与京城贵族，也不丢我贤王府的脸。况且隔壁家的傻知徽都跟她哥哥一起学三字经了，好美自然也不能落下。看她够着够着要亲我，一瞥嘴，大掌覆在她脸上，小女儿脸蛋还没有我手掌大】
你这个毛病得改改，平日里亲亲我也就算了，别见谁喜欢了就亲，知不知道。就算他日给你买回来小哥哥，你也不能亲他。
【怕她长成一个混世魔王，男孩也就罢了，偏生是个女孩。闻言又道】
你还是在家玩泥巴吧，开春了燕子要来京城，你不如给它们捏个窝？

【果然小女孩家的，提及这些便能上心，多言语一二。看她差些跳下来，忙扶了一把，这么高的红木桌，跳下来她这脚，就真的断了。看她掰扯着手指头竖起来一二三四五，忍俊不禁，这孩子大抵同心灵手巧沾不上边，做燕子窝似乎有些难，不如让那些婢子，从捏泥人开始交起？拍了拍她后背，给她顺顺气，顺势倒杯茶递给好美】
慢点说慢点说，别咬着舌头。
【方才还在思量给她找个师傅教教她，却听她就出口成章，吉祥如意的话说的比八哥还溜，受用的很。】
哟，还会说紫气东来了，那好美再说些旁的好听的，把你会说的都说一遍，就像说相声报菜名那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