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并没有使不上劲,失血也没有造成晕眩,身体尚在享受厮杀的快感,两人也都还没弹尽粮绝,就这样在山林间一圈圈奔跑着,山本却突然感到生离死别的悲哀。眼前不断回闪出那一间间多年前破门而入的屋子,那些青年恋人的双眼,其中某一个人的呼唤,和最后躺在一起流血的身板。拼命摇头,却又忍不住细想门被破开时,或温馨或滑稽或尴尬的画面。山本觉得特别对不起狱寺,明明说好了不言爱的未来,被自己硬是突破了界限,却在还没来及给出幸福的时候,就把他卷入这样危急的局面。想着这些,山本一脸内疚地转过头,想要看看那一直从斜后方传来的视线。
狱寺也正深深地望着自己,像是知道自己此刻一定会说抱歉。山本伸出手,握住那指间尚有易燃物在冒烟的手碗,火星不断飞到袖口和手背,火辣辣地有些刺痛。狱寺的身体不知为什么有些前倾,慢动作般地缓缓靠向自己,甚是坚定温暖的眼神里闪过什么,仿佛湖面上一跃而出的飞鱼。
“我爱你,山本。”
山本以为训练了多年,自己已经可以看清远处射来的子弹,如同播放慢镜头一般,沿着轨道会射到哪里甚至都能预判。可是此刻,他却只能看到狱寺突然就喷出鲜血的胸膛,和转瞬就失去焦点的目光。到底是谁,用了哪支枪,在自己转身之前,射出了哪发子弹,越过了哪棵树干,躲过了两人的双眼。到底是谁,没有给自己说出同样宣言的时间。
伸手扶上狱寺前倾到就要倒下的肩,山本拼命张嘴,可就在嘴边的话最终只化为一声大喊。声音颤抖着,抱起狱寺的双臂颤抖着,炮火中奔跑的双腿也在颤抖着,山本坚决忘掉方才的瞬间,想要在这奔跑中让时间倒退到哪怕一分钟之前。可时间只顾着向前,把狱寺中枪的时间不断改写成一分钟前,两分钟前,三分钟前……
山本心中那句“我爱你”都已经响彻全身,冲破耳膜,冲上了双眼,可嘴唇只会一味颤抖着发一句不成词的呼唤。再不出声就听不到了啊!心里这样冲自己喊着,下一秒左臂就感觉不到了狱寺的体温。山本不断地期盼,下一秒狱寺就会像昨夜被吵醒一样,跳起来猛敲自己一记重拳,但是那双缓缓闭上的双眼却始终没有力气再度睁开。子弹似乎比刚才更猛烈,除了呼啸的风,什么都听不到。无论心理还是身体都到了极限,咬了无数次牙依旧不能跑得再快哪怕一点。
夕阳渐渐融入晚霞,是从来没有看过的壮美景观。把半个天空都映红的晚霞犹如一片看不到边的纱,金色的光在缝隙中闪耀着。半弧的金红囊裹着山林,和每一条通向外面世界的路。不知跑了多久,本能地开了许多枪,身后的攻击终于减弱了声音。左肩的伤口撕裂般地渗着血,飞速染红了半边袖子,却也远远比不上右手缠绕着的血液。尚有余温的血液刚刚渗出衣服,就被疾风吹凉在手掌,仅剩右臂尚有清晰的知觉,山本只敢稍稍放慢脚步,勉强抓住狱寺垂下的手腕,有些失声的嗓子沙哑着,发不出任何辨得清的声音。
晚霞中的金光垂垂黯淡,山本低下头,轻轻抵上那覆着银发的额头,在狱寺不知何时舒展开了的眉间落下一个轻吻,仿佛这样就能唤醒他的爱人。狱寺的睫毛似乎有细微的颤抖,渐渐的,那一直传来急躁生命力的脉搏跳累了,山本忍耐泪水的眼角也终于忍累了。
耳边极速的呼啸声变得刺耳,变得恐怖,冰冷的气息沿着耳边留过的血液渗遍全身。到底跑到哪里遇到了医疗队他不知道,之后的许多事他都不知道。
思想和灵魂仿佛都被困在了那片山林,被不知疲倦的呼啸声缠绕着,山本像是迷路了般,再也跑不出那片被映红的天空。和总部的矮山不同,在这里自己无论挥多少下刀,转身时视线里都没有一抹银光。怎么想都有些不明白,明明自己就在狱寺身边,为什么居然没有保护得了他。明明挂彩比较多的是自己,有生离死别的预感的是自己,以为爱得深的也是自己,可躺在手术室的是狱寺,被击中胸膛的是狱寺,最后先说出告白的人竟然也是狱寺。如果感情是场比赛,狱寺赢得太狡猾,自己输得太不甘心。
机械地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原以为会变成漫长等待的手术,很快就亮起了结束灯,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好消息在里面。平坦的走廊,山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看着狱寺散乱的银发露出被单,从手术室被推到监护病房。和想象中一样的满身管子,和想象中一样的鸣叫的监护仪,和理智中知道的一样的徒劳。山本不敢走上前,只能靠上病房门框的一边,很快就像没有了双腿一样,滑坐到地面。
窗缝外是依旧泼了墨的夜幕,包裹着终于安静下来的病房。山本抬起不能打弯的手,在光洁的地砖上面,极轻地,两短一长,两长两短,再三短一长地敲了敲。夜风述说着无声的晚安,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后来冲进来的阿纲和同伴哭了也喊了,关于部下的事也听说了,一直认为时间会倒流的山本,接受了简单治疗,第二天就继续投入到家族的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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