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下)—————————————
走出旅店后我深吸了口气,干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直直钻进肺里,我忍不住捂嘴干咳了几声。街巷的居酒屋亮着灯笼,朱砂色灯火映着笼面的墨字,依稀听到木格门内男子们的豪爽说笑。
我扣紧衣领,双手缩进外衣口袋里御寒,埋头踢着石子,石砾咔哒咔哒地脆声滚击着路面。
‘如果不当忍者,你想做什么呢?’
在平城京时,我曾踢着石子漫不经心询问过鼬,至今我仍然记得他的答案。
而如今的遭遇让我愈发看清,我与宇智波鼬身处两个迥异的世界。他的回答,终究只能算作单薄的念想,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赋予他这种自由随心的选项。
回觉到明显的饥饿感时,我才记起自己已许久未进食了。
从尚未打烊的店铺中买取了数枚梅子饭团和一壶热茶,我坐到店门外的长椅上,拆开枚饭团咬进嘴里,舌尖沾满的梅子的酸涩,似乎延伸到了鼻头,我皱缩了下眉,没出息地失声哭出来。
——劫后余生的余悸,恐惧,迷茫,愧疚,真的承受不住了。
我继续咬了两口饭团,用力反复咀嚼着夹了咸涩味的白米,泪更止不住的朝外涌。
“唉大晚上天也怪凉的,这位小哥,你是怎么了?”店铺老板听闻门外的声音走出来,苦恼地抓抓头发询问道。临近打烊了,却遇到位买完食物就坐店门口哭的顾客,很棘手呢……
店铺大叔无奈叹气,取下肩膀挂的白毛巾擦擦手,“看你年纪轻轻的,路还长的很,不顺心的事总会过去的。”
我慌忙起身拿手背抹眼睛,连话都抽噎着讲不完整。我吸了吸鼻子,使劲点点头算作回应对方善意的安慰,自己眼下的模样想必非常狼狈,恐怕也耽误人家做生意了吧。
大叔留意到我左脸未消退的红肿和手上贴的OK绷,同情地喃喃道“都活得不容易呐”走回屋里,出来往我怀里塞了盒红豆沙的糕点。
“算大叔送你的,吃点甜味总能让人心情愉快些。”
我手颤巍巍地接过食物,哽咽着鞠躬道谢,断断续续的音节已连不成句。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家吧。”
——我怀抱食物,回到的却是医院的病房。
未来刚换完当日最后一瓶点滴,他半卧在床仰望着天花板,见我来后苍白的嘴唇蠕动了下。
“良平……”
我点头应下,替他倒了杯尚且温热的荞麦茶,“伤口很痛吗?”
“不要紧的,今晚已经用过镇痛剂了。”未来勉强挤出笑意,接过茶杯低头浅嘬一口。
看得出疼痛仍在折磨着他,我出于职业本能拾起托盘内的空安瓿瓶,药名是种已被多数地方淘汰了的旧型镇痛剂,药资匮乏的钨之国并没有流通替代的新药。我蹙眉重新读过药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后,从随身的医药包里摸出瓶装有新型药剂的安瓿。
“那个、今晚如果入睡困难的话,不妨麻烦护士试一下这种药。”我小声交代道,把离开平城京时以备不测准备的药剂放到桌上,“药效能增强些,副作用也会小一点……”
“良平,”未来放下手捧的茶杯,点头会意后轻叹了口气,“能有你陪着让人放心很多呢……”
我没能留意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话手无意识地攒紧,盯着安瓿里澄清的液体愣神。友人与我遇险差点丢了性命,他身负重伤后,我也仅能事后送瓶镇痛剂消痛而已,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别这么讲啊,……我还不是大部分时候都很没用么。”
我能感觉到未来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想必留意到了我尚还红肿的眼眶,不同以往打趣“良平你还是一如既往爱哭鼻子”之类的调侃,他沉默着考虑了很久才开口——“发生这种事,良平你不必自责的。”
我没有回应未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未来。吉田良平是个胆小怕死、懦弱、做决定又优柔寡断的家伙。
“……鼬君他,回去有跟你讲什么吗?”未来见我不讲话,口气谨慎地试探道。
我摇头否认,鼬想必对我隐瞒了几乎所有与未来私谈的内容,而我其实也多少有点明白他瞒藏的缘由,“鼬他……只提到你叮嘱我记得换药。”
听罢未来喉间发出声轻笑,在我耳中颇有无奈又讽刺的意味。“良平,昨夜鼬君手里那把太刀,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变作川崎的他目露寒光手持太刀,在血光中刀起刀落的残影闪过脑海时,我仍不禁浑身一颤毛骨悚然,“是他杀死川崎本人后拿到的刀吗?”
“正是,但这不是我提到它的原因。那把刀,在坊间流传着它的别称,唤作‘妖刀村雨’,在数年前已失窃,没想到流落到川崎手里。”
我哑然地张了张嘴,怔怔地盯着白色的病床被单。传闻妖刀皆有灵魂的,曾于书中读过妖刀村雨的记载,我却以为是杜撰的流言,未曾想它居然真实存在。昨夜鼬动作利落娴熟地使用它,似乎足以表明妖刀已易主于宇智波鼬名下。
我忽然对他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实力觉到可怕。恐怕除却宇智波鼬本人,没有人清楚他的实力究竟为几何。就好似如今得到世人垂涎的妖刀,他本人却不动声色的只字未提,仿佛那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值一提。
“良平,你听我说”未来忽然用力拽住我的手腕,瞳孔里倒映着钨丝灯的冷橘色光点。“鼬君他身上有太多事是你我不知道、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我不晓得他为什么愿意和你我这种凡人相处,可你若真决定冒险随他去寻药,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未来,你……”我抬眼对视上他的眼睛,顾不得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嘴唇颤抖着想开口,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讲不出口。
“鼬君他毕竟……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个产药的狼哭之乡说不准能有救他命的药材。你作为他的药师与友人,我若拦着你不肯,他真出事的话怕你会后悔的。”
“可我不能扔你一人在病院里不管啊!”我的情绪几分失控,嗓音嘶哑地喊道。未来照顾着我的感受选择了让步,却不意味着我能做到抛弃从小长大、陪我离乡却如今却卧病在床的挚友,我没有这般铁石心肠。可我同样见不得自己作为药师,冷眼旁观年纪轻轻的鼬被病痛折磨至死。
“安倍先生说平安京那边条件会好一点也更安全,已经派了照管我的人在路上,等不多久就送我去平安京。”未来闭上眼睛话音很轻地交代道,嘴唇依旧没有血色的苍白,他抓紧我手腕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松开,“我的事,我还算有本事能安排好的,你不要担心……钨之国于你我而言都不是久留之地,不要单独行动。”
我自然听懂他话背后的意思,在我大概想清楚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的一刻,泪水又不争气地从眼眶溢出,我用力拿手背抹着眼睛,舌尖溢满了咸涩,点头答应了友人。
良平这个惜命又胆小的家伙恐怕选了一条艰难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走下来的路。
“良平,忍者的世界险恶,不要跟那边的忍者产生过多瓜葛,你我很难争得过他们的,……保护好自己。”
我记得清友人留给我最后的叮嘱,对未知和危险的恐惧让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怕之后的路途上遇到更多类似的险情,可更怕自己的怯弱致使重视的人心怀遗憾与不甘死去,我会因此悔恨一生。
我也希望,自己能活着回到平城京。
————————————————[二十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