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暮开,淫雨。
沾湿满地落花,春色凋零,鲜明的妃色,恍惚中盖聂看到了那日他离开鬼谷时似血的残阳,尽是离人血泪。痛彻心扉的离别模糊了十年韶光,时间总是能将春色满眼改写成人事皆非,将缠绵悱恻改写成满纸离殇。
乱红飞过千秋,化作尘泥。素色衣衫的剑客抬起了右手,掌心中一道疤痕,自指尖贯穿到腕部,将手心的生命线断作了两截。回不了头,阖上眼,剑者似乎也产生了些许的迷惘,少年轻狂,曾是妄想着纵横天下,傲视江山,只是在毫不犹豫的相许换做了一纸欺骗之后,还是放不下当初的执迷。
当时那把断剑抵在小庄的咽喉之时,小庄……是什么感觉?
是决绝,是痛恨,还是……为他痛过?
雨水落进了窗户,一件外衫落于肩头,是他惯穿的白衣。回眸只看见素心如莲的女子眸眼柔情似水。
“端木姑娘伤才方好,还是回去歇息罢。”盖聂温润的声音有些疏离,只是依旧谦恭有礼。不自觉的偏过了脸,淡淡的垂下眸子,望着落花缠绵,缠绵落花。
“我很好……”女子摇摇头,拉住他的手臂,“只要能呆在你身边就好……”微微皱起的眉眼柔情万种,柔情万种。曾几何时,眼前的眸子是狷狂霸道,曾几何时,肩上的衣衫是墨色如夜,曾几何时,岁月斑驳了目光纠缠,一面未见,已经是别离匆匆,生死不容。
剑客许是注定背负,背负这天下,背负这背叛,背负这深情如许,背负这怨恨入骨。
然而入骨的究竟是怨恨,还是相思?
盖聂没有回绝,任由端木蓉拉着,他毕竟心有亏欠,那两条命,他倾此一世都还不起。情义二字在天下江湖人士看来重于千金,更何况他是天下第一的剑客。
果然还是……一样犹豫,一样怯懦。
一身白衣一生裁,而他终究是不适合这白衣的。谁不愿意历尽千帆,细数一世风流?谁又愿漂泊半生,背负一身风尘羁旅?这……便应是强者了么?背负世人所不能背负,放弃他人一生之所求。
——“师哥莫不是害怕了?”少年依树而坐,隽秀的眉眼,傲气的眼神,懒懒的任由落花落了肩头,拂了一身还满。悠悠然在口中倒进一口酒,香气百里芳菲。清冽的酒水是卫庄用韩国的方法制的,只是埋在鬼谷的桃树下,沾染了些许芬芳。
卫庄叫这酒莫等闲。不知是酒莫等闲,还是人莫等闲。
“皆非,自然是情莫等闲。”
“相互厮杀,便是我们生为同门的意义么”盖聂将脚边的落花堆成一个小小的花冢,看着他和卫庄。墨色和白色的衣带苦苦纠缠,却终究融不到一处。
“师哥,你是怕你错手杀了我,还是我狠心杀了你?”卫庄当日没有系着额带,发丝垂落,的明眸藏在发中,淡淡的光华。
“都不是。”盖聂看着乱红如雨,踏花作尘。
花落成泥,相思成灰。
“呵,师哥你只是说说罢。”扯过对方的手腕,猛然间覆上了双唇,就着这样的姿势,温热的酒液穿过唇齿相依,深入喉间。
莫等闲,莫等闲。
情莫等闲。
盖聂呛得直咳,卫庄笑得慢斯条理,在赤红的耳边妖冶蛊惑的轻柔吐字——
“师哥放心,我舍不得。”
16】
流光芳菲,霓虹剑影。盖聂原以为就可以和卫庄两不相欠,然而却一切难以控制。高渐离望着躺在山谷口的几具尸体,已经是是连续第三天了。高渐离神色冰冷,盖聂在一边瞧着那凌厉的伤痕,手指在衣袖里不觉得收紧,这样阴狠毒辣的招式……
“盖聂,你看出了什么没有?”高渐离回头去问,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那个白衣长衫的剑客身上。隔了半晌,盖聂才摇了摇头:“在下不知。”
“蓉姑娘,你怎么看?”
墨家数端木蓉医术最高,阅伤无数。女子望了望两个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秋日将至,盖聂木屋前的梨花纷纷扬扬的凋谢,素色白衣,素色月华,素色芳菲,像是一纸山水,渐渐隐匿。身着琴师袍子的男子不声不响的来到身后,手中还握着那把水寒剑。剑刃瞬间穿透夜色薄凉,连纷飞的花瓣上也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华。执剑的手修长并且白皙,依稀还是当年那一双焚香操琴的好手,只是人已经不是当年酒坊里面为乱世人弹琴的琴师了。
眼眸如剑,高渐离一点也不隐晦:“盖聂,你白天没说实话。”
望着决绝的剑客——或者说是琴师,盖聂没有半分扭捏和无措,极是坦然道:“在下……很抱歉。”
“抱歉?”高渐离挑起眉毛,语气之中不觉多了几分悲恸,将水寒剑放回剑鞘,大步上前拉住了盖聂衣裳的前襟,“你以为抱歉有用么!你还能还得起么?你还能还得起么盖聂!”
高渐离不明白,那样一个和剑一样冰冷的男人,怎么值得端木蓉为他包庇说谎,怎么值得——怎么值得,大哥他交付了性命……
“我明白。”盖聂的脸被发丝所遮盖,在月华下更加的模糊,只是哀伤以及歉疚。
荆轲……那个脑子不是太好使,又冲动又喜欢惹事的剑客,虽然笨手笨脚,但是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手指,给他肩膀,毫不吝啬的微笑。
即使是放进口中,这个名字也带着血腥一般的甜味,穿透魂魄。
“你明白么……”高渐离颤声问,手指因为用力咯咯的发响,紧咬着嘴唇,眼底有伤也有恨。片刻之后才终于松开了手,死灰一般的脸上没有一丝神情,冷漠疏离,还有些过分的偏执,“你明白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大哥已经死了……你什么也不明白……”
沧桑,带着些许的湿润。
一阵怔忪,盖聂的眼眸深深的垂了下去。荆轲永远是他和高渐离之间的禁忌。高渐离与他的交集本就不冷不热,或是本来就是讨厌的,现在却是地裂天崩一般。盖聂明白高渐离喜欢荆轲,很深很深。
他也明白高渐离恨着自己,很深很深。
葬春的时节,往事没有被落花深埋,反而被鲜血淋漓的撕裂。任凭是谁,都忍不住要痛上一场。“盖聂,若是大哥看见有人在残害他的兄弟,可是他的阿聂却还在为那个凶手拼命隐瞒……他会怎么想?”高渐离闭上眼,转身离去。他从来都自负于对荆轲的感情,纵然是并无结果,也无怨无悔。高渐离看出盖聂不爱荆轲,他也相信天下之间,除了自己,再不会有人甘心为了荆轲连真心都挖出来。
一杯薄酒,一抔黄土,葬送了一段万劫不复的痴情。
高渐离猜不透,荆轲何以死的心甘情愿。他那一刻真是恨透了自己,那一年荆轲自作主张要多管闲事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死命拉住。盖聂亦是猜不透,若是那一日春归没有去那繁花似锦的秦都,没有任由小庄任性的去占破那一挂,那么今日书卷,是否就可以从头来过。再不会有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