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雨后云霁,流水波添。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苏宅此时好些人纳闷着,黎纲兀自嘀咕着进了屋, 揖首为礼,向梅长苏询问道:“飞流这孩子怎么啦?午膳都没用,人也找不着。”
“昨日没买着糖葫芦,耍些小性子。”梅长苏不急不缓道:“晚些时候把饭菜热热,再让吉婶做几个菜,我去哄哄。”
“宗主知道他去哪儿了?”黎纲刨根问底。
耐人寻味的一瞥眼,便垂眸不语,只莞尔一笑。
黎纲一脸莫名其妙。
甘之若饴。四字写毕。
待黎纲走后,梅长苏嘴边的笑颇有些无奈的意味,“还不出来?”
飞流自窗棂外一跃而进,径自往一处,怀里揣着好些吃食,糖葫芦串儿,吹的糖人,零零总总一大摞。飞流一手抓一个,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一眼梅长苏,像是不放心似的,索性换了个姿势,朝着梅长苏的方向埋头狠吃。
却还是离了梅长苏好些远,带着点故意赌气的意思。
“飞流这是要馋我啊。”
飞流塞了满嘴,含糊着说不出话。
“现在还饿不饿?”梅长苏拂开衣抉,伸展双臂,眉目清澈。
飞流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一个猛扎子冲进梅长苏怀里。
用力猛了些,梅长苏不禁微微后仰,紧紧搂住,环着少年的背,轻拍了拍。
“再怎么不开心,饭也要吃,餍足了,你想闹便闹。”
“不过。”梅长苏擦了擦他嘴角的碎屑,“少吃几块,我让吉婶给你新做了几个菜,留着点肚子。”说着顺手摸向飞流的小腹。
略略鼓起一些,梅长苏佯装生气,厉声道:“不能吃了,该涨食了。”
飞流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交。
一瞬的严词厉色消散,笑得温润,如清风拂面般。
晚间,吉婶做了些新鲜的桃花饼。
飞流蹙眉凝心,只盯着小碟边沿半响出了神,恹恹无绪。
“怎么一口也不吃?”梅长苏看着石凳上的飞流,趴着半边身子,快垮下去了。
飞流眨了眨黑亮的眸子,郁闷道:“牙疼。”
两手托起腮,怏怏不乐。
“让晏大夫瞧瞧,定是今日吃了太多甜食。”
飞流站到梅长苏跟前,梅长苏自然而然的拉过他,“嘴张开些,让我瞧瞧。”
飞流微弯了点腰,凑近他,依言将嘴微张,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梅长苏扶住他的脑袋,细细看了看,道:“这是生龋齿了。”
飞流眼神一软,眸子里含着些委屈,“苏哥哥,疼。”
梅长苏手一伸便端走了桌上的那碟桃花饼。
徒留飞流黏着他渐远的背影。
曜日光辉,灼灼其华。
那抹颀长清瘦的背影走的缓慢,脊背微弯,脖颈的弧度看起来异常柔软,孤傲之气凛然周身,教人心里骤然发紧。
(十七)
“晏大夫吓唬他,说是非拔了他的牙,现在怕是躲得老远了。”
梅长苏拢了拢袖口,慢条斯理。
略有些不满道:“你们就知道捉弄他。”
“宗主,我们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结果飞流窜得比兔子还快,我们都来不及解释。”
“好了,去找找他。”
“是,宗主。”黎纲依言退下。
天色渐暗,暮霭沉沉。
飞流却迟迟未归。
梅长苏看不进书,他倚栏而立,看花看树。
一点细小的动静都惹得他心思不宁,他听见了微风清流,虫鸣絮语。
黎刚来过几次,却见他一天都未挪动位置。
上前几步,终是欲言又止,暗暗离去。
梅长苏兀自嘲弄一笑,道:“何时我竟也变得风声鹤唳了。”暗叹一声。
竹坞静的只有簌簌风声。
这日子虽是照旧过,却过得不好。梅长苏想。
忧心辗转,细数寒更。
一夜长如岁,凉意沁入骨。
那日,失了两日踪影的飞流回来了,梅长苏把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见。
飞流眼眶微红,定定站在门前,梅长苏微含怒意的声音传来:“飞流何时也学会离家出走了?”
“不好!”
眼眸睁大,茫然自失,急得说不出其他话。
里头却始终没再应他。
等了半响,飞流颓丧着靠坐在门槛边上,环抱膝盖,像只受伤的小兽一般。
门被轻拉开。
那人自上而下俯视他。
仿若隔世。
他见那人慢慢伸出白皙的手掌,目光不曾离去他半分,嘶哑着嗓子道:“飞流,以后要牢牢站在我身边,不随意离开,好吗?”
清淡一笑,背着晦涩的暗影,仿佛马上要将他吞噬,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作祟在心底。
飞流立马起身上前一把攥住,用力将他拉出。
“飞流,不好!”
他抓得紧紧的,只是重复着一句话:永远陪着。
(十八)
梅长苏总想着待他百般万般好,总也不够。
飞流的牙还是被拔了。
却被他自己小心藏着。
一日,梅长苏发现了飞流的这个小举动,便引着他来到院落。
在堂屋正门前停下。
“背过身去。”梅长苏道。
飞流虽不解,但还是不假思索的转了个圈,然后背着他站。
梅长苏扶住他的肩,柔声细语道:“现在把你手里的牙往后抛,抛到瓦檐上,今夜你便能梦见相见之人了。”
“想见。”飞流怔怔的重复了一遍。
梅长苏只是静静看着他。
飞流一错不错的盯着他的眼睛,“在这里。”
梅长苏弯了眉眼,笑得温柔,道:“是,苏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不用在梦里相见。”
(十九)
不日,蔺晨风尘仆仆而来。
三杯两盏淡酒,梅长苏等候多时。
蔺晨灌下一口酒,奚落一笑,怔怔道:“你梅长苏早已拼尽全力,我看着都替你累,飞流都替你疼,够了,现在真的够了,你一个人,如何做得了两个人的事,该收点心了。”
蔺晨不想再见对方这般样子,他的眼眶已然温热。
“从现在起,你听清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梅长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尊重飞流,他是自由的,所以此番话并不是为将飞流交托与你,我林殊这一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无畏无惧,现在为我自己自私一回,如若我日后……”蔺晨想说话,却被他摆手生生压下。他神情安宁,眉目温煦,淡然道:“你听我说完,日后之事,我不敢想,但必须想。有些话我也必须交代。如若飞流愿随你回琅琊,我求之不得,但若他想留下,那便随他吧。起初,他可能承受不得,那便让他难受让他哭,不用劝他,哭过了便告诉他,‘你过得不好,苏哥哥是不会快乐的。’飞流是个懂事的孩子,自会明白。”
“我不敢想象。”蔺晨沉沉道。
“是,但我必须把这些场景一遍遍在脑海里演练,我只是个普通人,感情贪图安稳罢了。至今日,我已将一生情谊奉之于他,无悔,无憾,亦无悲。”
“你打算怎么做?”
“往后那些偷来的日子,我不敢奢望,一日度一日,只能倍加珍惜。”
一道蓝色的影子闪过,瞬息不见。
“你煞费苦心让他听见,心是越来越硬了。”
“这些事该让他早些明白,猝不及防,天人永隔,那是他万万无法承受的。”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屋子里只留止不住的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