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灵魂枢纽站
海泉并没有马上去“处理伤口”,而是和羽凡一起,进了发热门诊,先去看了一眼浩浩。
羽凡是不愿意来医院的,这个地界儿,是个生死交汇的场所,就像是灵魂的交通枢纽换乘站一样。
多少人,从这里走,又从这里回来——对尘世的眷恋,对转生的企盼,对亲人的怀念。哭声、笑声、祈祷和诅咒、希望和绝望——不断的交汇、叠加、翻动——“人”潮汹涌而嘈杂,这是TA们对生死强烈的执念。
就像在菜市穿行一样——超强的灵感力,让这些灵魂的喜怒哀乐像耳语一样,在走进医院的一瞬间,如潮水般涌进了羽凡的鼓膜。
羽凡扶了一下额头。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他,他转过头,拍了拍海泉握上来的手:“顾好你自己,我没事儿。”
海泉轻轻的笑了笑——其实,他也确实没有多余的能量可以传递给羽凡了,握上他的手,只是觉得会让自己安心。
那女孩儿,有没有藏在一个角落,等待着发动新一轮的攻击?这真是一个极佳的地点,就像把一只小鸟儿藏进了森林里一样。
看见羽凡他们来了,程叔赶紧站了起来,他比往常憔悴了很多,一直硕健的一个人,好像就这么直接步入了垂暮。
浩浩已经平静了很多,也有可能是退烧的药剂暂时起了作用,他睡着了。
“大夫说什么了吗?”羽凡问道。
“就是什么也查不出来,血象都是正常的,所以才给了点儿退烧药。”程叔说,并在一边儿握紧了老伴儿的手。
羽凡将手搭在浩浩的额头上——这个孩子的灵魂并不安稳,那确实是受到过惊吓后的紧张和恐惧,这太相似了,和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
那个女孩儿,红红,他第一次听懂她说的话时,她告诉了自己什么?
“妈妈,我不会过马路……”
谁是她的妈妈呢?
“涛贝儿,浩浩他……”张阿姨担心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似乎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好的话。这孩子,他们是打心眼儿里有点儿怕的,老陈家的儿子太邪性,打小儿就像有透视眼一样,能对着空气说话——连医院的B超都没有他的话准。就好像是,自己好好的一个儿子,被他一指,生生的就变成了一个女孩儿一样……
“阿姨,你们……看见过那个女孩儿没有?”羽凡问。
程萱……程萱她回来了!张阿姨像突然从梦中惊醒,脸上惊惶的表情根本来不及掩饰:“没有,我们没见过,都是浩浩一直在乱话。涛贝儿,我害怕啊,她……她在这里么?”
身旁的海泉忽然一个踉跄,羽凡转头看了一眼他,他面色苍白,几乎有种摇摇欲坠的趋势。
羽凡连忙扶住他,轻轻地说:“我们到那边儿去坐一下。”
他搀着海泉坐到病房外的长椅上,程叔儿和张阿姨赶紧围了过来。
羽凡握着海泉的手,心里满满都是疼,赶快好起来,海泉,是我不好,我居然没有注意到你身体的问题,别逞强了行吗?你让我好难受,有什么事儿我都会在这儿陪着你的,我来保护你,从今往后我们一起扛,相信我,我没那么不堪一击!
他轻轻地握着海泉那只受伤的手:明明知道自己的伤医院根本治不了,你还在安慰我吗?为什么我好像变成了你的累赘一样?
他小心地护住那用纸巾盖着的伤口,殷红的血迹刺眼的摆在那里,提醒着他的无能和软弱。
程叔和张阿姨在一边儿看着,心里急得要死,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儿。涛贝儿的臭脾气他们可是一清二楚的,并且,以他们两家儿的关系,他能过来帮忙儿,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羽凡看着海泉苍白的脸,头一次痛恨自己的懈怠和荒废。当初老袁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夸他说“极有天份”,是他们三辈子也不敢奢求能修来的天份。可他就是对什么都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盘选址、测字批命,他都是全靠直觉,从来没想过去做些什么修行,甚至自己捉过的那些小鬼儿,也都顺服的像绵羊一样,何时出过这么大的动静儿,竟然让身边人消耗至此。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到底能为他做些什么呢?羽凡拉着他的手,轻轻的靠在自己的额头上。
随后,他发现了奇迹。
从他的手心里,似乎流出了源源不断的热量,在他们的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取了力量。像温热的血液缓缓的流出了血管儿,发出了淡淡的暖红光。
他讶异地打开双手,揭下那张被血殷红了的纸,看见那伤口在愈合——虽然不像海泉自己治愈自己时的迅速——但它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流血、结痂、并且换了新肉。
羽凡惊喜地抬头,看见海泉的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
“谢谢,我好暖。”海泉睁开眼睛看着他,一脸柔和。
成百上千年了,这种像是火焰一样的炽烈又安平的暖,今天,因为这样的一个人,从他的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从被他如春雷般的心跳唤醒开始,一直到现在,这感觉愈演愈烈——他们见过面,在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在他忘记了的那个时代,一定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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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了世间的陈羽凡……”——羽泉《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