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不断地下了好几日的雨,桑海城被浓重的湿气环绕,压得人喘不过气。扶苏烘着铜方手炉,殿内有宫人握着手柄熏炉来回走动,扶苏长期生活在四季干燥的咸阳,自然受不了临海地方的潮气。
他刚刚写完呈进给始皇的帛书,说来可笑,他虽贵为始皇长子,但他从不敢说自己与陛下亲近,可以说,他从来没有仔细了解过他的父皇,也不敢去了解。短短几句蜃楼的报告,他要再三斟酌好几次,生怕用词不妥触怒自己一向阴晴不定的父亲。
一卷下达千秋之功的密帛陈放在内殿的暗格里,与儒家关系紧密,但扶苏至今不知该如何开口,或许他永远做不到像他父亲一样心狠无情。
扶苏卷起帛书,抬首却看见迎面走来的赵高和李斯,二人朝着扶苏深深一揖,暂且无言语。扶苏心有疑惑,但还是拂袖示意免礼。
“李大人和中车府令有事吗?”
赵高朝李斯看了一眼,上前行礼:“公子,李大人与赵高有要事禀告。”
“可为何事?”
赵高阴笑着勾起嘴角,“其实并非为事,实为一人。”
身后的李斯向前一步,“微臣深知始皇帝陛下稳定天下的决心,是时六国俱灭,秦统四海,六国余孽作鸟兽散,普天之下无人敢触犯陛下君威。”
“父皇的意思我一直理解。”扶苏道。“只是不知李大人今日提起有何意?”
“公子。”李斯阴沉的双眼透露出诡谲的寒意。“微臣得知——小圣贤庄藏有六国余孽,意图谋害始皇帝陛下。”
扶苏放在桌案上的手一僵,继而在软质的楠木桌面上划出指痕。
“是否证据确凿?”扶苏思忖片刻后再问道。“究竟为何人?”
“李大人与赵高合力调查,全得益于李大人事先察觉,才有如此成果,即时为皇帝陛下铲除隐患。”赵高一揖,抬眼目视扶苏。“是儒家颜路。”
怎会是他。扶苏剑眉微皱。
扶苏对这位把含光用得行云流水的二当家印象还不错,颜路为人谦逊淡泊,处事向来以儒家的立场为基准,相比锋芒毕露又抱有国仇家恨的张良,颜路并没有悖逆帝国的理由。
“几日前赵高派罗网彻查,意外地发现二当家族中并没有族人到儒家求学,赵高觉得有蹊跷,就加派人手调查此事。”赵高直视扶苏双眼。“公子应该知道,皇帝陛下对赵国积怨颇深,灭赵时已诛杀邯郸所有赵国贵族,但有几个王宫侍从因为卑贱得以存活,赵高已经命罗网动用极刑,多半是招了,的确有一位公子逃过陛下亲自剿杀。”
“孔周三剑中分承影、含光、宵练,宵练不知所踪,已知含光在颜路手中,而承影和含光自古为孪生剑。公子有所不知,最后反抗皇帝陛下的代王嘉的佩剑正是承影,赵嘉在赵灭后在代地自立为王,但最终是落草为寇,被通武侯斩首于代郡。承影主人尚是如此身份,更不用说含光。”赵高侧目示意李斯。
李斯躬身作揖,“孔周在赵国苟延残喘时是赵王的门客,微臣的人马已在邯郸紫山发现孔周的尸首,死因应该是自戕殉国,公子可派人验查。”
“小圣贤庄竟会有这等余孽!”扶苏气愤地拍案。“儒家掌门伏念竟没有通报于我,可见儒家之心不在帝国!”
赵高满意地勾起嘴角,看着李斯继续说下去:
“公子,儒家三当家张良原为韩相之子,其家族五代相韩,张良暗地里已参加多次叛逆分子的聚会,已经扰乱了帝国清除叛逆分子的进程,墨家巨子和项氏匪首都是由他藏匿在小圣贤庄。张良与颜路是师兄弟关系,儒家在天下甚有威望,如果二人联手聚集六国余孽反秦,恐怕大秦帝国社稷不保!”
“公子,李大人所言颇有道理。”赵高道。“此次不严惩,更待何时。”
“李斯诚恳公子下令出/兵小圣贤庄,诛杀叛逆分子!不能让儒家趁虚而入啊!”
扶苏静坐在前方,放在案上的手已经握成拳。
他明白私藏六国余孽的重罪儒家已经逃不掉了,但他想到那日救他的荀况,如果他这时不顾私情下令剿杀小圣贤庄,荀况难逃厄运遁入黄泉,他将以何脸面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儒家此次罪责重大,已经对大秦帝国构成极大威胁。”扶苏缓慢起身。“辛亏有二位找出元凶,扶苏甚为感激。”
“公子谬赞。”李斯和赵高急忙作揖。
“不过……此事重大,还需我上禀父皇,让父皇决断。”
李斯诧异地抬头,“公子!”
“我理解李大人的意思,这并不说明儒家暂且逃过此劫。”
扶苏拍手示意,一个黑衣的隐密卫取出暗格中的密帛,从殿阁上方降落至扶苏面前。
“小圣贤庄,其心不正,收藏六国禁/书。即刻起下焚书令,销毁除秦外六国典籍,以儆效尤!”
颜路疾行在曲折的回廊上,一路扬起了青砖上的灰尘。刚刚得到扶苏下达焚书令的消息,他猜到结果却没猜到过程,他不明白扶苏为何会选现在儒家最风平浪静的这几日,他已经托人勒令张良这几日不得出庄。
他重重地推开学堂的大门,几个惊慌失措的弟子见到他忙行礼:“二师公……”
“为何如此慌张!”颜路严肃地看了弟子一眼。“帝国还没有下令荡平小圣贤庄,你们就慌成这样!”
“是。”弟子们纷纷垂下头。
“儒家掌门已经前往将军府,我与三当家会誓死留在小圣贤庄,与各位共进退。”颜路道。“如果焚书令实在不能收回,我儒门恐遭重创。”
一位年幼的弟子抽噎着说道:“二师公……弟子甘愿以身维护世代典籍,不愿让典籍就此焚毁失传……”
“不行。”颜路弯腰拍了拍弟子的肩。“典籍虽是儒家的根本,但大敌当前,惟有弟子带着儒家的信念传承下去,儒家才不会亡。”
颜路眼中闪过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与他日常的温和近人不同。
“帝国想断我儒家命脉,还需从我身上踏过去!”
“二师公……二师公……!”
有一个弟子远远地跑过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二师公……掌门有急事告知二师公。”
李斯满面春风地行至大殿。解决了常年无法拔除的儒家势力,也能因此在秦国百官中树立威望,可谓一举两得。他知道儒家大势已去,离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就此近了一步。
李斯行至殿前,赵高在一边等候已久,扶苏阴沉地背对着他们,似乎有些难言之隐。李斯转念一想,的确,扶苏向来偏爱儒家,此次下手最伤心的某过于他。
“公子,已过半日,不知皇帝陛下有何答复?”李斯一揖问道。
扶苏缓慢转过身,让李斯诧异的是,扶苏却是一脸难解的疑惑。
“父皇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