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子命
骊儿她身底子极佳,过了头三个月能吃能睡,人添了一番丰腴媚态,她怀孕已有七个月,又最怕寂寞,今年木兰围猎便一同坐车前往。阿云是王寥面前得宠的姬妾,骑马伴驾不能时时陪着她,剩黑龙与哈萨一左一右守在马车两旁,不时讲笑话与她听,一路上几人言笑晏晏,羡煞旁人。为了照顾王骊身孕,王寥一行走走停停,全当看风光,十分惬意。这次狩猎嘉祥也被邀同行,然而王嘉祥以大军先行,为防有人行刺甘为士卒率亲卫远远跟在队伍后头。王寥猜得原因也不点破默许他去了。
王嘉祥率领一干亲卫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不时听队伍里有抱怨不能参与行猎,跟屁虫似的守在后头烦闷不说,今年的赏钱也领不到。嘉祥心里烦得很,扬一扬鞭子吼道:“军令在前。若有不驯立斩不待。”登时队伍鸦雀无声,安安静静的跟在王嘉祥身后信步徐行。
男人小心翼翼的控制住速度,既不至于跟丢又不至于过近引起前锋关切,日上三杆之时副将提醒说诸将士皮甲带棘十分饥渴,王嘉祥命令停下休整,一骨碌下马含住水袋狠狠往喉咙里灌了口,把余下的水尽数浇在头上,再次上马道:“兄弟们,该走了,与王爷太远了不好。”
在马背上颠了一上午,劈荆带甲的受着日头暴晒,士兵一个个都无甚精神,不乐意的爬上马后,当即有人指着前面升起的炊烟禀报:“将军,前方已经开始扎营生火了,我们也扎营吧。“
王嘉祥一愣,以为是那兵唬他一步跃上马见确如其所言,又抬头看了看天。刚刚正午为何扎寨如此急促。一种不好的预感犹如翠绿小蛇迅速随着攀上脊背,在他脸畔丝丝吐着信子。嘉祥心里暗叫不好,命令一声扎营,急忙策马超值垂眼处急驰而去。
策马趋近,渐渐的,帐篷内一声又一声凄厉的哀嚎愈加清晰。
出事了——
骊儿,你不能有事。
王嘉祥此刻什么也不想,飞一般的抄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还未等坐骑驻足两步飞下,一把撩开掌门见到门口踟躇焦急的黑龙与哈萨。黑龙见兄长到来,惨白的脸色微微发青。
在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将一声声惨叫听得清楚,三个男人只觉毛骨悚然,莫名的恐惧笼罩在帐篷内。
“骊儿才七个月,太医说母子康健,如今怎么会突然早产。“王嘉祥吼道。
黑龙铁青着脸看了看哈萨更加难看的脸色,咬牙道:“骊儿所坐的那一辆马车被人动了手脚,轱辘是空心的。“
只听啪的一声厉响,王嘉祥一巴掌狠狠掴在弟弟脸上,黑龙应声偏过头,反应过来时嘴角的鲜血都淌到领子上。
这些年就算兄弟再有龃龉,嘉祥也从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黑龙知道,此刻兄长心里是何等震怒。
“你说会照顾好骊儿,我才把她交给你。“冷笑一声,紧紧揪住黑龙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往脸上又是一拳。
黑龙咬着牙发出一声闷哼,还未来得及咽下的鲜血汩汩从唇缝中溢出。看着弟弟闪避的神情,王嘉祥又一次提起拳头。
“如果骊儿有个万一,我杀了你陪葬。“他说完,又是一拳。
黑龙半晌没等到脸颊骨上的剧痛才睁开眼,看到王寥黑着脸死死的攥住他的手臂命令道:“放开。“
王嘉祥没有动。
“放开!“他又重复一次。“女人生孩子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卓氲是,玛兰勒是。你是想王骊恨你一生吗?”
几乎是被烫着一般,嘉祥立马收回手来,看到产婆又一次端出一盆血水时,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发抖起来。
太医苦着脸出来,正要开口,哈萨已经斩钉截铁道:“两个都能保住固然好,不然一定保大人。”
骊儿在那里痛的惨叫,他的骊儿在那里吃苦,他的骊儿流了这么多血,她从小到大都没流过这样多的血!!!
忽然一个个奇怪的想法窜入大脑。如果当初骊儿真的嫁给她,等待着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结局,她是不是也会痛的昏死过去,当面临这种抉择时,他是否也能如哈萨一样冷静而狠辣的做出判断,即使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儿子。
不,他也一定会选择骊儿
可是如果骊儿因此再不能生育呢?
大妃拼死生下她,不正是为了给你延续黑水白山最纯正的血统吗?
她只是一件生育工具,殿下。
她是你妹妹啊,嘉祥——
许许多多的话叫嚣在耳边,叫嘉祥头晕目眩脚下失重。半晌,玛兰勒撩开内帐的帐帘,双手的鲜血染脏了那片白布。
她说:“嘉祥。骊儿想见你。”
她说完后别过头去,表情颇为不忍:“你进去吧,若能燃起她活下去的希望最好,若不能……也是最后一次陪她了。”她说完,目光陷入一片沉默死寂,蒙古姑娘的目光匆匆划过黑龙绝望的神情,停留在摄政王发青的脸上。
王嘉祥挑开帐帘的动作带着颤抖,看到屋内一片狼藉后,心内却无比平静。看着妹妹惨白的脸色,湿透的秀发,发青的唇色,恍若一颗铁钉缓缓锥透心脏。这是她的宿命,能将她从这里解放的人,只有他。
他还有何不满呢,能拯救她的,只有他王嘉祥一人。
男人走过去,托起妹妹湿透的身躯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紧紧搂着怀里不停嘶喘的姑娘,男人从容开口:“用力。”
他说:“骊儿,用力活下去。”然后紧紧攥住她湿漉冰冷的手:“你活着,我陪你一起,你死了,我也陪你下地狱。”
那一瞬一行清泪从王骊的眼眶倏然划出,混着汗水狰狞了心。虚透的姑娘拼尽全力用力摇头,嘶鸣着呜咽:“嘉祥,我不配。”
“我爱你。”嘉祥低语着,紧紧搂住怀中颤抖的身躯,勒紧手臂将他的的力量融进女人怀中。
伴随着一声悲恸的哀叫,哄乱的帐子里爆发出一阵喝彩叫好,继而有婴儿洪亮的哭声。待嘉祥把洗的干干净净的稚子从帐子里抱出来时,整个人好像老了一圈儿。当年他这样远远看着黑龙出生,又看着王骊呱呱落地。他都是那样远远的看着,也听过女人模糊的痛呼,也听过产婆无奈的叹息,然而,亲眼见到一个脏兮兮染满鲜血的小东西从母体中挣扎这爬出,在世间迸发出哀嚎,他是头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有什么资格叫一个女人承受如此痛苦。
熟练的抱着襁褓里的小小生命,洗去血污的幼子温润可爱,他在母体中被保护的很好,笑容甜蜜而满足。
“是个男孩。”嘉祥含着一丝笑意将小家伙送入生父怀中,目光恋恋不舍的刮过婴儿酷似王骊的小巧的鼻子与嘴巴的轮廓。淡漠的看着一屋子沸腾的家眷,男人只身离开营帐。
再多欢乐又如何,他,无疑只是个多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