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在清早离去。
柔软的晨曦如云似雾,轻抚着罗帏床帐,触感细致。长天碧蓝,流云二三。
很安静的早晨,很寻常的景色。
望向屋外的时候,他看见落花簌簌,晨风娉婷。远处有平水静沙,淙淙作响。
半山秋叶,半山新凉。
他深深地看着她,决计看完一眼后便不再牵念。
她并不知情,伏在他怀里犹自酣睡。
他冰凉的唇落在她的额上,她的梦里恰好下起了雪。
是细碎轻盈的新雪,落了一片在她的手心里,精致的纹路勾勒描绘,似一朵浑然天成的水晶花。又好像是月光,静言的、蓝幽幽的、流水一般的月光,从天上无声坠下,将她温柔地拥进去,连同她的影子。而不知怎的,又悄然飘落成永无止境的菩提往生,颤抖怜惜地拂过她的脸颊与鬓发。
她在梦里很惊讶,她怎么会有如此美的梦境?几乎同时茫然看向天际,眼里映入极高极高的蓝天,极力的延伸着的浓艳,却有雪花如影随形,接二连三地纷纷落下,不断地轻吻着她的额头与脸颊。
远处纷繁的景象在雪中渐渐化成一片无边的荒芜,她已经记不清它们以前是什么色彩,只看见它们从原来的活跃转至黑白,最终透明。她伸出手去触碰,竟能穿指而过,然后才发现那是梦境在一点点破碎。她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记忆好像被人凭空改去了,似夜色般迷惘。仅剩下一段岁月的空缺,忧郁的月白作底色,上面有点点墨色淡淡晕染,四面箫声不知何时而起,她觉得这墨色像枯萎的菩提花。
他将云被往上提了提,掖紧被角,轻理着被埋在她雪白臂弯里的发丝。他深爱着的人,有着世界上最美的容颜。
最后一次看着她熟睡的脸,最后一次弯起了嘴角。
然后他下床,转身离去。
悲伤的时刻天气总是很好,他最后一次眯起眼看了一眼纯澈的曙光流云,想起来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天气也是这样的好。
“我把什么都给她了,想来,也没有可交代的。”他淡淡道。“待我羽化后,你须照顾好她。”
“但,若是中途帝尊她醒来了,可怎么办?”
他沉默了半晌,道:“我也不知道。你去施个昏睡咒吧,就说是我的意思,她不会怪罪的。”
他解开封锁了近千年的结界,她被施了昏睡咒,开始做下一个梦。
她这个梦无关乎他,里面尽是一些遇见他以前的事情。
轩辕剑出鞘,带起的结界外的风云尘土放肆地略过她的窗外。她梦见她初次遇见东华的难忘经历。紫衣银发神情倨傲的少年和红裳乌发笑意玩味的少女,面对面地站着。“你以后跟我混吧。”“滚!”“那,我跟你混!”“你智商太低。”“……滚!”
昆仑虚天地骤变,飞沙走石怒然而起,阴暗晦涩的天幕没有预兆地突然落下。原本和煦的天色刹那间落入无尽的漆黑。长风扫落叶,豆大的雨点落在她的窗户上,急促地叩响,似是想将她唤醒,又似情人急速的告白,真挚而落寞。而她在梦中第一次见到父神,安静地矜持微笑。蒙蒙细雨落满了一湖的碧绿的烟,断桥边,她微微探头,看向远处流线般的苍绿色的山岚线条。“本君长子名唤墨渊,你见过吗?”“从未。”“无妨,以后自然有机会。”
狂风怒卷而过,天雷声动,而他知道一切即将归于平静,深秋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的雨雾净化着浊气和血腥,也将这四周的一切慢慢冰封,存于让人沉沦的记忆。
喉头的腥甜喷涌而出,点点血沫自唇角蜿蜒而下,他立在结界内,手里的剑来不及放下,只是祈求她不要在这时醒来。
他即将结束自己的一生,而她在梦境里的浮生也即将结束。
遇见你,是我生命的终结。
就在他修为噬尽,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不知怎的,梦里的她突然十分不安,轰然若失,像是弄丢了一件弥足珍贵的东西。急忙转回身去找,却发现四周尽是模糊的灰白,梦境在一点点破碎,一点点破碎。但她觉得不够,她想醒来,她从来没有这么急切的渴望过一件事。心口的疼痛像滔天巨浪席卷而来,歇斯底里地撕扯着她的精魂。她不得不弯下腰去捂着心口,拼命地掐着指甲根,她竭力地想让自己醒来。梦中的烟雨突然逝去,金色光芒照耀在她脸上,狠狠地刺痛了她的眼。彩云聚拢了又分散,美若仙境的湖泊连同身后的群山开始剧烈地摇动,湖水以惊人的姿态摇荡着,她捂着心口,来不及抹去溅到脸上的湖水。她无意中遥望北岸,却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清冷的眉眼宛如画成,淡漠的神情,目光与她对视,眼中似有一座冰冻的雪城。而她,像是一个闯入圣域境地的不速之客。
心口的疼痛早已蔓延全身,一种生无可恋痛彻心扉的绝望正将她牢牢地包裹起来。景象在迅速地破灭,湖光山色一点点地蒸发殆尽。她觉得自己并不认识他,但他就在那里,让她看见了。隐隐约约,头顶一阵清风拂过,那样熟悉的温暖,让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他在她身边,却是背对着她。不知怎的,她伸手过去抱住了他。触碰到他那一刹那,她身子一僵,却是将什么都忆起来了。这是她一生的执念,一生的心结,一生的劫缘所起,亦是一生的依靠和归宿。
他转过身来将她揉进怀里,力道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