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卫庄什么也没有做。他是想让盖聂偿还没有错,只是他要的远远不止这些。普天之下,只有盖聂才配站在他的身边——也只有他,才配站在盖聂身边。
春意阑珊,暮色凋零,转头去看那间囚室,里面晦暗的没有一丝光线。自从盖聂住进去之后,每每夜晚也不曾点灯,好像是已经甘愿生活在黑暗里了。卫庄苦笑,只怕师哥只盼着夜色越深越好,最好伸手不见五指,那样即使他们活在同一处,也可以不必相见。
师哥,我要的是什么,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依稀十三年前,还是少年时候的卫庄也说过那句话。少年回首眸子里映着江上金色的流萤,所以眼瞳里面也是一片灿烂的金色,朦朦胧胧,遥遥望着对面白色衣衫的人,任凭夜风吹乱了衣衫长发,吹皱了一池涟漪。泛黄的历历往事,早已经不堪回首。就算是生活在黑暗的一角,他也再也没办法让那个人伸出手去拥抱他。
长发垂落,披散了一肩,在月光下森森的白色。这样的白色没能给人柔和,反而刺目可怕。卫庄垂目看着自己的雪发,眼神也变得冷漠。他如今这头白发,全拜盖聂所赐——而他竟然还在为那个男人伤神难过。
指腹摩挲着雪白的发丝,正是心口的位置。忽然就用力抓向自己的胸口,与此同时银丝从指缝中绺绺流泻而出,玄色的锦衣被抓住道道褶痕。卫庄的力气还不至于穿石裂骨,可是胸口的那个地方还是痛得抑制不住。男人微微弯下腰去,回首痴痴注视着漆黑的囚室,好像已经看穿了厚厚的石墙,看透了无边的黑夜,直直看到了那个素色衣衫的人——可是呐,看得再清楚,他也看不透那颗心。
一阵一阵刺痛,卫庄恨恨皱着眉毛,俊美到奢华的脸上浮出的全是嘲讽。明明十年前已经将盖聂刺进心口的那把剑抽了出来,可是如今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和胸口那道疤痕一样不争气。几声断鸿的鸣叫,逐渐将思绪拉远,尖锐的嘶鸣更像是无休无止的梦魇,萦绕不去。
“卫庄大人。”蓝发白衣的青年不知何时落在身后,轻盈如一片羽毛。青年的面容不似人间的俊美,挑着眉毛,嘴角上扬,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白凤。
“如何?”卫庄压制住心绪,挺直腰身,俨然还是聚散流沙的首领。“人已经来了,正在大厅等候。”白凤答得一本正经,青年的声线原本偏向阴柔,说话间也是柔柔的,却戾气横生教人毛骨悚然。卫庄沉吟:“去大厅。”衣袂在夜幕中画出一个弧,卫庄的身影顷刻间已经远去,方才的软弱已经荡然无存。除非是一个人,否则男人决不允许自己丝毫的懦弱示于人前。乱世原本就弱肉强食,让敌人看到自己的软肋只会送命——这是默成的生存法则。
主厅里点着通明的灯火,淡淡的金色的灯光柔和的流淌,灯光下的人也貌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眉眼如画,青衣清雅,笑起来的时候倒像是一只狐狸。
“许久不见了。”张良无论何时都笑得出来,看着纯良又无害,实则一肚子都是算计。卫庄见张良只是站着,自己倒不客气的坐了下来:“难道还是为了上次的事情?我说过,我不会放弃与嬴政的合作——即便放弃,也不会与你们联合。”
“我知道你看不上墨家。”张良看着卫庄坐着舒服,也在一边坐了下来,嘴角上扬的模样尤其善良,“你和嬴政不共戴天,只怕早就不愿和他合作下去了,又岂轮得到我来做说客?”最后又扬了扬下巴:“更何况和嬴政合作的理由,已经消失了。”卫庄垂眼不知道是看着什么还是想着什么,隔了半晌又问。“墨家那里怎样了。”
38】
“盖聂一去不复还,墨家自然是炸开了锅。那个小鬼险些将房顶掀翻了,成日闹个不停。”张良疲惫的打呵欠,提起荆天明就一个劲的摇头。“有你在,他又岂会闹到天上去。”卫庄极不喜欢荆天明,提到小孩子的时候脸就黑了半片,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好脸色,口气不善。张良打着哈哈,弯着闪亮亮眼睛,好像是很苦恼又很不明白的样子:“我自认为计谋无双,也要甘拜下风。一次两次倒还好,可是总不能一直哄着。而且那个小鬼好像凡是有关盖先生的事情都很是在意,根本不听话,在小圣贤庄过得好不安生,天天央着吵着要找大叔。”末了张良摊了摊手,表示无奈:“拦也拦不住。”
卫庄的脸皱得更黑。素来不喜欢荆天明,现在更是讨厌。卫庄对荆天明的厌恶完全是对小孩子父亲厌恶的延续,自认为顺理成章。况且那个孩子被盖聂拼死保护,也不过仗着父亲是荆轲罢了,却得到师哥前所未有的照顾与上心。盖聂为了那个孩子受伤很多次,那个孩子也是粘着师哥不放,俨然当盖聂半个父亲——想到此处,又想到荆轲对盖聂的感情,荆轲和荆天明的关系,好像如此盖聂和荆轲真有了什么一样,惹得卫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最讨厌小鬼。”黑着脸咕哝了一声,卫庄冷气森然。
“我看不是因为太讨厌小鬼,是太喜欢盖聂。”敢和卫庄这么一板一眼没大没小的只有张良。
张良生在韩国,祖先五代相韩,当年在韩国和卫庄也算有过几面之缘。韩国灭亡后都抱着相同的亡国之痛,自然关系亲近一些。卫庄不喜欢张良的毒嘴毒舌,但也无可奈何。青年说话漫不经心随意的很,可每次都是一针见血,大实话而已:“你管的未免太多。”卫庄冷声道,却见座下青年笑容越发灿烂。张良摇了摇头:“我来也不是去管你和盖聂的事情,结盟一事,你应还是不应 ,总要给个回答,也省的我一直往你这头跑。来回路程也不近,怪折腾人的。”
“我看折腾来折腾去,我还是那句不应,你也没有放弃啊。”勾了勾嘴角,男人面上也沾染了青年的三分狡猾,可是还是七分冷淡。
“所以还是早早答应了,对你也没有坏处。至少我不会再烦着你,可以让你专心应付盖先生。”张良啧啧两声,站了起身,若无其事的拂了拂宽大的袖袍,一身青衣在烛光下越发显得天人之姿,自信满满的模样,“不早了,在下先行告辞。我家二师兄还在等着我呢。”“不送。”
张良说话的语气总是自负得很,揣测人心也是出奇的准。说出来的话意思甚是教人满意,但是表达方式上——总是知道怎么惹某些人生气。卫庄负手而立,事实上他并不排斥与儒家结盟,墨家也可以避去前嫌,反正他想要的人已经到手。再者嬴政狼子野心,机关城一战卫庄的实力嬴政看在眼里,只怕早就视他如心腹大患,只待时机成熟就快手除去。想着这些功利之时卫庄不觉疲惫,原先在韩国宫廷的时候,每日就生活在勾心斗角之中。结识盖聂才教卫庄疲惫的心情有了一些松懈。如今离去那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以往的老路上,说不出的累。心下一动,朝着屋外走去,方向直直是盖聂被囚禁的石室。
室外天阶夜色,一地月华在石路上铺上一层如水的光泽。石室在草木树影里,被一地斑驳掩映。卫庄没有执着灯,在一片静谧中轻轻推开了石室的大门。
盖聂原本睡得很浅,听到声响的时候迷迷糊糊张开眼睛,却看到门被推开,月白色的光华渗漏进来,继而一个高大的人影闪身而入,借着明月的光芒,盖聂看到那人一头白发,一身玄衣。天下间除了卫庄,不做第二人。盖聂满腹疑惑,对白日里卫庄的言行还是有所避讳,却见男人对他的冷淡的神色视而不见,几步走上前去,却挤上了不大的石床,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39】
“小庄,你……”盖聂不自然的轻轻挣动,却被对方反手抱的更紧。卫庄这次的拥抱感觉并不霸道,好像已经疲惫到极点,脸埋在盖聂的颈窝里,呼吸很轻。卫庄的声音说不出的疲倦,眼睛也懒得睁开:“我累了,师哥。”
盖聂一时无言,等想到温言回绝的时候,耳畔已经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卫庄好像已经睡着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小的石床上一点也不舒服,而且卫庄睡着了也不改霸道,自己就占去了大半位置,盖聂被包在怀里,只能保持着僵硬的身姿规规矩矩的躺在。卫庄的鼻息喷洒在脸上,剑客的面容不觉变红,心跳如鼓,竟然难以入眠。不会就这么要睁着眼睛到天亮吧……正如此思忖,身边的男人却挣动了一下,盖聂忍不住回头去看,偏偏卫庄又往前凑了凑,转头咫尺之间,嘴唇便撞到了一处。触感柔软温和,没有一点男人平日里强势的味道,盖聂面色大变,而始作俑者还睡得正香,没有一点反应。不敢保持着继续贴合的姿势,剑客小心翼翼的将头往后仰,拉出一丝距离后将脸转了回去。伸手想要把男人紧紧依附的手臂掰开,然后寻一个舒服的姿势可以睡觉。谁知刚刚摸上卫庄的手,自己的手却被大力握住。“师哥……”盖聂一惊,可是卫庄未醒。松了口气,原来是梦话,盖聂于是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动作,才抬起卫庄的手臂,却听得枕边之人口齿不清的说起梦话,反而将他抱的更紧。
“师哥,师哥。”卫庄眉宇紧皱,神情说不出的委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后半句盖聂听不太清楚,出于一种诡异莫测的心理,竟然忍不住凑上前细细去听,却听见卫庄说不出的脆弱,无辜又难过的像个被亲人抛弃的孩子,低不可闻的后半句话也一字不差的传到盖聂的耳朵里——
“……为什么……要杀我?”杀?杀谁?杀卫庄?盖聂身形一震,当年离去那件事,竟然让小庄耿耿于怀至今么?他那一剑刺得不重,也并非要害,盖聂对自己的剑法一向很有自信,更何况师弟天生聪明,怎会不知他没有痛下杀手?还是那件事于卫庄委实打击太大,所以才会让小庄以为他一直恨不得取小庄的性命?
“为什么要杀我?”梦里的卫庄一遍一遍质问,委屈的声音一次次捶打在盖聂心上,原本也有些疲惫的剑客此时一点睡意也没有了。若不是卫庄说了梦话,他竟不知道已经伤小庄到如此地步。翻翻旧账,虽然卫庄欺他骗他,不过是乱世所逼,情势所迫,他甘心被利用,也是输赢由人,不该去怨恨师弟。——可自己那一剑,却是万劫不复。
“小庄,我没想过要杀你。”我怎舍得,取你性命?盖聂不由自主抱住卫庄,眸眼中一片怜惜。“你骗我。”虽然明知是梦呓,卫庄的话还是让盖聂心如刀割,痛得难以自持。当年一切原是盖聂亲手斩杀,如今却难逃这折磨,辗转十余年,却还是没能堪破这因果。
渗透到骨子里的偏执,早已经成为鬼谷弟子无法磨灭的烙印。盖聂这般淡然处世也好,卫庄这般霸道自我也好,纵使性格处世天差地别南辕北辙,也都不能幸免。“我……没有骗你。”盖聂哑声低道,掩饰不住的酸涩,眼睛发痛,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不,你骗我,你骗我——你恨透了我。”卫庄偏执的摇头,冷汗流了一身,人却还没有转醒。每夜每夜,小庄也是被这样的梦魇纠缠么?盖聂失神,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真的,小庄。师哥没有骗你。”截然不同的气息混搅在一起,两只手十指相扣,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