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札记
北方的道路排水系统素来不好,门前的街道已经水流成河,秋雨寒气重不能随便淋,却还是依稀看见有人蹲在雨水里,淋得浑身湿透。
张起灵愣愣地看,黑暗中那人坐在马路牙子上,颇有些颓废,低了头,又抬头,又低头,脸埋在双手里,张着嘴像鱼一样喘气,像是呼吸困难。
看清楚了,那人在哭。
张起灵当时就冲了出去,直跑到街上步子才稳当,一步一个水花,满天满地的雨,他就像趟一条河一样地跑了过去。那个男人也抬了抬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过来,看他溅了一裤管的水,他抬头,他低头,他们互相看,那人就像被割断了气管那样张着嘴喘气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打量那个人,那人浑身湿透,衣服也乱的很,胡子也没刮,一脸的水,憔悴的要命,只是瞪打了眼看他。看的他觉得整个人都冷得慌。
“吴邪。”他说。
那人听到这两个音节,像是如获大赦那样终于低了头,抬了右手非常用力地朝他摆了摆手,像是非常不耐烦他在那里站着看他似的,手挥得极用力,一只手扶着脸,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抹开脸上的水。
“吴邪。”他说。
“吴邪。”
“吴邪你起来。”
“我们去屋里。”
“吴邪。”他说。
吴邪并不理他,他只觉得满天满地的水声好像要把他一口吞了,他找到了他,他看到他坐在那店里睡,非常累,但是睡得非常安生,这自然不能叫他,他睡得这么好。外面这么冷,屋里那么暖和。他就不想去叫他。他干脆就坐在这里等他醒,反正早就淋得浑身都是水,一开始还想点个烟抽抽,一摸口袋特么的烟丝都湿透了。
他一边想着自个怎么就这么没脑子一边就开始喉咙发痒,难受的不得了,心里想着劳资对这个人算是服了,劳资追他千里,真到了跟前,打也不敢是骂也不敢,特么的连吵他睡觉都不愿意。
他心里矛盾得不得了地坐在这里等,等他醒,他想他醒,他知道他一醒来绝对看见自己,他又怕他醒。他丝毫不知道他醒了自个该怎么办。
可他自然还是醒了,醒得他措手不及都还抹干净脸上的水就只见张起灵一醒抬头视线一对上,他吴邪顿时就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玩完了。气都喘不过来,轰的一声。
他还在那消沉着,却又听见水声哗哗地响。那个混蛋跑别处去了。
张起灵又抱着一把伞跑回来,都不晓得自个打,到了吴邪跟前才开了伞,之前还费了点力气扯开包装纸什么什么的,塑料扣扔一边迅速就随雨水进了下水道了。
吴邪低头看它们流。
伞在头顶打开了。张起灵举着伞就蹲坐在他边上,给他打着伞,他们挤在伞底下,远远看就像个水蘑菇。
吴邪依旧丝毫不看他。该怎么哭怎么哭,根本不搭理他。
张起灵抬手去摸他的背,顺气似的拍两下,顿了下,然后就一下一下哄他一样轻轻地拍。
吴邪。
他再叫了一声,就再也没说什么。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也看着前面满地流的雨水,听旁边这人抽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拍他。心里想的是他如何找到这儿来的,谁告诉他在这儿等的,他有没有遇见什么人,他有没有被谁怎么着了,然而他就听着雨声听着他哭,这些统统都问不出来。
其实吴邪没气的一见面就一刀抹了他脖子都是他万幸。
他陪着他一起低着头看着伞挡下来只剩的那么一点空里,只能看见满地渐行渐高的雨水。
他不该这样。张起灵想。这个人不该这样。
他理应在杭州看看账本糊弄客户欺负伙计,而不是在这里陪着为了一个算不上好人还老骗他的混账一边哭一边淋雨。
而这些都是他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