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再拜周玉泉 蒋月泉自从“出茶道”之后多数还是在各家电台唱“俞调”、“沈薛调”开篇,偶然也与吴剑秋去苏州,两人拼档,说《玉蜻蜓》。 蒋月泉此时一直用小嗓唱“俞调”,但他很欢喜周玉泉用本嗓唱的“周调”。还在他少年时,三官阿叔家里有一台留声机,阿叔藏有六七张周玉泉的弹词唱片《玉蜻蜓?云房产子》。这套唱片便成了侄子临摹的楷模,爱不择手。他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哼唱,直至娴熟。“周调”为中速,沉稳,大气、优美,令蒋月泉入迷忘返。 有一天,蒋月泉去东方书场,听周玉泉说书。那时,40岁左右的周玉泉,因说《玉蜻蜓》和《文武相球》早已在上海大红大紫了!蒋月泉第一次听周先生的《玉蜻蜓·沈方哭更》就入了迷。 沈方是《玉蜻蜓》沈家书中沈君卿的贴身僮儿,在主子被掳上山、生死不明时,他受冤枉而从苏州出逃,沦落在常州充当更夫。后来沈君卿出巡荣归,官船途经常州泊岸。沈方敲更至岸边,听官船上二爷说,巡按大人是苏州人氏,姓沈,他刚想问清名字,那二爷却被叫去吃晚饭了。此时沈方有一段伤心的咕白:“唉!沈方啊,沈方!俚笃(他们)大人叫啥姓啥,你问俚(他)作啥?叫阿狗也罢、阿猫也罢,总不见得还能听到沈君卿这三个字了。”周玉泉那悲怆的神情和凄楚的声音把沈方思念主人的迫切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为了进一步衬托沈方的内心世界,他又十分细致地描述了岸边的情景:大官船的桅灯点亮后,都扯了起来,驿站衙门起更炮响——“咚!当!”接着更楼上的更鼓响了——“卜隆隆,卜隆隆”,于是周围一带都响起了敲更的声音——“立劈卜,立劈卜,立劈立劈立劈卜”,这声音由远而近,由轻而响,逼真而有层次。就在这样的意境中,沈方这个善良的小书僮(小更夫)出现在官船旁边,颈项下挂着竹梆,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执锣槌,在塘岸上来来往往,双眼满是泪水。周玉泉说到此间,用迷蒙的眼神环顾四周……他那精彩说表和绝妙的眼神,使蒋月泉仿佛置身于苍茫的江边,领悟到沈方难以言表的凄凉和悲伤。这段书说得声情并茂,情景交融,深深地打动了蒋月泉,他决定拜周玉泉为师。 蒋月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蒋如庭。当时,蒋如亭、周玉泉都住在明星大戏院附近的白克路,两人交情不浅:蒋如庭叫周玉泉阿大,周玉泉叫蒋如庭阿骐。蒋如庭便对蒋月泉说:“周玉泉是王子和学生,你是张云亭(王子畦)学生;王子和、张云亭是嫡亲兄弟,你就是周玉泉的隔房师弟。你现在去拜周玉泉为师,岂不是降低了自己的辈份?”蒋月泉回答甘脆:“我欢喜、崇拜周先生的艺术,跌脱(降低)辈份也情愿!”于是,蒋如庭便去“说项”。 周玉泉听了,没有任何犹豫:因为蒋月泉与他学的都是王家的“翡翠玉蜻蜓”,是一个路子,而且蒋月泉此时在一些电台播唱“俞调”,因为他中气足,字正腔圆,音色优美,几可与朱介生媲美,已小有名气,若能得着这样一个弟子与他拼档,说书生意就能更加火红。于是,他当即表示同意,还说不要拜师金,但要订一个师徒拼档、说书五年的合同。蒋如庭见周玉泉答应得如此爽快,便提醒他说:“你最好勿(不)要收这个学生。” “为啥?”周玉泉不解地问。“我看俚(他——指蒋月泉)将来要盖你罩格。”那时红得如日中天的周玉泉,怎会把别具慧眼的蒋如庭的这句话放在心中呢?在他看来,蒋月泉唱“俞调”还可以,说表上嫩得很,要追上我还差得远呢! 蒋月泉除了真心钦佩周玉泉的艺术之外,也有他的想法:一是张云亭虽然说表功夫好、阴噱,但唱、演不如周玉泉讲究。再者,张云亭说《玉蜻蜓》,总是从《问卜》开始,可以说到《开缸滴血》《认祖归宗》;但前半部好多回书,如《训婿》《落庵》《初搜法华庵》《二搜法华庵》《三搜法华庵》《归宁》《父女相争》《打巷门》《贵升得病》《文宣别书房》等,他都不说或很少说。蒋月泉拜周玉泉为师不仅可以补上这些内容,还可以向他学得一部《文武相球》。二是借梯上楼。因为周玉泉这个大响档去的都是大书场,上海一流书场,如果不与周先生拼档,要去这些书场说书的机会是不多的。所以,蒋月泉甘愿降低辈份,拜周玉泉为师。 拜师仪式在大世界对面的三和楼举行。蒋月泉点烛焚香后,与妻子黄维勤一起向周玉泉行了跪拜礼。设了两桌酒席,入席者除周玉泉、蒋月泉夫妇之外,还有黄兆麟、朱耀亮、赵稼秋、朱耀祥、沈俭安、薛筱卿、许继祥、蒋如庭、朱介生、徐云志等前辈艺人。 拜师合同中虽然写了师徒拼档,说书五年,其实只是合作几家书场,出于经济上的原因,其他仍旧各自放单档。当时周玉泉书场、电台、堂会,忙不过来,找这个下手可以接接力。二十一、小嗓没了 拜师后,师徒首次合作是在湖园书场。这家书场位于上海牯岭路190号,为当时设备较好的中型书场。听众文化层次高,被评弹圈内称为“长衫帮”。因为“周调”是用本嗓唱的,蒋月泉在电台用小嗓唱“俞调”也已有名气,周蒋档《玉蜻蜓》出演的消息传出,书场的签子顷刻售罄。那时的所谓“签子”相当于戏票,待听众进场、签子收全后,场方按预定的比例,把一定数目的“签子”交给说书先生,权作酬金,剪书后即可用这些签子向场方兑换现金。 第一次演出的时间为是年初一。那天,蒋月泉的“俞调”唱得蛮好;初二,情况就有了变化。上手周玉泉问“三师太哪哼(怎么样)?”当下手的蒋月泉就要用“俞调”唱了,但他一开口就唱不出,小嗓竟然一点都没了,真是急煞人!没有办法,只好用大嗓唱“周调”。书还是照常说完,观众听不到“三师太”用小嗓唱“俞调”,似有一丝不满。蒋月泉回忆这段历史时说,“我那时年纪轻,不会取巧,用劲道,喉咙里出了一点血,后来虽然休息几天,吃药保养嗓子,但没有一点作用;从此,小嗓没了,‘俞调’也就不能唱了。”周玉泉先生心里却“挖塞(难过)”!叹气说:“唉,我作孽!我是巴望你小嗓好,搭我拼档说书格;刚刚要搭你拼双挡,你小喉咙就呒不(没有)哉!我呒不(没有)福气!” 然而,慧眼识珠的周玉泉,并不因为蒋月泉的倒嗓而放弃这样一个很有天赋的下手,依然履行合同;不过,蒋月泉只能用本嗓唱“周调”了。 蒋月泉对周玉泉的艺术崇拜之极!周先生上台对听客总是面含微笑、神态亲切,眼睛正视,毫无庸俗之态,给人以雍容大方、恰到好处的感觉。在蒋月泉看来,周先生上台走步、手面动作乃至倒茶、调弦的姿态,显得那样潇洒、优美,对他的一招一式简直喜欢到了痴迷的程度!而这种痴迷,对于蒋月泉来说,不啻是开启艺术宫殿的金钥匙。 有一次,蒋月泉谈及《玉蜻蜓·沈方哭更》这回书时向周先生讨教,周玉泉告诉他,那是他自己真实的生活体验:他的第一个先生张福田对他很凶,常常因为一点小事责打他。有一次在常熟何家市说书,晚上将睡时,他被先生痛打一顿,打得莫名其妙,也不知什么原因;他哭了一宵,决定逃走。天微明时,他把一件夹里“飞过海”的长袍子打个毛巾包,在浓雾中步行数里到码头等船,呆呆地站着,泪流不止。《沈方哭更》就是根据切身的遭遇进行提炼加工的。这个故事对蒋月泉触动很大,让他懂得动情的说表和表演来自于生活中的真情实感,唯有像周玉泉这样的艺术家,才能将生活中的体验,成功地融入他的艺术创作之中,深深地打动听众。 蒋月泉在《我跟周玉泉老师说书》一文中,曾总结周玉泉先生的独特风格是说表的含蓄、幽默、细腻,以及“阴功”与阴噱。所谓“阴功”就是说与演都要飘逸、惬意,台下无论听客多少,都要使他们听得清,弄得懂,不感到吃力。但要达此境界,非一日之功,要让听众觉得轻松,说书人就得非常吃力。 周玉泉也曾与蒋月泉谈及“阴功”问题。周先生说,“王子和先生说书以阴功置称,虽然当面无牙,但绝不漏风,个个字饱满,送得很远,功夫全在嘴皮子上。有一次他说完书,我赶到休息室去端出香烟给王子和先生,只见他鼻子两边、嘴唇上、额头上全是汗珠子,纵然数九寒天也是如此。” “看来有人说王子和说书不用力是大错特错了!”蒋月泉说。 “是啊,他不但用力,而且用很大的力,句句话发自丹田,怎么不费力?” “这才是艺术!”蒋月泉发出由衷的赞叹。 据蒋月泉晚年回忆,周玉泉先生27岁始学《玉蜻蜓》,所以十分刻苦用功。他清晨起来早,就点一支洋蜡烛,在微弱的烛光下看脚本。他说的《玉蜻蜓》不完全照搬先生王子和的,有他自己的东西,需要补充、接长。 周先生有两房妻室,出门去书场之前,总要问妻子:“今朝穿哪一件长衫?”其实,他看看天色,已想好穿什么衣裳了,却不说出来。妻子说:“穿一件藏青衫好了。”周先生一本正经地接过妻子拿给他的藏青衫穿上,还要把纽扣扭上,然后走到天井,抬头看看天,就转身回到屋内对妻子说:“还是穿那件灰色长衫吧。”周先生就是这样的性格:和善、含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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