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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阙影相随】【北宋卷一】 载云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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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刑的衙役班头恭恭敬敬地向吕文行礼:“大人,是和枷,还是去枷?”
陈卢不耐烦地用靴尖捻着脚下的青石。问什么,白头签就应当是开枷臀杖。堂审问供而已,难道还要弄得像刺配充军那样,脊杖出血?况且就算是发配前打的脊杖,也要打完之后才戴枷。
吕文也显得不耐烦,又使劲一拍惊堂木,响亮的撞击声显得他十分威风:“人犯执迷不悔,狡猾可恶,和枷脊杖四十!”
堂上忽然掠过一阵短暂的安静。
几名衙役过来,扭住张明颈后的枷梢,向前一掀,枷头结结实实地顶到地面上。张明被迫向前低头,整个后背完全展露出来。
这个姿势非常难受,囚衣下面的伤口绷得几乎绽裂,药力促起的奇痛呼地从背后冲到头顶,冷汗顿时打湿了眉睫。
心里更加明白:吕文这条旁枝,确实是有变成毒根的决心了。
束发垂落,挡着眼睛。展昭看不见吕文,只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张明!你有招无招?莫等到眼前无路,才想回头!”
展昭像是自语,又像是回答吕文:“莫等到眼前无路,才想回头。”
然后就再不说话。
吕文眼角抽了抽:“下刑!”
三尺五寸长的毛竹板,带着风声落了下来。
山路回转,雪狮子四蹄扬起雪尘,遇到积雪的瓮洼,一跃而过。
虽然跑得又快又稳,它健壮的筋肉里仍然绷着烦躁。它只喜欢驮着白玉堂,不喜欢自己的缰绳上还系着另一匹马。碰到沟沟坎坎时,它总要格外小心,脚步稍微刹慢一些,免得另一匹马绊倒。
夏至横在另一匹马背上,昏迷不醒。
莽山雪树呼啸而过,白玉堂眼睛亮得像严冬的青冰。
灯光通明的后堂里,展昭囚衣后背浸开一片殷红。
掌刑的衙役班头睁大了眼睛,就算是红头火签,也要三下才能见血,这才打了一下,怎么血就出成这样?白头签要是也打得死人,他这班头就不用干了!赶快住了手,向上行礼:“大人!犯人身上……像是有伤!”
吕文大吃一惊,打杀威棒的时候他知道展昭有伤,但绝没重到这种一碰就流血的程度。赶忙让吕安下去察看。
展昭双手紧握,黑发挡在脸上看不见表情。枷面和青石地面上,点点滴滴都是冷汗。
吕安伸手揭起展昭身上的囚衣,只看了一眼,一口冷气死死憋在了喉咙里。
从左肩到右背,一条边缘细碎的伤口被刑杖震裂。让吕安震惊的不是伤口的深浅,是它的形状。
他认得。
三年前他还跟随吕武守边,吕武曾经想退出盟约,清明杀了吕武的贴身随从,扔到吕武卧房门口。那人被刑虐到断绝最后一口气,周身都是这样边缘细碎的伤口。
清明柳!
莫非清明来过?不会,如果清明来了,断然不能只留这样一道伤口,什么也不说就离开。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面前跪着的这个人,他,出,去,过!
他为什么能出去?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吕安眼前一阵发黑,狠命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每个人过了一遍,心脏被什么一把揪住,提到半空:
展昭能回来,而清明没有来。
下一个回来的,会是夏至,还是白玉堂?
院内院外,再无安稳之所;堂上堂下,都是可疑之人!
他急步回到吕文身边,压低了声音:“大人,伤他的是清明柳,事情可能有变,来不及了!快审!”
吕文看吕安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严重,喝命道:“继续行刑!”
展昭瞳仁里迸出一星冷光。
刑杖再次高高举起。
展昭手指关节轻轻张了张。
一触即发。
堂口突然传来一声冷喝:“慢!”
吕文抬眼看去,陈卢从堂口迈了进来。
吕文眼角挤出一丝干笑:“陈统领有话说?”
陈卢走过展昭身边,顺手把他背后被掀起的囚衣放下,盖住流血的伤口。
粗糙的白色囚衣触到伤口时,展昭眼睫微不可觉地簌了簌。
陈卢拱手:
“吕大人,犯人身上有伤,万一用刑过度失了活口,白大人回来要人,属下不好交待。”
吕文反倒冷静下来:“陈统领说得极是。这体恤伤情的法子,本官倒是想了一个。”
他伸出手,握住朱砂火签。
“传,杏花雨。”
展昭猛地抬起眼睛。
两名衙役抬来一样东西,立在堂中间。
方方正正,如熨铁相似,长三尺,宽二尺,底面布满垂珠圆头钉。
他平生只见过它一次。
杏花雨,杏花雨。
把郭槐缉拿归案后,他又有新案要查,没有见到堂审。等他知道时,案情已经审清。他极力请求,亲手把杏花雨封存进最深的官库,却封存不了它在天下人口中的传说!
他守护的开封,他守护的青天,曾经对一个矢口不认的老弱太监严刑逼供。那人确实罪大恶极,受到了惩处,众口称快。可是他知道,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曾经使用过怎样的法外非刑。
他此生再不想见它第二次。
杏花雨,杏花雨!
“张明,你,见过此物么?”吕文问道。
展昭不语,默默看着地面的青石。
吕文:“开封府审郭槐一案,郭槐决意不招,公孙主簿怕他耽不住武刑当场身亡,别出心裁打造出只损皮肉,不伤筋骨的‘杏花雨’,取其落英点点之意。你叛逃在外,想是不知道此物厉害。”随即命道:“将此刑烧红了拿来!”
衙役在堂前扇旺炭火,片刻杏花雨烧得炽红。舀盏冷水泼到上面,嗤啦一声,青烟冒起,衙役们都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吕文的脸在烟雾升腾中变得奇形怪状,阴冷目光直逼到展昭脸上。
“张元不知下落,你为他守什么秘密?还是早些招供,免了多少苦楚。”吕文压低声音,婉声劝道:“本官怜你刚强,再多说你一句,莫要一时糊涂自讨苦吃。你看这杏花雨,有似曾相识之色,莫非你另有隐衷?如实招来,本官又何尝愿意为难你。杏花雨虽然不损筋骨,你身带重伤,这疼痛不是好熬的。”
杏花雨,似曾相识。
展昭眼底裂出一线寒光:吕文果然清楚他的身份,铁心不留退路。
吕文还在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官必然不亏待你。”
展昭抬头,冷冷问道:“吕大人因何认定小人知道机密?如此非刑逼供,法理何在?”
吕文哼了一声:“哪来的非刑?什么叫法理?这是开封府光明正大的审案法具!开封府难道就只有青天,没有酷吏?那个烧死在大理寺的展昭,也不过是酷吏的爪牙,只知道闭眼抓人回去严刑逼供!都说开封府断案如神,哪知三木之下求何不得?你要是落到开封府手里,也照样是杏花雨,一溜烟!”
展昭汗湿的眉睫下,瞳仁深处火星颤动:耀武楼下的官杖,大理寺里的地牢,冲霄楼内的铜网,军城官衙中的铁刀木杀威棒,展华章脚筋上纵横的鲜血,开封府堂前的杏花雨,种种景象叠加在一起,变成白玉堂的声音响在耳边。
白玉堂:什么是干净?你入官场是为了天下之度……越行越深越伤心。
纵有伤心,我也要继续前行。
伤心,是因为看到了真实本相,不再盲信粉饰太平;伤心,是因为知道了何处有缺失,惟愿用性命给后人填一个踏实!
展昭双手握得骨节作痛,抬起头来:
“大人容禀,小人张明有话要说。”
吕文握着火签,做出将抛未抛的手势:“讲。”
展昭甩开垂到脸上的束发,黑眸笃定:“吕大人苦心要小人招供,小人不敢不招。大人说到开封府,小人有几句话讲。国法本应公平,人心却有不同;执法难免有偏,因此要人匡正。大人口中说的开封府展昭,他深知一人一剑能为有限,唯有护卫法理,才算得上是守护生民。侠之本分,不限一人,不弃一人,不枉一人!不是为一己之私,更不是为三木之下恣取枉求!吕大人若敢说自己手握大宋律法,心地磊落,不要说今日在这里的是一个张明,就是展昭在此,也自然服法!”
吕文眼神一滞,展昭声音朗朗:“大人教导小人,眼前无路想回头,小人劝大人一句,当回头时且回头,莫待无路悔当初!”
吕文顾不上抹一把鼻洼里的冷汗,断喝:“如此凶顽之徒,竟敢咆哮公堂,不用刑焉肯实招!来人!”
两旁衙役上来,将展昭戴的木枷去掉,扯下囚衣。
笔直如枪的背脊上,绽开的伤口怵目惊心。
四名衙役把住展昭双臂,只等吕文一声令下。
展昭望向吕文,语气恢复成与己无干似的平淡:“吕大人想要的是一方鸡血冻,一寸二分见方,莹红剔透,夔纹吞吐,是也不是?”
吕文眉头顿时一跳,心血狂泵:“正是!快快实招,饶你性命!”
展昭淡淡一笑,双眸是一片清明的了然。
“小人确实没有。”
吕文面色阴沉,掷下火签:“本官一片好心,无奈你死不悔改。下刑。”
两名衙役抬着炽热扑人的杏花雨,一步步走到展昭背后。
吕文直盯着展昭。
展昭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吕家世代公卿,功不可没,如今执念到这种地步,是再也不能回头了。
国法在上,明镜高悬。
咫尺,天堑。
杏花雨灼人的炽热,慢慢移近后背。
展昭低着头,内力暗暗运上双臂,黑眸藏锋。
旁边骤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见是陈卢开口说话,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放下杏花雨,看向吕文。
陈卢走上前来,向吕文一礼。
“陈卢有话讲!”
吕文眼神一变,沉默片刻说道:“陈统领有事,过后再说。”
衙役班头向陈卢递眼色,陈卢根本不看他,双眼直盯着吕文:“这名犯人,吕大人要审便审,用这样大刑使不得!犯人是叛国罪人,不过白大人已经收到麾下,好歹知会白大人一声,到时候吕大人把张明挫骨扬灰,也不妨事!”
“白大人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同他交待。”吕文面露不悦,“与你无涉。”
“陈卢武人,只服军令。”陈卢一步迈过来,挡在展昭背后,“白大人回来之后,陈某再向吕大人请罪,此时此刻,谁都动不得他!”说完,向两旁抓持展昭的衙役喝道:“还不放手退下!”
衙役虽然为难,看看陈卢两道杀人的眼神,不敢不放开手。
吕文冷眼看着陈卢,面色阴郁,拍惊堂木道:“你以为本官动不得你?”
听到惊堂木响,衙役们偷眼看看吕文和陈卢,没人敢跟着喝堂威。
陈卢拱手一礼,理直气壮地答道:“陈卢有罪,吕大人且向白大人说!”随后向外喝道:“人来!”
十名铁甲武士闯进堂来,齐齐向陈卢见礼,呼啦一下在陈卢和展昭两人身后围成半圈。吕文一阵气血上涌,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陈统领带兵来劫公堂,可是要谋反了!”
“陈卢在城下出生入死时,倒是不曾见吕大人冲锋陷阵!”陈卢冷笑,“在你吕大人眼中,哪个不像谋反的?”
吕文一口气噎住,半天说不出话。陈卢弯身拎起地上的囚衣,往展昭身上一搭,向自己的军兵命令道:“带回去!”
“慢!”一直望着地面的展昭抬起头,清冷目光直抵陈卢双眼,“陈大人可知道带人擅闯公堂是何罪名?”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你多口!”陈卢挥手,“带走!”
展昭眉锋压低,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散出凛凛寒意。几名铁甲武士上来拖拽,还没碰到展昭,只听见链环声响起,锁链在展昭腕间寒光飞闪,来拖他的武士一个也近不得身来。
他整个人仍然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铜浇铁铸。
军士不知所措地看向陈卢。
展昭低喝道:“退下。”然后向上拱手,“吕大人身为大宋按察使,按律发落小人,小人没有怨言。”
陈卢双眼冒火,狠狠盯着展昭,猛地伸手捞起展昭腕上锁链,就要连人拎起。贯劲一提,手上竟然轻如无物,力气走空,脚下一个没站稳,脖子上就是一凉。
展昭抢先一步,身法轻如飘羽,手腕骤错,锁链在陈卢颈上贴着皮肉绕过。陈卢惊得瞠目结舌,展昭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就能勒断他的喉骨,锁链上的力道,带着不可抗拒的威慑,却毫无恶意。
冰冷的金属声音轻轻响起,展昭撤回锁链,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陈卢,重又跪下。
“请吕大人宽恕陈统领扰乱公堂之罪,张明惟求真相,别无他想。”
陈卢怒喝:“你为何非要如此!”
展昭抬头,目光如炬:“为敬头上那四个字,明镜高悬。”
吕文冷汗淋漓手指发抖,陈卢呆立原处进退不能,衙役兵丁再也无人敢动,偌大公堂静得落针可听。
谁敢再碰这个人一根手指!必杀之技隐忍在谦和顺从之下,他浑身散发出深不可测的威压。
世有明镜,愿为驱驰。
世无明镜,我照人心。


IP属地:辽宁1032楼2016-04-07 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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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真是难忘的一天,楼莫名其妙地被抽成直播帖,提出恢复主题帖申请七个小时后终于回来了。多谢米粉帮助,否则我真的以为不会再有原来的楼了。这座楼里有共同的记忆,能抱回来真好。
    把临时楼里大家的回复抱了回来,这是珍贵的礼物,带给我微笑和感动。在我目力所不及的千山万水间,有人和我一样爱他们,何其幸哉。
    以上


    IP属地:辽宁来自Android客户端1065楼2016-04-12 1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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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
      看看左右没人,来人从背后拿下绑成麻花扣的黑锦英雄氅,抖开,罩住展昭身上的白色囚衣,另一手把并在一起的巨阙和袖箭递进他手里。
      展昭把剑抱在臂弯,伸手在来人右腕上轻轻一搭,箭伤没有加重的迹象。心里更加明白:他在堂上晕倒在自己怀里时,脉象就是这样,说他是支持不住倒下,不如说是一种能够控制的放空。
      白玉堂在体力耗到极限的时候,心里也还为他绷着根弦。
      展昭胸中沸滚,用力握住白玉堂的手。
      白玉堂翻手回握,手中传递的感觉,暖得像彼此眼中的关切:
      “猫儿,还好?”
      展昭点头,白玉堂舒过左臂挽上展昭腰背,护住他的伤口,稳稳一托,纵身而起。
      身体腾空的刹那,白玉堂感觉到展昭揽住了他右面胸肋,一股醇厚力道顺着展昭手掌传来,浑身格外轻松舒畅,竟然分不清是他带着展昭,还是展昭带着他。
      白玉堂侧过脸来,深深热热地望了展昭一眼。
      冷风迎面吹来,把身边人的眉眼描摹得格外清亮。
      白玉堂无声地微笑。
      重重屋脊在脚下飞退,两人几个起落上了城楼。
      放眼望去,莽莽雪野,晴夜星天。
      展昭收回手:“玉堂,你刚刚缓过来些,还是回去。”
      白玉堂眺望着山野:“回哪里去?”
      展昭摇头:“这一出去,被有心人见了,就叫做擅离职守。”
      白玉堂:“爷那一下不是白晕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白钤辖大人伤重昏迷,命在旦夕,哪里来的脱逃。”白玉堂笑,“再说,爷是去办公事。”他握着展昭发凉的手指,知道展昭的伤还是疼得不轻,“你跟我去。”
      展昭笑了笑,不再反驳白玉堂。
      没人奈何得了白玉堂的蛮不讲理和异想天开。
      白玉堂会说:跟爷去罢,因为你不想动手开打。
      白玉堂还会说:你想打也无妨!爷陪你打,打完再去也不迟!
      白玉堂还会陪着笑说:猫儿你看,我伤了胳臂,打倒不妨事,可是真疼……
      最省力的办法就是,不和他多说话,去就是了。
      城外野山深处,白玉堂拨开压着雪的灌木,露出只能容下一个人通过的洞口。
      展昭向里看了看,嘴角含笑:“玉堂又找了个通天窟?”
      白玉堂的手掌仍然托在他腰背上,焐着他的伤口:“你要这么说也行,不过还是有点不一样。通天窟那时候,你是被绑着去的。”
      脸上凉凉地被眼神刮了一道,展昭果然瞪了过来。
      白玉堂的心花立刻开到脸上,收紧手臂揽了揽展昭,松手进入洞口,一晃就看不见了。
      展昭跟着跳了进去。洞口悬空,高度和通天窟不分上下。双脚落到地上的时候,眼睛也适应了洞里的光线。
      洞里水气氤氲,十分温暖。
      前方火折一亮,松树的清香蔓延开来。
      借着松明的火光,展昭看清洞内十分宽敞,三分之一是石岸,三分之二是水面。
      白玉堂熄灭火折,把松明插到石缝里,向展昭勾勾手:“这边平坦,过来好坐。”
      展昭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块,到了白玉堂身边,挨着石壁和他并肩坐下。
      洞里温暖如春,展昭穿得不少,嘴唇却仍然发白。路上腾挪难免牵累了伤口,背后泛起一阵阵辣痛。
      白玉堂看在眼里,伸手到石头底下摸了一会,拎出一个黑釉梅瓶:“猫儿,知道你老于江湖见多识广,认得这瓶么?”
      展昭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辽国临潢府的上京窑。”
      “不错。”白玉堂赞了一声,“猫儿眼力好。酒是百药之首,你闻闻这味道。”
      他捏开瓶口泥封,瓶里顿时喷出酒香。
      不同于女儿红的醇厚,不同于竹叶青的清爽,也不同于边塞郁金酒的兰陵风情。这股特别的异香,有冲天盖地的豪气和开疆拓土的杀气,吸进一口,血都要被点燃。
      展昭微微皱眉:“你臂上有伤,这样的烈酒,还是少喝。”
      白玉堂笑着点头:“我只喝一口。”真的只仰面喝了一大口,把梅瓶递给展昭,笑道:“这酒是辽国酿的,名叫俟醒烧。”
      展昭尝了尝,只一口下去,肠胃热辣辣烧透,呼吸里顿时带了酒香:“好酒。为何叫这样的奇怪名字?”
      白玉堂知道展昭背上伤疼,不肯给他多喝,伸手拿回酒瓶:“辽人嗜酒好杀,这是辽国最烈的酒,辽人喝醉以后,一定要绑起来,直到醒酒,不然就要杀人,连父母兄弟都不认得。所以叫‘俟醒烧’。”
      洞穴,烈酒,松明,轻车熟路的白玉堂。
      展昭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他越来越明白,自己懂得白玉堂这个人,却并不了解白玉堂做过的事。
      既然信,便不问。
      但是另一件事,总还是要问的。
      展昭清瞳微转:“你还不曾说,来这里办什么公事。”
      白玉堂忽然把身体转向展昭,左臂拄上石壁,把展昭拦在石壁和自己胸肩之间。
      松明映着白玉堂英俊的脸庞,带着酒香的呼吸酥酥地拂在展昭脖颈上,引得展昭喝下的俟醒烧也像要着火。
      白玉堂沉厚的胸音里带着笑:“我今早在堂上说,要亲自严刑逼供,你莫不是这么快就忘了?”
      “白玉堂!”
      白玉堂仍然一臂困着展昭,另一手搭上展昭英雄氅的领扣,解开,一边把脸俯到展昭耳畔,轻语道:“你心甘情愿地画了供词,可是吕按察使扔下的四十刑签,还有三十九下。你最识公理,既然答应领了,必定没有赖账一说。”
      一边说着,一边把英雄氅解开大半,展昭穿在里面的白色囚衣露了出来。
      “连衣服都是……现成的。”白玉堂低笑,“大胆张明,你服不服打?”
      展昭颈侧耳根被白玉堂撩得阵阵发热:“胡说,今天早上是公堂……”
      白玉堂居然认真地思考起来:“你说得对。这里又不是公堂,没有板子刑杖,拿什么打呢?”说着,他的手顺着展昭腰身滑进囚衣,让开伤口,在紧韧的背肌上温柔抚摩,“猫儿,不如,用我的身体当刑具,好好鞭打你一顿,如何?”
      展昭犹豫一霎,明白过来白玉堂话里的意思,登时从耳根热到耳尖。
      “白玉堂!你……”
      看公堂上侃侃而谈的展昭这时无言以对的样子,白玉堂满心发热,舍不得再调侃他,低头在他眉间一吻:“猫儿,还疼得厉害么?”
      听白玉堂这样问,展昭发觉被他这样一番闹腾,浑身不由自主地放轻松了许多,连伤口都疼得不那么尖厉了。
      心里不由得一阵暖。
      看到展昭神色和缓下来,嘴唇也有了淡淡血色,白玉堂松了口气,手掌抚了抚展昭腰身,又心有恋恋地收回。
      展昭身体已经回暖,能承受住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了。再不收手,就要情动得失了分寸。
      随着白玉堂手掌的离去,展昭隐隐觉得脸上身上热得有些发空。这不仅是烈酒的余韵,他也知道自己刚才动了情。
      白玉堂低着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定下心来,在展昭肩后轻轻拍了拍:
      “猫儿,离你受伤快九个时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清明柳的毒辣之处,并不是它可以瞬间取走人命。”
      展昭询问地望着白玉堂。这种持续的痛,他的确是第一次遇到。
      白玉堂:“我有清明柳的解药,展家的药也能解江湖奇毒。可是,解药只解得了毒,解不了疼。中清明柳后第九个时辰起,每三个时辰剧痛发作一次,次次加重,连发七次。”他双眼望着水面,“我亲眼见过中了清明柳的人,刚发作到第四次,就疼得死去活来,想昏过去都不能,只得往石壁上撞,一下一下,恨不得把头撞碎。”
      展昭突然明白了什么,眉心微微一跳,没有说出口。
      白玉堂转向展昭,抬手握住他的肩膀,感觉着坚硬的骨和温韧的肌肤。
      “唯一的办法,是在第九个时辰初次发作的时候,用降真香和俟醒烧一起,把药毒从伤口里拔出来。这样做也就是把七次的疼痛一次引发,再无后患。不过,惨烈得很。”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能在官衙里做,一则耳目太多,再则以你这样的性子,必定不愿意让人看到拔毒时的景况。”
      展昭把手覆盖在白玉堂手上,“多谢玉堂一片苦心。”
      白玉堂牵住他的手,轻声说道:“山上有不少药草,药性渗进石缝,这里的温泉也颇有助力。脱了罢,时候要到了。”
      展昭一点头,解了衣服踏进水里,在岸边找到块平坦的石头,肩膀伏在上面,安静地等待。
      温暖的水包裹着身体,疼痛隐隐地含在伤口深处,还没有像白玉堂说的那样迸发出来。
      洞里充满水气,火苗并不刺眼,水面映着松明的柔光,像深透的碧玉。
      展昭忽然开口问道:“玉堂,你以前到过这里?”
      白玉堂在水边铺开各样用具,一面回答道:“两年前我在延州受了点伤,无意中发现这个地方。再往前走,还有一个没水的洞,我上次带的东西都还在。你安心在这里养几天,再接着去查九方印的事。吃的用的东西,等我回城让白寿送来。”
      两年前,正是初识时。白玉堂浪迹江湖,两三个月不见人影是常事,却没想到他走出这么远。每次见他,他都是笑眼明亮,锐意飞扬;相知得深了,才懂得在这个骄傲的人口中,“受了点伤”必定是性命攸关。
      他说的那个受伤之后撞石壁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笑对凶险,潇洒不羁,杀伐狠戾,是天纵的性情,也是历练出的根基。踩过真正的生死大界,回到人间,风霜雪雨都是甜。
      展昭把浸湿的束发轻轻甩到一边,抹了把脸上的水。
      白玉堂解释道:“我一直在查赵珏的底细。”轻轻抚了抚展昭背上的伤口,“我也是在这附近,遇到了清明柳。”他自嘲地笑笑,“清明柳毒药霸道,疼得我眼泪都下来了。一失手,就没能留下活口。”
      展昭诧异地望向白玉堂:“你两年前就杀了清明?”
      “不是杀了一个清明。”白玉堂笑容无奈,“我同时杀了四个清明。”
      展昭胸中忽然泛起一阵凉意。四个!
      白玉堂叹息:“清明插柳,随插随活。清明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IP属地:辽宁1081楼2016-04-14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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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说得稍长了些,露出明显的东瀛口音。
        油灯光照下,床上的人刚刚苏醒的眼晴蓦地聚起光来,上扬的眼尾格外分明。
        他惊讶地问道:“阁下是扶桑人?”
        青木贤二伸出手臂把他扶起来,从床边端起药碗,目光友善:“是扶桑人。飘萍无根,避难于此。”
        他看着青木贤二,眼睛亮了又碎了,变得空洞疏离。
        青木看在眼里,改变了帮他吃药的主意,把碗递到他面前。
        他的手在抖。
        他还很虚弱,主要是冻的。不过他感谢这场雪,没有它冻住他背后的伤口,他早已流血过多而死。
        春分扎向他后心的一刀,他情急之下用肩胛挡住,保了性命。
        扶桑人。又是一个扶桑人。
        他接过碗,手晃了晃,终于稳定下来。
        青木贤二彬彬有礼地收回手臂,在一旁看着他挣命似地喝药。
        他喝得极其辛苦,但是一滴也没有洒出来。喝完轻轻把碗放下,瘦削的手腕别有一番风度。
        “多谢青木阁下,在下不多扰了。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青木赞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阁下留个名姓?”
        对方向他一抱拳:“黑妖狐智化。”
        青木还礼:“幸会。在下虽然人在边塞,对中原武林还是有些耳闻。”他低下头,“阁下在七侠之中,号称东方侠。”
        智化被“东方”两个字刺痛,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谬赞”,就不再说话。
        青木站起身:“东方侠不必急着离开,刚下过雪,山路难走。天明时或许还有一次地动,等地动过去了,再走不迟。”
        他并不需要智化回答,径自走出门去。
        天边横着一带凉云,其形如剑,直指天都山。
        他仰望天宇,长出一口气。
        但愿这次地动震通龙脉,五天之后,寒炉可开。
        苦心守护到如今的宝藏,一旦出世,复国有望。
        谁的家国天下,谁的千秋梦想,谁的生死存亡,都在这一掷之间。
        则韦晴光的帐篷外面,春分站在雪里,一动不动,像在守卫。
        远处传来马蹄声,春分侧耳细听,秀长眼角突然抽紧。
        他猛地掠上旗杆,借着天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队精悍夏骑正朝营盘卷来。为首的黑色战马肩宽腿健,飞奔起来如电掣风击。
        大夏皇帝李元昊!
        春分从旗杆上闪身而下,隐进帐篷。
        则韦晴光的中军帐里,李元昊高坐正位,则韦晴光垂手侍立。
        春分跪在则韦晴光身后,忠诚得令人无视他的存在。
        这份对世子赵珏的忠诚,无言地支持着赵珏,让他有力气去继续扮演他身上西夏血液里的则韦晴光。
        李元昊一双鹰目钉在赵珏脸上。
        赵珏有一半中原血统,在夏人的杀性里隐约可见江南的清秀。李元昊向往炎宋风雅,然而以他的多疑,如果则韦晴光不是他少年时的侍卫长,这一点江南清秀,就足以让他把则韦晴光看成奸细。
        “则韦统制镇守天都山,一个永安城,还不曾拿下?”
        赵珏低眉顺眼,不敢回话。
        “张中书令可有消息?”
        “……属下还在找。”
        李元昊眼里泛起森森杀机:“张元身上有一封信和一颗印,事关重大。人在这里不见,你须得尽快找到下落。”
        赵珏连连称是。
        李元昊忽然开口说道:“襄阳王在军中的势力,还有多少是我大夏能用上的?”
        赵珏藏起眼底的悚惧:“陛下,襄阳王在汴京奄奄一息,虽然九足之虫死而未僵,但是同他有关之人,都忙于自保,不敢出头了。”
        李元昊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了一周:“听闻,他还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年纪。”
        赵珏低下头,还是能感觉到李元昊钢鞭似的目光悬在他头顶上。
        他听见李元昊朝他开口:
        “赵珏。”
        赵珏心跳骤然停拍。
        李元昊冷笑:“襄阳王赵爵,给儿子取名赵珏,再有后代,恐怕要取名赵决赵掘一直到赵绝。他是铁了心地想让叫这个名字的人当上皇帝。执念若此,不可不防。”
        赵珏听着,面色漠然。
        李元昊向前倾了倾身,声音里有嗜血的意味:“襄阳王欠我的,他儿子要还。原本命令张中书令查出赵珏下落,没料想不曾查到,他先出了事。你统领机宜司,把赵珏,找出来。”
        赵珏僵硬地行礼:“是。”
        李元昊:“去土门屯兵,你可见到军报?”
        赵珏惊讶抬头:“未见。”
        李元昊眼里杀火一炽:“误事。送信人是你手下得力的暗卫,军报在昨日就该到你手里!倘若我今天不路过这里,还不知堂堂禁军统领竟然是盲眼聋耳!”
        赵珏扑通一声跪下:“属下知罪!军报的事,属下一定严查。不过属下敢以人头作保,属下用的人,宁弃性命,不辱使命。”
        李元昊拂袖站起:“多说无益,好自为之。在这反省半个时辰,不必送我!”
        披风扬过赵珏的脸,李元昊大步出门。
        赵珏怔怔地跪在原地,脑子里是一声一声的轰响。
        屯兵土门。为何屯兵土门?那里只有一条路,金明寨,三川口。
        金明寨十万宋兵,夏军从土门攻进,明明是死路一条。
        李元昊的问话回响在耳旁:襄阳王在军中的势力,还有多少是我大夏能用上的?
        赵珏猛地抬起头来,心中完全明白了。
        好毒李元昊!
        春分把手搭上赵珏肩头,提醒地向下压了压。
        春分的手冰冷。
        赵珏回头看一眼春分,春分脸上和他是同样的表情。
        三川口是咽喉要地,也同咽喉一样薄弱。金明寨号称牢不可破,但再强大的壁垒,也经不起分崩离析。
        李元昊要反间金明寨,从看似最不可能的地方,狠狠一口咬中西线宋军的咽喉。
        血液像要冲破跪着的骨架直穿头顶,赵珏用力攥拳,指缝里渗出鲜红。
        若不是为了天都寒炉,我也不必忍到现在,日夜看我宋土受异族如此荼毒。
        我必定寸土不让。
        这是我的江山!
        帐外的马蹄声越行越远,消失在风里。
        春分在身后提醒:“统制,陛下已经走了。”
        则韦晴光仍然跪在那里,肩背如铁,禁锢着在躯壳里撞得头破血流的赵珏。
        春分怔怔地看着赵珏,手向前伸了伸,终归无能为力地垂下。
        时间停滞在赵珏的背影上,沉沉的分量坠得春分无法呼吸。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赵珏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春分,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见白玉堂。”


        IP属地:辽宁1128楼2016-04-21 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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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刚刚见亮,镇戎军城官衙牢狱旁边的值宿耳房里,四十来个军兵横七竖八地睡着。
          领头的小校翻了个身,才觉出腰硌得生疼,不满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挪挪身体,把硌他的东西从腰下拿开。
          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他的佩刀!
          他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睛。窗纸已经发白,可是他记得自己是半夜丑时那班岗!
          小校也走过几天江湖,觉得情形不对,瞪大眼睛扫了一遍窗纸,果然,有一处窗纸上露出一个破洞,大小刚好够一根管子插进来。
          老天!这是被人下迷药了!
          他一骨碌跳起来,看着躺了一地的军兵,冷汗唰地铺得满脖子都是。连忙踢这个拎那个,四十来人都醒了,一个个揉着眼睛,显然还没睡够。
          “都别睡了!”小校破着嗓子大喝,“快去查牢房!巡官衙!咱们着了人的道了!”
          军兵们顿时全都吓得脚下走了三魂,查牢的查牢,巡衙的巡衙,寂静的官衙立刻热闹起来。
          小校心怦怦乱炸,领着人冲进牢房。
          空的,张明跑了!
          巡衙的军兵上气不接下气地来报,夏大人房里也空无一人!
          早已有人去禀报陈卢,陈卢赶到时官衙已经大乱。陈卢立刻命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官衙,连城楼上的巡哨也增加了好几倍。
          白寿守着白玉堂住的院子,心急如焚。一切都按照白玉堂临走时交待的做妥了,二少爷可不要临时再出了什么事!
          一队兵丁巡过门前,怕惊扰白玉堂养伤,全都蹑手蹑脚,生怕刀剑碰出声响。
          走在最后的兵丁在门旁站下,向白寿使了个眼色。白寿急忙闪到一边,把他让到门里,关上院门。
          兵丁长出一口气:“寿哥,辛苦你了。”
          他揭开面甲,一双清锐的桃花眼露了出来。
          陈卢到白玉堂院门前时,正看见白寿站在门口。白寿领着白家亲兵,满脸杀气,满眼血红,摆出个鸟飞不进的架势,挡着院门。
          陈卢拱手:“寿总管,受惊了。”
          白寿瞪起眼睛:“陈大人!你的兵都是些什么废物!跟寿太爷我逞威风,倒是一个顶八个!白大人伤重昏迷,被刺客得了手,你吃罪得起?就是吕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得兜着他抬出去!要不是寿太爷晚上睡得警醒,还不知道要进来多少刺客!”
          陈卢连连拱手:“寿总管,都是在下失职,在下已经派出人手,城内城外严查。在下担心白大人安危……”
          “担心!一帮龟儿子担个打鬼的心嘞!白大人就算醒过来也得气昏过去!夏大人呢?张明呢?张明是叛国要犯,白大人要审的!夏大人更是都总管陈大人派来的特使,被刺客劫了去,你我有几个脑袋,去赔夏大人的命!”
          陈卢就差没给白寿跪下:“寿总管,在下求见白大人……”
          “我家少爷没醒!”白寿跳脚,“不见!”
          陈卢走又不甘心,留又经不起骂,正在为难,房门里传来白玉堂的声音:
          “白寿,休要聒噪。有请。”
          白寿立刻收起浑身的刺,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回头狠狠剜一眼陈卢:“白大人有请。”
          房里生着红旺的炭火,白玉堂披着雪貂外氅,吊着右臂靠在床头。
          “白某伤成这般模样,陈大人有劳了。”
          陈卢连忙行礼:“白大人的话,属下担不起。”
          白玉堂叹了口气:“一夜的工夫,走了张明,丢了夏大人。帅司怪罪下来,你我人头难保。记在陈大人名下的一百军棍,趁我说话还能算,就免了罢。”
          陈卢还是头一遭看白玉堂叹气,那样锋芒毕露的一个人,叹起气来让人觉得分外凄凉。事实摆在面前,陈卢也没办法多加宽慰,只得讷讷地说道:“白大人言重了,事情未必至此。属下一定严查。”
          “严查?”白玉堂冷笑,“查来查去,你们查到过什么。把吕大人请来,商量商量对策。”
          陈卢连忙命人去请被严密看管着的吕文。吕文还没到,门外报事的亲兵飞奔进来:
          “白大人!禄总管回来了!”
          白玉堂欠起身向外看去,一脸霜花的白福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来:“二少爷!白大人!小的听您的吩咐,到帅司禀报夏大人和白大人遇劫的事……”他说得太急,一口气哽在喉头,半天没缓过来。
          陈卢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帅司如何说?”
          白福缓上气来,声音发着抖:“白大人,陈大人,帅司根本就没有派过一个姓夏的特使!”
          白玉堂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没有?!”
          他的目光冷冷扫向刚被带到门口的吕文:“吕大人,你可听见了?你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夏特使,究竟有何关联?”
          吕文满脸憔悴,眼神惊慌:“下官……以为夏特使是帅司派来的,实实不知他是假扮的!”
          白玉堂刚要说话,一个兵丁急匆匆奔来,跪倒在门口:“报!白大人!陈大人!姓夏的特使,在北城门角里找到了!”
          白玉堂缓缓坐直身体,面露杀机:“带到这里来。”
          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两个铁甲兵拽着昏迷不醒的夏至,来到了门口。
          天光大亮。
          展昭在地铺上醒来,松明燃尽,洞里却并不十分黑暗,不知从什么地方漏下光来,外面一定已经天亮。
          试着动了一动,伤口没有了钩心牵骨的毒痛,浑身轻松得多了。他起来点起松明,借着亮光,看到枕边放了套衣物,白地蓝纹,是白玉堂穿过的样式,不由得微微一笑,装束起来,活脱脱地像是白玉堂。
          刚穿戴整齐,地铺摇晃了一下。
          展昭倏地避到洞角。
          又一阵摇晃袭来,洞顶有细碎的土石落下。摆在洞中央的地铺和木箱被震到了洞壁旁边。
          地动!
          展昭心里突然一冷。军城长处边塞,建起的房屋能够抵挡这样的地动,野外风化的山石却不能。而张元的那颗印,还藏在靖川口外的石崖上。
          要去取回来。
          大约一个时辰,展昭抄近路找到了那座石崖。
          几天前藏身的山岩果然被震得松动,好在印和书信埋得很深,没有露出来。展昭拔出随身短刀,开始挖掘。
          山石下露出了书信的一角。
          展昭加快速度,挖出来藏进怀里。刚要离开,忽然听到脚步声,不轻不重,向这边走来。
          这里是断崖,什么人会来这里?
          他隐身在石丛里,向下张望。
          他看到一个身穿灰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踏着木屐走了上来。
          在他身后,跟着十二个和他同样打扮的扶桑人,还有一个黑衣人。
          那个黑衣人,是清明。
          漫天阳光,比雪更冷。
          展昭遮掩一下挖过的地方,迎着寒风向崖下看去,崖壁陡峭,只在半崖间有一棵粗壮些的树斜伸出去。展昭看准方向,飘身而下,栖落在积雪的树干上。
          那一行灰衣人来到了崖顶。
          青木贤二眺望着对面的天都山,单眼皮下透出薄薄的喜悦。
          “北龙发源了黄河,过西夏一直向东,渡海而止。天都寒炉在龙脉上,发富绵远。龙脉变化多端,能隐能现,能飞能潜。今早的地动,果然是龙要抬头。你家世子复国有望。”
          清明低头:“军师,可是开炉的两把钥匙还没有到手。属下无能,丢失了军报,又和巨阙擦身而过。画影近在咫尺,竟然眼睁睁折了夏至和秋分。”他双膝跪下,“若非军师相救,清明也已经死在山下。”
          青木摆摆手:“不必说这些。日后好好尽忠罢。”
          崖下的展昭眼神厉闪。
          清明,赵珏,寒炉,巨阙,画影!
          笼罩在心里的迷雾突然开了一条缝隙,赵珏频频派出清心煞来军城一带盘桓,原来除了通过要印来威胁诸人效力,还是为了这个!
          天都寒炉里,埋藏的是襄阳王最后一张王牌,也是赵珏倾力守护的最后底线。
          吕文进退两难,庞煊在后推手,帅司屡次要人,夏至引白玉堂出城,还要押解自己同去。
          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巨阙与画影,是天都寒炉的钥匙。
          相传开炉炼铸上古神器,炼到最后,须用活人投入炉中,取其精魄血肉方能成事。那么自己和白玉堂,就是赵珏要用的人祭。
          把自己护到安全的地方,白玉堂却回到了赵珏死死盯上的军城!
          展昭握紧剑柄。
          白玉堂!
          太阳明晃晃地映着满山满野的白雪,明晃晃的天地又一阵晃动。
          这次并没有上次强烈,但是在这样的山崖上,极易引起岩崩!
          展昭把身体贴在树身下面,碎石混着雪粉从崖头上铺落下来,唰唰地擦过耳边。
          在碎石崩坍的声音里,展昭听见细微的嘎啦声。
          他藏身的这棵树,正一点一点地向下倾斜。


          IP属地:辽宁1129楼2016-04-21 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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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水黑得不见底,同样的黑色在展昭眼里沉下。赵珏不是善类,这里是赵珏的地盘,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不错。在这样的情形下,赵珏定要留个后手。”
            与世隔绝的地底,鬼影幢幢,看不到青天。身边人的温度和气息是真实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又莫名显得脆弱。
            亦真亦幻的感觉,汇成隐隐不安,在胸腔深处搅动。某根弦倏地一动,牵得展昭闭上双眼。这里,我曾经来过。
            何时?为何?
            展昭敛敛心神,转向白玉堂。白玉堂利朗眼锋划过长明灯光后的黑暗,像在捕捉往事的踪迹。
            展昭试探着问了他一声。白玉堂深吸口气,缓缓吐出:
            “这里……我曾经来过。”
            这话犹如迎面劈来的一剑,使得展昭眉心发凉。他站起身,手扶巨阙展眼四望:十座石室,四十座小石室,排列出的阵势,眼熟得呼之欲出。
            他静静地看:“山水蒙,天水讼。”
            他默默地念:“泽雷随,山风蛊。”
            他匆匆地认:“雷天大壮,地火明夷……”
            目之所及,无处不是曾经见过的阵法;心之所指,无处不是不忍回首的卦位。
            这里是冲霄!
            “猫儿,这里的阵势,就是襄阳王府里的冲霄。”白玉堂靠着山石,眉锋眼角漫起温暖的笑影。
            有生之年再见冲霄,能与你死生不负,也是幸事。
            展昭接住白玉堂的眼神,还回一个了然的微笑:“这里卦位不全,只有五十卦。另外的十四卦,压在丰沮玉门下。”
            “猫儿,你看出阵眼在哪里?”
            展昭剑尖指向石碑左下角:“阵眼,是石碑镇住的泽火革。兑为泽,正应大沈厥渊内之水,离为火,正应天都山底之火。水在上而下浇,火在下而上升,火旺水干,水大火熄,一旦有偏,必促生极大的变化。”他走到吐水的石兽旁边,伸手取了半掌水,递到白玉堂面前,“石兽吐出的水极森极寒,大沈厥渊才能温泉氤氲。若石兽不吐寒水,不出一时半刻,地火上撞,这里就会变成烈焰地狱。”
            “因此,这里被称为寒炉。”白玉堂冷笑,“赵珏想破了这泽火革,开炉取宝。只是不知寒炉一开,他还有没有命看上一眼守了多年的宝藏。”
            展昭把手履上白玉堂手背,轻轻安抚:“先寻个地方歇息,我帮你裹伤。”
            受了展昭这一抚,白玉堂眉目间的冰冷立刻化得无影无踪:“好。”
            背后是大沈厥渊,眼前尽是寂寂的石屋,毫无人迹。赵珏那些人,就像随着氤氲的水汽,化去了一般。
            展昭脚步忽然轻轻一顿。
            不远处的长明灯下有人形卷过。在与世隔绝的黑暗里,这些奇形怪状的人影,带来的只有一种感觉:
            不祥。
            白玉堂上前一步,半个肩膀挡住展昭,握起画影。
            与此同时,黑色的巨阙稳稳划出半道弧线,把白玉堂护在里面。
            展昭微蹙眉宇,看着白玉堂的右手。血滴正顺着白玉堂右手指尖落到地上,聚起一滴,落下,再慢慢聚起一滴。
            人影还在若隐若现地潜游,却没有任何声响。
            四面八方突然起了隆隆地声,大沈厥渊水面翻滚,水气搅拌着黑暗,要把岸边的石屋掀翻。
            展昭握起白玉堂手腕,掠到开阔的地方。白玉堂手指在展昭手上紧了紧:“猫儿,有人。”
            长明灯的昏黄光晕下,依稀照出两个人影,站在几十丈远的对面,像是在看他们。
            一白,一蓝。
            展昭颈后倏地生出凉意,那边站着的,分明是白玉堂和自己!
            再看看自己身边,白玉堂胸膛微微起伏,一呼一吸,真真切切。
            对面的白影和蓝影,也相互看了一眼,向这边走来。
            白玉堂心生疑惑:莫非是什么东西映照出了自己和展昭的影子?可是哪有这样的奇事,本人未动,影子却走了过来?
            对面的人越来越近,他看得越来越清晰。分明是自己,是展昭。但绝不是影子。那两个人曲裾深衣,是楚人的装扮。但那两把剑,隔得再远也认得出来。
            画影,巨阙。
            这样诡异的情形,白玉堂还是第一次遇到。洞顶震下的碎石落进大沈厥渊,长明灯晃动,在水雾中忽明忽暗,仍能照出对面的蓝影腰身挺拔,和手中握的巨阙一样沉稳凝重,毫无破绽。白玉堂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展昭在强敌环伺时的冷静。
            长明灯照着对面的蓝影,光线不明,前胸有些地方成了墨蓝。白玉堂眼角跳了跳,那些不均匀的色块,是衫下洇出来的血迹。如果没有身边的展昭,白玉堂会毫不犹豫地飞身过去,同对面的展昭站在一起。
            可是那里还有一个自己,白衣明灿,眉目锋锐,杀招一触即发。
            不过相隔几十步,却如同看着隔了多少世的梦境。
            大沈厥渊在不远处低声咆哮,带着淡淡硫磺气息。
            展昭握着剑,手指骨节发白,右腕旧伤阵阵隐痛,而语音依然清醒:
            “……没有杀气,不是人身。玉堂。这是地动时的幻象。”
            白玉堂盯着对面:“你我同时看到一样的幻象?”
            展昭点头:“我当年去南方缉凶,经过一地,名叫惊马槽,地下有磁石,遇地动则有阴兵借道。这里必定也是如此。”
            白玉堂右手两指绕上展昭腕脉,无言地按住。展昭坚硬的腕骨间,脉搏如弦如刀,怦怦抵抗着白玉堂的手指。他知道展昭的心情,绝非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对面的白影向前迈步,仿佛无意,实是真心,挡在蓝影身前,利落拔剑。熟悉的动作击穿展昭的视线——好勇斗狠睚眦必报的张扬,生死关头一肩担当的霸道,至情至性尽心尽力的爱惜——对面的白影,分明就是身边这个曾经去独闯冲霄的白玉堂。
            心底里不忍碰的回忆,和地动一同加剧轰鸣。
            手上鲜明地一热又一痛,是被白玉堂牵到嘴边咬了一口,咬完却没有离开,火热双唇压在齿痕上,像含着他的一颗心。
            “我,在这里。”白玉堂的眼睛在说。
            不须开口,一眼深情万千。
            对面蓝影拔剑,剑光在长明灯下打起厉闪。
            蓝影衣袂飘扬,巨阙疾如电光。四面火起,无数看不清面目的敌人一拥而上,淹没了一蓝一白两道身影。
            白玉堂伸开左手,三颗飞蝗石在指间一闪而出,打透水雾,穿过剑林刀丛,直直射进在火光中拱动的大沈厥渊。
            他一手飞蝗石百发百中,居然没有打到任何实体。展昭说得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人力所及之外。他只能站在原地,清清楚楚地看着血飞如练。
            蓝影倒地,刀剑齐下,却不是奔着要害。敌对的一方,显然存着故意折磨的心。
            一场无形无质,有色有声的屠杀。
            血漫蓝衫。
            喧哗的杀声里,白影通身浴火,腾空而上,声音在遥远处血淋淋地流淌:“昭——!“
            越过恶意折辱的刀光剑影,舍死一抱,画影穿心。
            蓝衫和白衣,变成难分彼此的红。
            烈火熊熊。
            灰飞烟灭。
            地声平寂,面前回复成满眼黑暗。长明灯点点,如同残烬。
            白玉堂眼中火星零落,是险些回不来的怔忡。他狠狠握着展昭的手,血顺着手腕流下,烫得要把两只手熔化在一起。
            “展昭,是我杀了你。”
            展昭知道白玉堂被眼前的景象动了心念,他握起白玉堂流血的手掌,把他转向自己:“没有,我在你身边。”
            白玉堂目不转睛地望着展昭,眸中火星聚成明亮的炽焰:“江湖传言,阴兵借道,是有执念不散的魂魄在重复生前之事。若冥冥之中真有天命,我甘愿相信,你我命里注定世世相逢——但绝不是,不能是,不该是那样的相逢!即使是命数,我也要把它翻将过来!”
            “巨阙与画影,与天都寒炉有不解之缘。”展昭明澈瞳仁里映着白玉堂的灼灼目光,“有缘不必求解,幸莫大过相逢。”
            白玉堂畅快地长叹一声:“好个幸莫大过相逢!若有酒,定要敬你一坛。”
            展昭托起白玉堂的伤臂:“走罢。在这样的地方,有好酒也是辜负。待此事完了,与玉堂醉上三天,岂止一坛。”
            白玉堂居然真像带了些许醺然,偏过脸来,在展昭耳边笑道:“就只请白爷喝酒?”
            展昭心里忽地发紧:白玉堂滴酒未沾,颈侧却火热。
            箭疮迸裂,一时伤重,必发寒热。
            况且因为刚刚的地动,硫磺味道更加浓烈。地下原本潮湿,硫磺和着水气不断激蚀伤处,白玉堂会一直流血不止。
            略一思忖,在道路两旁的小石屋里挑选一间合适的,携着白玉堂进去了。
            丰沮玉门后的碑影里,黑衣劲装的赵珏坐在山石上,双眼盯着大沈厥渊上方的黑暗。
            “春分,上次地动时你看到的,和这次相同么?”
            春分侍立在暗处,低低回答:“不同。”
            赵珏愣了愣,皱眉:“不同?”
            “上次地动,比这次要长。因此后面还有,世子未曾亲眼见到。”
            赵珏打断春分:“前面如何?”
            春分声音毫无感情:“一模一样。”
            赵珏打个寒战:“我不曾见过长得这么像的人。”
            “属下也不曾见。”春分低头,“属下去探过渊底石门,底下有两具装在青铜笼里的骸骨,笼上有这两人的罪状。因为行刺秦王,被押解到这里,活祭了大沈厥湫。”他的嗓音阴沉得像从渊底传出来的地声,“若地动再久些,世子便看得到祭祀了。”
            赵珏眉间的阴影更深:“要用相同的方法,才能祭得大沈厥湫开门?”
            “是。”


            IP属地:辽宁1299楼2017-02-10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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