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吧 关注:81,294贴子:1,002,807

回复:【鼠猫现代】载浮沉

取消只看楼主收藏回复


赵珏喝一声:“换岗了!精神着点啊!”
里面一个值夜的伪军见大队长亲自来查岗,一叠声答应,交了钥匙,敬礼出门。
赵珏领着白玉堂来到最里面的单间牢房门口,碗口粗的木栅里黑不见物,赵珏捏亮手电,缓缓下移,把整个狭窄的牢房照亮。
于是白玉堂看到了展昭。
展昭安静地靠墙坐着,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微微眯起眼睛,很快又张开,并不意外的眼神透过光柱向白玉堂一笑,清淡得秋水无痕。
赵珏熄灭手电,默默走出回廊。
手电光消失后,眼睛重又逐渐适应黑暗,牢房内外的两个人都只能看到对方的轮廓,如此熟悉,却又依稀有点陌生。
白玉堂心中明明白白地知道,血清案后,南京虽然暂时打消了对白家的怀疑,却又加上了忌惮。国际形势复杂,上方有苦难言,满洲是暗流汹涌之地,统计科制订冲霄计划,派展昭进中马城承担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必定怀着藉此使用白家势力的心思。
然而面对着坦然赴险的展昭,这一切不满都变得狭隘难言。
有亡国之恨在先,阋墙之争确实顾不得了。
白玉堂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展昭!”
看到栅栏里的身影似乎怔了怔,白玉堂心里一窝,语气还是逸出从未有过的寒意,“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展昭起身来到栅栏边,伸出手,放在一身煞气的白玉堂肩上,把他向自己揽近,在他耳边轻声唇语:“白兄,既然来了,多说几句无妨。”
耳膜像被猫爪不重不轻地地挠了一把,肩上却又传来展昭手掌的暖意,无奈的苦笑在白玉堂眼里一绕,又沉得深不见底。
“展昭,我替你去。”
展昭抑制着胸口传来的隐隐闷痛,晶亮眼瞳望向白玉堂,仿佛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白玉堂把手伸到肩上抓住展昭的手,眼中神色认真得让人无法抗拒。
“猫儿,我用白家全部设备日夜监听,截获调查科的电报信号,追踪到这里。我知道的也许不如你多,但已经足够。”
展昭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白玉堂放开展昭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上方命令追查日军细菌战研发行动,戴罪立功的襄阳是哈尔滨站总负责人。中马健一在背荫河建兵营,其实是为加茂部队准备细菌实验基地。襄阳的公开身份只被允许停留在外围,所以需要一个合适的人,用特移送的名义,进入背荫河兵营,收集情报,积累罪证,伺机行动。”
白玉堂眸光熠熠,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如同耳语:
“襄阳把这次行动命名为,冲霄计划。”
展昭默默后退半步,凝视着白玉堂,眼里泛起沉沉波纹。
白玉堂看出他的担忧,解释道:“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已经不错,我追踪了两天,才发现所有讯息都是在不同频率上零散发出再汇总。只是你们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叫白玉堂的人,能同时分辨出三十组以上的信号。”他猛然伸手抓住展昭肩膀,“猫儿,你听着,去执行冲霄计划,你不是合适人选。”
“玉堂,你既然提前知道了计划,就应该明白现在不是你出现的时机。”展昭直望进白玉堂的眼睛,“我进入兵营以后,襄阳会通知你组织武装力量在外接应。你如果愿意配合,现在立刻出城待命,没有其他选择。”
“猫儿!我不是为你一个人!”白玉堂心头血撞,手下加力,几乎要握碎展昭蓝衫下坚硬的骨,“白爷爷我!是为成全你的计划!你现在这副样子,在里头能坚持几天?要是一个没挺住挂在那了,别说冲霄计划,连个收尸的都没!白爷智勇双全,身强体壮,挨饿都比你耗的日子久!”
白玉堂还想说下去,却被迎面投来的目光看得生生住了口。展昭清澹深邃的眼瞳深处散出一点落寞,如同已经做了决策的长兄,在宁静而又坚定地看着不理解自己的亲人。
这洞彻人心的目光刺痛了白玉堂,握着展昭肩膀的手,缓缓地松开。
“展昭,你知不知道,你在对我说什么。”晦暗的牢栅间,白玉堂移开目光,眼中却有光影翻卷,“你这是,让我亲手送你去死。”
耳边传来一声木质轻响,一只手接住白玉堂落下的手,温暖地握着,再次把他拉近。
没有隔着栅栏,白玉堂直接感觉到了展昭的体温。
不能说不吃惊!明明看到栅门锁得严实,两人面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机敏如白玉堂,竟然没有发觉展昭什么时候开了锁!
抬起眼,云缝间露出的上弦月把微光投进牢房铁窗,展昭英俊眉宇间扩散开熟悉的笑意,像是安抚,又像是鼓励。有清新的呼吸拂在耳边:
“玉堂,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地方能关得住展某么?”
这次轮到白玉堂苦笑。
唇角忽然被轻轻碰触,润润的感觉一直延伸到心里。白玉堂胸腔一涨,猛地环住展昭,却听见已经渐渐习惯的气声微笑着说:“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替代,但是玉堂,我也从来不会主动送死。国难让每一个人不能袖手,我要活下去做些事情。这一次,就算你再不愿意,也请你,相信我。”
请你,相信我。
白玉堂亮若晨星的眸子里蕴含了千言万语,却都被展昭一句话拦住。望着那双润泽而坚毅的黑眸,白玉堂心里发出一声叹息,沉默着,低眉短暂一吻,没有凶狠,只有醇厚的温柔。
“猫儿,我愿意。”


IP属地:辽宁129楼2012-06-03 09:05
收起回复

    紧紧拥抱一下展昭,白玉堂把牢门钥匙挂到墙上,转身向外走去。知道赵珏在门口,这个人在白玉堂心中毫无好感,但总还算得上是可以合作的伙伴。
    门廊外空荡荡的,赵珏不在。
    刚刚还是一片黑暗的后堂却变得灯火通明。
    白玉堂皱眉,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两个伪军从前面匆匆跑来,白玉堂顿住脚步,问道:“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徐行长连夜找上门来,队长下令,要提审行刺徐行长的犯人!”
    白玉堂转身走进牢门,眼中透出肃杀之气。
    展昭被押着走进后堂,料峭春风从堂口袭来,只一晃,就将单薄蓝衫勉强聚拢在肌肤表面的暖意吹散一半。
    存留的另一半,来自身后押着他的白玉堂。
    堂上,赵珏坐在左边,正中坐着日本宪兵队的头目竹内敬三,右边却是被人搀扶着坐在靠椅上的徐恩培。
    展昭顿时明白,赵珏烧的这把火遇到的风向不对,事闹大了。如果不是遇到中马和智化,自己这案子涉及伪满副行长脸面,一定会进特移送,但是现在中马明明有心和智化作对,已经化成排挤的行动,自然要拿自己开刀,证明智化处理结果有误。
    更让展昭悬心的是,同时冲到风口浪尖上的,还有一个白玉堂。
    另一个押人的伪军熟门熟路地向前一推展昭,一脚踹到腿弯上,展昭踉跄一下,跪下去。
    白玉堂热血冲头,牙齿狠狠咬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赵珏向下看去,展昭虽然跪着,通身谦和宁静之中仍旧散发出不可犯的傲然,而他身后的白玉堂,要不是伪军帽檐压得极低,桃花眼中的怒火恐怕就要直蹿到徐恩培脑门上来了——心中不由得捏了把汗。
    徐恩培倒没注意一身伪军皮的白玉堂,他只顾看着挺拔大方的展昭,心中窝火,伤处禁不住一阵抽疼,手心渗汗,不耐烦地看向赵珏。
    赵珏让开和协防队早有过节的竹内敬三的目光,向徐恩培倾身,小声说道:“徐行长还有伤,何必亲自过来,这事我肯定帮您办好!不过是个哑巴,问也问不出口供。我这几天正给皇军办特移送的人犯,您也知道,特移送的差使不好弄,得是杀又不够罪名,放又不方便放的才行……这人我刚才就报上去了!往中马城一送,罪还不够他受?”
    “太君怀疑他是苏谍!要么就是**党!”徐恩培忍疼咬牙,“这事没那么简单!哑巴?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MD不能说还不能写?我可是跟宪兵队也报了案,赵队长忙了大半夜也累了,要是懒得审,把人交到宪兵队去也成!”眼中却满满的全是恼怒和妒意。
    竹内敬三看看赵珏,开口说道:“特移送报告宪兵队接到的,疑点不能弄清楚的不要!赵桑的审不明白,特移送的不要,送宪兵队的干活!”
    赵珏点点头,坐直身体,向展昭喝道:“明凤华录的口供说,你叫熊飞?”
    “你嗓子得病哑了?”
    “你跟明凤华素相交好?”
    “你见徐行长来捧角,心里嫉妒?”
    ……
    无论赵珏问什么,展昭始终默然点头。赵珏照着明凤华的口供问了一多半,竹内敬三已经失去耐心,打断赵珏:“赵桑!问到天亮用处的没有!严刑拷问的,看他**党的到底是不是!”
    赵珏看着展昭,心里为难,哈尔滨各路势力明争暗斗,凶神找上门来必得周全了才得送走,然而满腔怒火的白玉堂站在下面,大有谁敢动展昭一下,就立刻砸狱而走的架势!
    与此同时,身侧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竹内敬三。
    竹内敬三已经失去耐心,阴沉沉地命令道:“吊起来!”


    IP属地:辽宁130楼2012-06-03 09:06
    回复

      听到白玉堂的声音,展昭悬吊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铁链。这个动作落在白玉堂眼里,倏地激起一阵热意。
      猫儿,我知道你相信我!
      皮鞭在白玉堂手中抡开,凶残的架势连竹内敬三都不由得眨了眨眼。
      破风之声爆响,展昭背后蓝衫应声撕下染血的一片,一尺来长的鞭痕绽开,怵目惊心。
      铁链猛然绷到最紧。
      剧痛,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架上的人却完全没有声音。
      夜风携着树木气息从外面扑进,挑破堂内的沉闷空气。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响亮的鞭鸣一下下回荡。
      汗水顺着展昭太阳穴流下,铁链在晃动,灯光在晃动,整个视野都晃动成茫茫的灰白。
      白玉堂腕脉突突暴跳,每一块筋肉都在军服下显现出来。要把一条重鞭控制得生风见血又不伤筋骨,白玉堂调动全身的力量在收放之间艰难驾驭。
      竹内敬三满意地看着,一言不发。
      眼看着展昭蓝衫抽碎成片,白玉堂眼眸已经忍得要迸出血来。
      猫儿!你还要挺到什么时候!
      甩手挥去,鞭身正要切上展昭后颈,在这一鞭落下之前,架上锁链突然一松,展昭整个体重坠到了两只手腕上。
      白玉堂反手收鞭,燃烧的瞳孔盯着鞭上的鲜血,切齿道:“犯人昏过去了!太君!”
      竹内敬三打个手势,一盆冰水劈头泼下。
      锁链一跳,架上昏迷的人被激得向后猛仰,喉咙里隐约发出嘶哑的气声。
      “他说什么?”竹内敬三问赵珏,早有伪军跑过来小声报告:
      “他说,凤华……来生见……”
      竹内敬三疑惑地皱眉,站起身走到展昭旁边看了看。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燃油打火机,哧的一声,火苗升起,对着一道绽开的鞭伤烧过去。
      白玉堂圈着鞭梢的手背上勒出深深紫印。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响起细密的雨声。凉风裹着雨气漫进堂来,冲散了燃烧的味道。
      “奸细的不是,哑巴的有。”竹内敬三熄灭打火机,看一眼在一边垂手侍立的赵珏,“关起来,特移送的批准。”
      竹内敬三带着徐恩培在宪兵护送下离开,赵珏急忙带人送出大门,堂内只留下了负责把犯人再押回牢里的值夜伪军白玉堂。
      白玉堂余光向门外一睨,漫不经心地把皮鞭先送回原位,然后开锁,展昭似乎挣扎了一下,向白玉堂相反的方向倒下去。
      白玉堂一把捞住微微悸栗的熟悉身躯,强抑住胸中冲动,把湿淋淋的展昭扛上肩头,大步出门,向牢房的方向走去。
      神情不耐,动作粗暴。
      身后的树丛动了一下,洒落一地雨滴。
      回到走廊尽头的黑暗牢房,确定周围已经再没别人,白玉堂一把抱住展昭,浑身的热血几乎同时冲到眼底:
      “猫儿!”!
      展昭微微动了一下,伸出手,在白玉堂肩后轻轻拍了拍。
      “玉堂……为难你了。”
      白玉堂抓住展昭冰凉的手,静静握了片刻,像是下了决心似地放开,苦笑。
      “猫儿,我终于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拒绝我。”
      猫儿,你想要的,我白玉堂无不为你取来!
      可你要的是家国天下,我给不起。
      不过,我至少陪你一起拿命去换!
      爱上这样的你,是一件痛苦艰难的事。
      但是,我说了,我愿意。


      IP属地:辽宁155楼2012-06-08 09:58
      回复

        不等展昭回应,白玉堂已经起身出门,很快又拿着东西回来。
        牢房里亮起了黄晕的油灯光。展昭眼中略有一丝诧异,旋即变成无奈笑意——白玉堂一定是把牢里仓库的家当都搬到这儿来了。
        白玉堂给展昭冲了碗热糖水,自己利索地扬开被褥,在稻草上打个厚实的地铺,然后动手脱掉展昭身上破碎的湿衣,帮他伏到枕上,用温热纱布搌去身上的血迹盐渍。
        隔着纱布,也能鲜明地感觉到肌体的阵阵紧绷。
        静夜无声,白玉堂的头脑渐渐从强制的冷静沉淀成一片清明。回想堂上的情景,抽在展昭身上的每一鞭都像闪电劈进脑海,虽然自己下手已经很有分寸,但毕竟……还是太重。
        一阵凉风从窗洞里吹来。白玉堂皱眉向上看了看,甩掉伪军军装,脱下棉质内衣,轻轻把展昭裸在被外的后背大半盖好,只露出随时处理的部分,自己才又穿回外套。
        挡住了春寒,却挡不住心里的凉意。
        白玉堂太了解展昭的身体,上次把展昭从死亡线上拖回以后,展昭凭着超人的毅力戒断了一切成瘾药剂,然而从此任何普通止痛药都对他失去效力。
        苦咸的盐水在绽开的伤口边缘结晶,湿润的纱布蘸上去,几乎等于又上一遍刑。
        展昭一直很配合白玉堂的动作,仿佛渗血的伤处没有知觉。只是在白玉堂重又盖上内衣,转身去盆里拧纱布时,展昭才紧抿唇角,一阵隐忍不住的疼痛终于透出体表。
        白玉堂浸在水里的手忽然停了一下,沉默地攥着纱布,背对展昭,直到展昭颤抖渐渐平息,才回过身来看。
        心中隐寒,他的猫儿心性刚强依旧,身体却已不再像在莲花山时那样精健强悍。
        然而刚刚路过赵珏办公室时顺脚进去翻看,发现赵珏把展昭特移送的检验日期就定在明天!
        且痛且爱,且忧且恨,百般滋味聚成一把无名火,闷得脏腑如煎,却无处发作。
        望着白玉堂近于审视的严肃眼神,展昭嘴角绷起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玉堂……我没事。”
        “猫儿,”白玉堂的目光落在透出斑斑殷红的内衣上,声音有些喑哑,“你从来不说疼,可是我不想看到,你在我面前还忍得这么辛苦。”
        展昭略点一下头,闭上眼睛。
        肩背一凉,盖在身上的衣服再次被揭开。鞭伤虽然怵目惊心,但真正严重的是竹内敬三用火烧伤的地方,深及肌肉,需要动手清创。
        白玉堂处理伤口的动作稳定轻柔又准确得惊人,然而冷汗还是从展昭额前流下,一直浸湿眉睫。
        白玉堂的手停了停,终于还是咬咬牙加快速度。
        能让他少痛一秒,就尽量少痛一秒。
        雨气清凉地从铁窗外漫进。白玉堂清理完最后一道烧伤,覆盖上纱布。展昭从双臂间抬起脸,温润黑眸透出感激之色:
        “玉堂,谢谢你。”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白玉堂沉默的影子。光线不明,展昭看不清白玉堂眼里的神情,却能依稀感觉到他压抑着的汹涌心绪。
        “玉堂……作为同僚,襄阳做得对。”展昭主动去握白玉堂的手,白玉堂另一只手也覆盖上来,把展昭的手合在自己额前。
        “我没说他不对。我原本也想和他合作。”白玉堂胸腔低鸣,“但他的表现让我改变了主意。”他抬起头,眼中寒星闪烁,“我拒绝听命于人——倘若是你,我可以考虑。”
        一缕笑意在展昭眸中聚起,冲破重重雾锁的苦涩,照在白玉堂脸上,像一线阳光:
        “关外没人有权命令白玉堂。如果你愿意配合,直接致电包处。”
        白玉堂不答,盯着展昭看了几秒钟,把展昭的手送回枕边,徐徐俯下身来,在展昭耳边一字字说道:
        “展御猫,你听着!我是为你做接应,不是为南京!你要是敢不活着回来,白爷就举大旗平了哈尔滨!”
        说完,蓦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门廊下,赵珏已经回来,一声不响地站在黑暗里。白玉堂脚步顿住,冷冷说道:
        “他这批特移送,是哪一天?”语气中毫无疑问,倒像是威胁。
        赵珏犹豫一下,嗓音有些充血:“……五天以后。”
        白玉堂意味深长地看赵珏一眼,甩头离开,隐入夜色。


        IP属地:辽宁183楼2012-06-16 09:33
        收起回复

          宣化街与文庙街交叉口的日本陆军医院南栋,经常关闭的临街大铁门打开,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敬礼,东条参谋长的轿车和中马大尉的军车缓缓驶进,在一座二层的小黄楼前停下。
          楼门前挂着“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牌子,虽然是深夜,仍然有灯光从楼内的各个房间射出。中马健一在前面带路,一直来到石井的办公室。
          化名东乡的石井,已经在办公室里等待多时了。
          智化一直跟随青木驻在长春,因为参与输送血清,对石井的名字很熟悉,见面却是第一次。
          智化看到石井的第一眼,就直觉这是一个疯人。
          石井有着日本人中极少的一米八身高,比智化高出一头。雪亮的灯光照得脸部骨线嶙峋,奇亮的眼睛里燃烧着有异于常人的热切:
          “中马大尉从现在起就要全力投入兵营的启用和扩建,青木司令官把东条君调到这里,真是帮了我的大忙!”石井眼中的光焰延伸出来,一直烧到嘴角,“东条君什么时候能够开始工作?”
          “从现在开始的任何时候。”智化立正,“愿为圣战尽力!”
          从办公室出来,智化开始在中马的带领下在各处巡视,了解他将负责的工作。楼虽然不高,科室密集齐全,在一楼走廊尽头,智化依稀听到有惨叫声传来,环视四周,只有几个化验间而已。
          “是宪兵队报送的实验品在体检。”中马健一冷笑,“参谋长去看?”
          智化点头,中马按下开关,地上出现一道暗门,里面透出灯光。中马引着智化走下狭窄的楼梯,下面是一条长廊。赤身**的犯人排成一队,有些身上有刑讯的痕迹,有些没有。都一律被穿白色消毒衣的日本军医用橡皮管喷水冲刷身体,再迎头扑上消毒药粉。这些人冻得瑟瑟发抖,呛得满眼流泪不断咳嗽,在殴击驱赶下进到另一个房间接受各项测量以后,把手臂伸进墙壁上的孔洞,上下卡紧。
          惨叫。
          手再拿出来时,手腕内侧就留下一行焦黑的编号烙印。
          “这里关不下那么多人。”中马健一说道,“在这里检查以后,移送到背荫河。”看智化一眼,眼神中有不自觉的傲气,“背荫河是绝密军事要塞,连上空都是禁飞区。就算是东条参谋长,没有上方指令也不能进入。”
          一道隐隐的光芒在智化眼角闪过。
          展昭,你佯作行刺徐恩培,就是为了去背荫河?
          背荫河是一个偏僻的山村,被日军一分为二,东面在中马健一的指挥下建起了与世隔绝的军事要塞,当地人称之为中马城。去年关东军修筑的拉滨线部分通车,从背荫河车站引进一条垂直的铁路专用线直通进兵营第三层院套,截断了北边唯一一条砂石公路。
          午夜时分,背荫河车站开进一列专车,车头后面挂着两节闷罐车皮。车皮里拥挤不堪,但鸦雀无声。人人都是身穿粗布囚服,反铐双手,黑布蒙头,口里塞着东西,或坐或倚,尽量用能够忍受的姿势维持呼吸。偶有实在难耐的人勉强活动一下肢体,发出锁链的响声,但并不频繁,因为无论换什么姿势,都只是从一种痛苦过渡到另一种痛苦。
          虽然不知道终点是哪里,但本能的预感已经足够让人陷进绝望。
          在车厢最外侧,一个青年倚门而坐,蒙头黑布向上推到眉间,眼神从门锁缝隙间向外透去,敏锐无形若风,沉静清濯似水,不动则已,动则水起风生。
          信号灯闪烁,列车直接拐进专用线,开进中马兵营。
          几道探照灯光直直扫来,展昭静静地看着,虽然视野极其有限,还是能看见兵营四周有一丈多高的厚实围墙,上边架设高压电网,折角处筑着碉堡式的岗楼,探照灯的光线从岗楼上射下,所及之处几乎没有死角。
          车厢突然微微颠簸,列车开过墙外一道一丈多宽,一丈多深的防护壕上的铁桥,直进了第三层院落。
          目的地到了。
          展昭活动一下手腕,拉下头上的黑布,反手轻拨,铐环合拢,滑过烙在手腕内侧的编号:
          KD376。


          IP属地:辽宁184楼2012-06-16 09:33
          收起回复

            牢房里的展昭,已经定下心神,打量周围的环境:
            单人牢房只有两个窗口,一个是面向前走廊的监视窗,高度约到胸部。另一个面向后走廊,只有十公分高,二十公分宽,在约膝盖高的位置,上面有一抹淡淡油渍,应该是送饭口,从这里可以发现墙壁约有四十公分厚。墙面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十厘米见方的换气孔,墙中间一定有很粗的通风管道,
            展昭忽然想到,一旦有意外发生,日本人只要在管道中输入毒气,与此连通的每间牢房中的犯人,几分钟内就会全部死亡。
            看来日本人已经决心把惨绝人寰的实验进行到底了。
            展昭瞳仁中闪过剑芒。
            哈尔滨傅家店,是一个被称为“中日俄三不管”的军事缓冲带。虽然日本占了满洲,俄国人在东北的势力仍然不容小觑。为了避免发生国际纠纷,在相关地区常会建立所谓的治外法权地区,各国侨民聚居,烟馆赌场遍布,黑道势力盘踞,巷深街窄,人险地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地下王国。
            展昭被送进中马城的这一夜,傅家店生意最好的乐蜀赌场来了一伙腰别长短火的特别客人。为首的一身黑绸,剃得青里透亮的头皮,隆鼻深目,正是背荫山头的大当家许西风。
            这人擅使手段,跟俄国人、日伪军关系都搞得不错,杀人越货的买卖越做越大,这一带名号且是响当当。乐蜀赌场是他常来光顾的老地方,时不时就来豪赌一夜,输赢无所谓,赌不痛快可是要出人命的。他这些日子忙着帮背荫河兵营抓劳工,许久没过赌瘾,好容易今夜得闲到此,却一肚不悦,眼露煞气。
            引出这煞气的,是赌场门前的灯笼。
            赌场门前原本挂着一对大红灯笼,现在居然换成了黄色,这是有人包了全场,不再接待外客的信号。
            是个人都知道这里是许大当家常光顾的所在,竟然敢包他的场!
            赌场老板一听许大当家来了,急忙亲自出来殷勤招呼:“许大当家!您老大驾光临!小的们迎接晚啦!”
            许大当家哼了一声表示听到,向身边的师爷一摆手,师爷拍出两根十两重的金条,说道:“老规矩,包场!”
            老板面露难色,赔笑小声说道:“许大当家,小的跟您告罪,您这些天贵干繁忙,今夜这场,有位爷先包了。”
            许大当家露牙哈哈一笑,伸手把盒子炮拍上柜台,紧挨着两根金条,“许某一向最讲道理!今天场子里连你算上,有多少人当班?”
            “……十五个。”老板纵然身经百战,奈何许爷势大不敢得罪,只好乖乖回答。
            许大当家一使眼色,身边的枪手哗啦一声扬出一把黄铜子弹,在柜台上叮当跳跃,转眼排成整齐的一列。
            刚好十五颗。
            黄澄澄的子弹,和另一边的金条辉映着,晃人眼睛。
            许大当家咧开嘴,向老板笑道:“选!”
            老板一缩脖,脑门上冷汗直冒,讪讪道:“许爷!力轻不负重,言轻莫劝人,小的几斤几两,哪敢驳许爷的面子!小的活得不易,只求爷您放小的一马……”
            眼看许大当家眼中渐露凶光,老板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冽声音,带着不怒自威的风度:
            “许爷莫要为难旁人,包场的是我。”
            灯火通明的赌场里,走出一个轩昂青年,通身灿白杭缎,清爽短发,一双利眸熠熠生光。迎着许西风的鹰目,略一抱拳:
            “陷空帮白五,见过许大当家!”
            “陷空帮?”许西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来人,也抱了抱拳,脸上绽开一抹笑。
            “原来是五当家!幸会幸会!五当家身背人命悬赏,泼天胆魄,许某佩服!”
            白玉堂仰面一笑,眼神灼灼:“许爷威名,白某久仰!知道许爷时运旺盛,逢赌必赢,今天白某作东,还望许爷赏光!”就伸手相请。
            许西风面有凶色,用看棺材的眼神瞄着白玉堂,口中却笑道:“五当家美意,许某却之不恭!”
            红布台面上,整齐地码着一副牌九。
            有资格入座的却只有两人。
            白玉堂也不谦让,率先坐了庄家的位置。
            许西风叼着象牙烟斗,喷着烟雾,眼神一挑白玉堂:“五当家想要赌什么?”
            白玉堂眼角带笑,开口说道:
            “赌命。”


            IP属地:辽宁219楼2012-06-23 22:08
            回复

              赌命两字像是一声低咒,已近冰点的气氛立刻冻结。
              刚刚还对两人点头哈腰的老板,僵在白玉堂身后,抖抖缩缩不知道该走该留。
              许西风不看身边肌肉绷紧的枪手们,锐利目光再次环扫赌场厅堂。四方大厅,虽然灯火通明,人却已经清场,所有赌桌一目了然,除了白玉堂带来的随从,每张桌下面最多还能藏两个人。
              通往二楼的楼梯不宽,一个火力点就可以封住。自己带来的十余人已经在身后一字排开,动起手来并不见得不能脱身。况且虽然这里地处三不管,黑道势力彼此制衡,纵然是陷空帮的五当家,初来乍到,也不好明火执仗公然枪战。
              许西风脸上现出丝毫不想掩饰的嗜血表情,目光穿过白玉堂的额头,钉向不可见的去处:
              “五爷有话直说。”
              白玉堂戴着浅金色象牙扳指的修长手指拈起张骨牌,轻轻在桌面上碰着,玩味地看着雪亮灯光在上面的反射。
              猫儿,背荫山占尽地利,易守难攻,我要为你拿了它,以此为垒,踏平中马城。
              “许爷做的是人命生意,白某也是。”白玉堂抬头,目光几乎和许西风撞出金声飒响,“白某收的是钱,买的是命,掌的是运,敬的是天!一山难容二虎,若许爷愿意让出背荫山头给白某,赌不赌的就是许爷一句话!”
              许西风击掌大笑,笑着笑着眼中已经是一片充血紫碧。
              “好!五爷果然有打家劫舍的豪气!”向白玉堂身后的赌场老板扬手,“酒!”
              两大碗烈酒摆上桌面,许西风二话不说端碗向白玉堂一举,咕咚咚喝下。一双碧睛被酒气罩上红网,更显得杀气腾腾。
              白玉堂俊逸眉锋微挑,单手端碗,余光见扳指入酒并未变色,便知无毒。笑眼一望许西风,抬手仰尽,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许西风鼓了三下掌,笑道:“五爷海量!真英雄本色!”顺手把酒碗推到桌侧。
              莹白的瓷胎,在灯光下明亮如镜,斜斜收进白玉堂侧面的影像。
              白玉堂已经向老板笑道:“辛苦老板,做个闲家。”
              老板看看许西风,又看看白玉堂,并不敢坐,躬身洗牌砌牌发牌。
              白玉堂闲闲笑着,转着手上的扳指。牌发出的每一声响都记在心里。听着听着,眼中罩上一层冰凌。
              这副牌被做了手脚!两张丁三,没有二四。这意味着自己能拿到最大的牌,就只能是双天。
              骰子在白玉堂指间一闪,落到桌上,点数正对。
              接了自己要的牌后,白玉堂并不急于翻开来看,安静地扣在面前,眼睛盯着从老板手中接牌的许西风。
              许西风厚实手掌按住两张牌,眼神雪亮地逼到白玉堂脸上:
              “五爷开牌。”
              赌场里静寂无声,灯光从头顶上直泻下来,把人胸口心跳都照得纤毫毕现。
              白玉堂端坐不动冷意肃然,缓缓翻开第一张牌,敲在桌面上。
              红彤彤一张天牌!
              许西风按着牌的手仍然没有动,等着白玉堂翻第二张牌。
              象牙扳指和骨牌碰出轻响,第二张牌亮在面前。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惊叹,双天!
              许西风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算是个笑容,但眼中完全没有笑意。
              啪地一声,一张牌在许西风指底翻开。
              丁三。
              人群一声不响,一张小小的丁三,无论如何比不上白玉堂的双天了!
              许西风身后的枪手开始搂火。
              白玉堂脸上并没有得意之色,双眼紧盯着许西风的手。
              许西风手掌移开,手指一挑,另一张牌翻了过来。花色绽放的一瞬间,人群的轻微惊叹立刻变成了兴奋的吸气声。
              竟然是二四!
              丁三二四配成一对至尊,是唯一能够压双天的牌!
              许西风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半是威胁,半是得意。猛甩手,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咣地一声钉在白玉堂面前:
              “五当家,你欠许爷我,一条命!”
              白玉堂身后立刻举起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许西风。
              许西风身后亮出同样的火力,对准白玉堂。
              白玉堂仍然坐在原处稳如泰山。扬手示意自己的人不准造次。
              许西风仍然杀气满满地笑着,目光和桌上的刀刃一样锋利。
              白玉堂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伸手拔出桌上那柄刀。
              “白某一言九鼎,愿赌当然服输!”他轻轻吹一口刀刃,“好刀!”转手一道冷光架上老板咽喉。
              老板吓得一退,白玉堂翻腕用刀背拍拍他脸颊,说道:“别怕,白爷不为难你。查牌!”
              老板脸上肌肉跳动,似乎向许西风求救地递了一眼,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刀压在脖子上,老板开始翻开所有的牌。
              翻了三十一张,一张不错。
              第三十二张时,或许是精神极度紧张,老板的手突然几不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这点变化没有逃过白玉堂的眼睛,刀光陡闪,在所有的人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之前,刀尖就已经穿过老板手腕,钉在了台面上。
              一张和桌上同样材质的牌从老板袖中掉出,赫然一只丁三!
              白玉堂冷笑拔刀,夺地一声,刀尖生生把沾血的丁三钉到许西风眼前。
              “许爷!这副牌上桌时就是两只丁三没有二四!许爷声名赫赫,不至于做这种苟且之事吧?”
              许西风皱眉,目光转向老板,老板捂着流血的手腕,眼里全是可怜至极的委屈:
              “许爷!小的和您这么多年交情……”
              许西风忍无可忍地怒视着老板,正要发作,突然全场电灯熄灭,黑暗如同潮水没顶。
              白玉堂心中疑惑,自己隐藏在三不管已经三天,就是为了堵许西风。为不打草惊蛇,本来和从长春赶来的卢大哥约好零点四十再来接应,现在明明还有二十分钟!
              事情有变!
              白玉堂倏然闪身到最近的柱后,他带来的随从几乎在此同时各找掩体,端枪警戒。
              许西风的手下做了同样的动作。赌场老板和值夜的伙计却都立刻就地卧倒。
              赌场里所有的人在不到一秒内集体与黑暗化为一体。


              IP属地:辽宁235楼2012-06-30 00:46
              回复

                门口,窗口,无声的气流涌动,白玉堂敏锐地觉察到来了数十倍于己力的敌手。
                从许西风的表现来看,来的不是背荫山头的人。从来者的动作身材来看,也并不是俄国人。
                这里号称三不管,没有任何正规军队会冒着触动国际纠纷的危险进入。暗杀在这里是家常便饭,却绝对不会有公开的进攻。能一次调动这么多人手,不是本地的黑道做派。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日本人!
                然而如果是日本人,许西风同他们勾结已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难道只是怕误伤?
                不容白玉堂再想下去,沉默的厮杀已经开始。
                白玉堂的一身杭缎在暗色里分外乍眼,引来了密集攻击。张张赌桌上的骨牌成了最有力的武器,企图近身的人都被白玉堂指间射出的锐风一击致命。柯尔特左轮就插在胸袋里,白玉堂不开枪,手下也同样不开枪。冷兵器近身搏击,道道鲜血烫开厚重的黑暗。
                然而来的却仿佛是无穷无尽的缠脚冤魂,目标都统一指向白玉堂!殊死搏斗中,白玉堂时时还要兼顾隐匿在黑暗中的许西风是否会暴起发难,然而这人却像消失了一般无声无息。越是如此,白玉堂越是提防,且战且退,直到背后靠上墙体。
                赌场里的座钟敲响了半点。
                再过十分钟,卢方就会带人准时出现。然而这十分钟给人的感觉远远超出六百秒的长度。身边配合作战的人层层倒下,白玉堂明显感觉到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夹击己方。
                许西风果然发难了!重重包围之中,白玉堂眼角余光能看到一个魁梧的黑影,手中刀猎猎生风,直向自己这边杀来。许西风的武功不似车轮攻击白玉堂的日本忍者一样阴邪,厚重之中自带霸气,白玉堂亲眼见自己四五个得力手下倒在许西风的刀光里。
                说时迟那时快,许西风已经杀到眼前。白玉堂一肘击飞一个忍者,随手夺刀,架住许西风劈来的贯顶一刀,两刀相击火星一迸,白玉堂极其敏感地觉到许西风刀上贯通的力道竟是虚设!
                许西风刀势生风罩住白玉堂,却不并不往要害招呼,一柄刀使得滴水不漏,与白玉堂的刀风呼应着,反倒让诸多忍者近不得身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潮涌一般的忍者阵脚开始混乱,渐有退去的势头。白玉堂知道卢方已经来到,凌空一脚蹬碎紧锁的天窗,身向外蹿。许西风紧紧尾随,一直跟到没人处,白玉堂猛收脚步,回手拔枪,指住许西风。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西风碧睛里透出笑意:“背荫山许大当家。白五爷,你欠我一条命!”
                话音未落,白玉堂对着许西风扣动了扳机。
                一声枪响,子弹从中枪者眉心直穿脑后,死尸立刻从房上栽落当街,手中已经瞄准了许西风的枪掉出好远。
                白玉堂收枪:
                “现在不欠了!”
                许西风爽朗一笑,擦擦太阳穴上被白玉堂子弹锐风蹭出的血,说道:“五爷好俊枪法!再偏一寸,许爷就报销了。”
                两人从房上下到街心,把尸体翻转来看,正是赌场老板。
                和许西风对视一眼,白玉堂冷笑:“他也是日本人的特工。换牌果然是故意要激你杀我。”
                “这里大部分还是日本人说了算。”许西风低声,“其实我找你好久了,白玉堂。”


                IP属地:辽宁236楼2012-06-30 00:48
                回复

                  夜很黑,黑到看任何事物都带着阴谋的味道。一声枪响,不知会招来多少杀神,生命等于放进了倒计时秒表。空气中有什么要绷到断裂,断裂前是全然的直白与平静。
                  许西风:“我找你很久了,白玉堂。”
                  白玉堂半是冷漠半是讥诮地看着许西风的眼睛,神情中写着全然的不信:
                  “贵干?”
                  许西风收刀入鞘,向白玉堂亮一亮,放下。掏枪,递给白玉堂。
                  “白五爷现在可信我?”
                  白玉堂掂掂手里压满子弹的枪,眼神变了一变,最后拿出近于温和的微笑:
                  “讲。”
                  “五爷要我的背荫山,是为了打中马城?”
                  白玉堂不回答,他的注意力仿佛都在手里这把枪上。但许西风知道不是这样,这是一个背后都生着眼睛的人。
                  “为了破获中马城里的秘密,已经牺牲了太多人命。”许西风眼中泛起苦涩,“可是至今没有任何线索,知情人都已经被日本人灭口。”
                  白玉堂忽然扬起枪口对准许西风眉心:“你是谁?”
                  许西风向前一步,顶上白玉堂的枪口,低语道:“许西风只是在今年开始抛头露面赌钱生事,在此之前虽然照顾大小赌场烟坊的生意若干年,却一直不见首尾。”
                  “一张皮。”白玉堂冷笑,“里面裹的何方神圣?”
                  “党务调查科第三行动组,欧阳春。”
                  “欧阳春,东北军第四旅旅长,人在热河。”白玉堂淡笑,“东北军都是吃双饷的?”
                  “展昭,第四旅副参谋长,人已经在关东匪战中壮烈殉职。遗体运回热河,一切体征完全相符。”欧阳春看着白玉堂,仿佛要极力从他眼中看出些端倪,“但是潜伏在东满的北侠欧阳春,一直不相信像御猫那样的特工会死——他已经这样死过两次。”
                  “问他你找我?”白玉堂心中起疑,唇角噙起不以为然的冷笑,“我也想知道他在哪!”
                  欧阳春的目光完全过滤了白玉堂的冷笑:
                  “他是那期学员中唯一的合格者,其余学员都在毕业前被内部处理。他熬得住药,熬得住刑,熬得住侮辱,熬得住诱惑。有时我以为他已经被摧残到无知无觉是个空的,但任何接近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比任何人都充实,他是静水流深。”
                  白玉堂眼神闪回,是毫无疑问的伤痛。
                  展昭抱着他翻滚到山石后。展昭在通天窟里拥住他。展昭静得遥远的黑眸里有寒冬的高天:展某命长,岂在朝暮。赤裸的肩上电弧的穿伤,昏迷中寻找枪的手。展昭通身浴血,清醒而痛苦地努力微笑:我不想让你记住一张难过的脸。展昭满是热泪的脸埋在他胸前。展昭吻他的唇角,凉润的触感。展昭惊讶而嘶哑的气声:玉堂。展昭鲜血淋漓地拥住他的肩:玉堂,为难你了。
                  展昭是静水流深——永远把痛楚沉于水底,只映出一片天光澄澈。于是你们觉得他不会冷,他不会痛,他的血可以永无止境地流!
                  白玉堂切齿,目光定格成愤怒。然而他的愤怒并未阻止欧阳春说下去:
                  “我是他的教官。他毕业后是我最得力的部下。庞科长宣布他的死讯,然后我知道有人进了中马城,在此之前已经有十一个优秀特工在那里殉职。”欧阳春望着白玉堂,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我知道你可能参与行动,你却在赌场公然闹事,是想把事态扩大到什么地步?”
                  白玉堂盯着欧阳春,这个人,曾经是展昭的直线上级。
                  他属于调查科,他代表调查科。
                  白玉堂的诛杀令,展昭的处决令,白锦堂的锄奸令……狙击步枪血溅机场。
                  他们不怕杀错人。
                  他们只怕杀不对人。
                  此时站在面前的,究竟是许西风,还是欧阳春?或者,只是一台庞大杀人机器的一部分?
                  自己给包处发的电文没有任何回音。从赵珏那里得到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等待。他们想要保卫领土,却一枪未发撤出东北;他们想要抵御外侮,枪口先对准的却是同胞。
                  白玉堂枪口后的眼神仿佛闪电划破长天:
                  “我拒绝接受任何组织的命令。我只问你让不让出背荫山!”
                  欧阳春眼神深邃得让白玉堂无从接收信息,恍惚间似乎那双碧睛深处有种极似展昭的神色掠过。这神情让白玉堂心中一惊,忽然觉得面前的人心中所藏的事情远远超过他身份的复杂。
                  巷子拐角已有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无论来的是什么人,都必须迅速结束这次谈话。
                  白玉堂枪口前顶却未扣扳机,另一手突然刀光一现,直奔欧阳春软肋。欧阳春骤然闪身,身体贴着刀刃斜斜擦过,黑绸上顿时涌出一片暗色,那甚至是故意给白玉堂让出的空门。
                  欧阳春纵身蹿上瓦檐,回身看了已经找好掩体的白玉堂一眼,向着脚步声的方向迎过去。
                  那一眼绝非敌意。
                  隐在阴影里的白玉堂,握枪的手忽然一紧,欧阳春的眼神和行动让他明白了太多的东西。阋墙之争是巨大的冰山,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太小的一角。
                  展昭一人单刀直入,无牵无绊,无须担心被日本人顺藤摸瓜。但也是兵行险招的绝棋。
                  现在展昭直属于包处,而在操纵冲霄计划的赵珏是庞吉的人。倘若展昭死在里面,庞吉也等于断了包拯一只膀臂。
                  轰雷掣电袭上心头:自己和日本人血战到底的决心,自己来去自由拒不受命,甚至自己对展昭的感情,赵珏都知道。因此实际接应的这步棋,赵珏根本没有下在自己身上,而是给了欧阳春!
                  自己是一张明牌,在东满和日本人拼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身在暗处的欧阳春铺路。
                  冲霄计划将会重创日本人。这一点无庸置疑。然而国破家亡之时,还有人在拿前方将士的热血做筹码,谋取自己在官场的进身之阶。
                  令他稍微有一丝茫然的是,欧阳春原本可以坐壁上观,却主动挑破了这层利害。他觉得欧阳春此人,不简单。
                  白玉堂深吸口气,望向巷子另一头,十几个黑色人形无声掩过路面,是白玉堂的贴身保镖。为首者上前躬身行礼,打了个战斗结束的手势。
                  白玉堂收枪,开口说道:
                  “记下来:当此国家多难之秋,三省俱陷,稍有人心者,莫不卧薪尝胆,誓救危亡。虽我白玉堂身处一隅,尚存中华血性,尔后凡犯我者,必决一死战!”目视前方,瞳仁亮得像破鞘而出的刀锋,“完毕。发给包括南京在内的任何国内频率,明码。”
                  凡犯我者,决一死战。
                  猫儿,我愿意彻底走到明处来成全你。


                  IP属地:辽宁256楼2012-07-08 10:12
                  收起回复

                    午夜,东满驻地。白家所有武装力量集结完毕,严阵待发。
                    营帐里,白锦堂对烛静坐,白玉堂的电文在指间缓缓燃烧,跳动的火焰映在瞳仁里,华彩灼灼。
                    决一死战!
                    他不是在销毁它,销毁一封全国通电没有必要;他是在欣赏之中享受,享受压抑了多少年的快意恩仇。
                    风衣卷起的寒冷杀气扫灭烛火,白锦堂一马当先,甩开正忙于围剿他的宇都宫师团,以千骑卷平冈之势直扑吉林界。
                    白玉堂调齐陷空帮主力,撕开石川茂大队的防区,直抵松花江,向哈尔滨发动大规模出击。与此同时,北上的白锦堂向哈尔滨以西配合进攻,形成合围之势。
                    这已经远远超过冲霄计划的武力打击范围,分明拉开了全面抗战的帷幕!
                    大快人心。
                    哈尔滨协防队办公室里,赵珏放下庞吉的电报,大皱眉头。
                    电文躺在桌上,冰冷如铁:
                    “攘外必先安内,虽然绝不能放弃东北,但是白家闹成如许模样,于大局无益,须设法阻拦。”
                    庞吉说设法的意思,就是手段不限。
                    赵珏虽然心中不平,但也十分清楚:防守哈尔滨的干贺旅团建制不满,但以日军的机动能力并不难做到短时间驰援。就算在日军增援之前拿下哈尔滨,随后要面对的就是敌重兵包围,无异自投罗网。
                    而白玉堂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退一步说,就算白玉堂年轻气盛,难道老谋深算的白锦堂也疯了?
                    果然,白玉堂围了哈尔滨的第二天,青木贤二就下令宇都宫和姬路两个师团火速前往哈尔滨增援。这一点赵珏料对了。
                    然而他料对的也仅限于此。
                    说起来本来正忙于围剿陷空帮的姬路师团离哈尔滨只有五百里路不到,但是沿途交通已经被白玉堂在三天时间内叮当二五破坏得惨不忍睹,姬路肋生双翅也难飞过这片五百里“沧海”。
                    而在东满山沟里四处搜寻白锦堂的宇都宫师团,除了满身狼狈之外一无所获。接到电报知道白锦堂跑去围攻哈尔滨,瞎忙一气的窝火顿时烧成熊熊怒焰。
                    挥师北上追剿白巨匪!
                    可是大概因为二弟是爱搞破坏的白耗子的缘故,白巨匪也犯了同样的毛病,遇路炸路,过桥拆桥。宇都宫师团只得跟在后头铺路修桥积德行善,望尘莫及咬牙切齿。
                    哇呀呀呀,哈尔滨送给白八格牙路的干活,等你进去了再围死你!
                    青木发布命令后的第六天,两个师团终于抵达哈尔滨。
                    令他们更加气愤的是,两个姓白的巨匪都压根没进城!
                    瓮中捉白的梦既然破灭,正好和两只耗子在哈尔滨城下摆开阵势当面锣对面鼓地来一仗!顺便看看抓了好几个月还见首不见尾的白家神圣长得何等模样!
                    然而白玉堂接下来充分向严谨周密的大日本军人证明了,什么叫计划没有变化快。
                    白耗子跑了!
                    跑得明目张胆,浩荡奔放,就差敲锣打鼓披红挂彩一路发红帖!
                    快来快来,千万别跟丢了。山沟战你们抓不到白爷,白爷换个大舞台领你们玩!
                    松嫩平原。
                    


                    IP属地:辽宁283楼2012-07-23 14:26
                    收起回复

                      中马城外的背荫山黢黢屹立,黑压压的山寨死寂无声。
                      欧阳春狠狠灌下一碗酒,紧握的拳缝里渗出血来。白玉堂放弃了背荫山,可是自己却留在原地没有丝毫进展。甚至连展昭是否还在人间,也一无所知。
                      酒碗礅在桌上,碎裂成几片。却并不是欧阳春摔的。
                      射碎了酒碗的子弹穿进桌边的木柱,欧阳春眼神盯住,是柯尔特M1917左轮的弹孔。
                      天亮了。
                      光从门上的窥视窗里透进,前后走廊里都有脚步声传来,后墙上送饭的窗口里出现一个四方饭盘,雪白馒头和粘糯的红豆粥冒着热气。前面窥视窗里出现了那个少年兵无表情的脸。
                      “KD376,量血压。”
                      展昭下床,把手臂放到窗里。抬眼看向少年兵,无声微笑。
                      “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放风。”少年兵说,“好好运动身体,很长时间里你没有运动机会。”
                      初夏天气晴好,碧空澄澈,万里无云。远处重山叠翠,绿意扑眼。
                      展昭拖着脚镣,低眉看着脚下的影子。今天特别班的成员在MARUTA放风时组织拔草,展昭蹲下身细心拔着,看地上大家拔的草渐渐聚成堆,把它们抱到紧锁的铁门边。
                      门缝下仍然没有任何记号。
                      失望如水般没顶,展昭胸中发闷,手脚却冰凉。
                      我不怕折磨,也不怕死亡。我只怕时间流逝得太快,只怕等到能够传送消息时,一切,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展昭站起身,稍稍有些眩晕,扶墙稳住身体,身后已经传来特别班日军的吆喝。展昭点点头,转身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目光无意间从门柱角上扫过,陡然定住。
                      那里的水泥上生着青苔,因为铁门太过沉重,开关时震裂了缝隙。而现在,那道缝隙明明被轻微破坏了!
                      新损的痕迹,青苔间隐着一点微微的白光。展昭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飞蝗石。


                      IP属地:辽宁286楼2012-07-23 14:28
                      回复

                        清茗茶楼日日雅客盈门,今天却除外。
                        门口日军士兵严阵以待,与茶楼雅致的氛围形成不协调的对比。
                        一辆轿车停在茶楼前,身穿灰色竹布长衫的清瘦身形迈下车来,来人缓缓扬起目光,看向二楼的静室窗口。
                        伙计高声唱道:“新京体仁商会会长公孙策到!”一边深弯腰身,把公孙策让上二楼,然后退下。
                        都知道东条智化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他在茶室招待客人时,任何人不能打扰。
                        风从静室敞开的窗口里吹进,挟进几朵杨花,沿着墙上“和敬清寂”的手书条幅,缓缓飘着。
                        条幅下,眼角秀翘的青年向公孙策郑重行礼。深蓝色纹付羽织和服潇洒稳重,却掩藏不住军人的风骨。
                        公孙策还礼,勘破世情的眼睛里含着笑:“蒙东条君如此隆重地接待,鄙人受宠若惊啊!”
                        “公孙会长大驾光临,本应在军部接待,非常时期多有不便,慢待会长了。”
                        智化再次行礼,把公孙策让到座上,自己端坐在茶几前,从腰里拿下白色的绢巾,仔细打量一番,折成三角形,再折小,开始擦拭茶具。
                        茶罐,茶勺,横擦一次竖擦两次,再擦清水罐,最后是茶碗,擦三圈半,将茶碗的正面转向自己一方。他的动作优雅有礼,眼角敛起的目光却冰冷得有些凄凉。
                        公孙策饶有兴味地看着智化完成一整套繁复动作,接过他敬的茶,才开口道:“这个时候,东条君家乡的樱花都已谢了。开得最好的时候没能回去看看,东条君不遗憾么?”
                        智化不语,似乎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旋即微笑,却并没有接他的话题,转而说道:“公孙会长这次为关东军捐出两万大洋,功不可没。”
                        “若非如此,怎么见得到你。”公孙策低声。
                        “于是这两万大洋是用来买我命的?”智化苦笑,“断线后的清白需要用血洗净。茶室中不能有武器,但我知道公孙先生此时怀中有枪。”他袖口寒光一现,“不过用刀更不容易被发现,我已经准备好。”
                        公孙策将茶碗举至额头,然后三转茶碗缓啜慢品,品完之后,轻轻放下。
                        “如果组织不信你清白,你离开新京时就已经被铲除,无须花两万大洋安排这样一次见面。”他隔着茶几握住智化的手:“现在我是你的直线上级。欢迎你归队,黑狐。”
                        智化眼中慢慢泛出神采,反握回去,感觉到手背上划过几个数字,代表新的联络点地址和方式。
                        “那么,我的任务。”
                        “组织需要中马城的全面布防情况,包括专用机场。”
                        “我申请过去那里,但是文职人员只负责后勤事务,不允许直接进入。”智化低头,“我尽力。”
                        “你见过展昭?”公孙策忽然望着智化说道。智化抬起脸,眼里是一片茫然:“什么?”
                        “你仍然不相信我。”公孙策叹息。
                        “如来者,非去亦非来。任何人在我的生活里,都不过是浮云起灭。”智化端茶,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IP属地:辽宁299楼2012-07-24 19:29
                        回复

                          同党不同系的同僚之间尚有血雨腥风的争斗,何况他所知的展昭,是一个曾经拒绝策反的中统特工。
                          智化站在窗前,目送公孙策的汽车消失在夹道的茫茫绿雾中。
                          展昭,我希望能够继续和你合作。
                          中马城军医办公室里,军医放下KD376的检查记录,看向侍立在面前的少年兵。
                          “KD376今天早上的血压50/75?”
                          “是。”少年兵立正。
                          “石川班的负责人脑子出问题了,用这样一个不健康的MARUTA?浪费大家的时间和精力!”
                          少年兵闭嘴不说话。军医不耐地摆摆手:“换一个。”
                          少年兵低头应声,眼里努力压制的情绪不知是担忧还是喜悦。刚要离开,又被军医叫住。他回过身再次站直,看到军医口罩上方阴沉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记录上的编号。
                          “KD376,是那个双侧声带内收性麻痹的MARUTA?”
                          少年兵楞了楞,不祥的感觉透进脑海。
                          “是。”
                          “那个MARUTA的肌肉条件不错。Z攻击一次,缝合对比组。”
                          少年兵敬礼退出。现在他的任务,是去通知KD376做准备。
                          少年兵回到院子的时候,刚好看到KD376在铁门边放下一堆草,扶着墙直起身来。蓝天绿树,阴阴高墙的背景中,脸色苍白的KD376看到少年兵盯着自己,竟然露出一丝坦然赴死的笑意,甚至是释然。
                          这样一个笑容和第一次送他进牢房时那个善意的表情重合起来,有如明镜一般,让这个十五岁的千叶少年纤毫毕现地照见了自己的罪恶。
                          在KD376的坚持下,自己曾经让他推拿过几次,身上的淤伤轻了许多。这样一双神奇温暖的手,竟然让他有了这样大胆的举动,故意写错了KD376的血压。
                          如果石川班要求重新测量,不过是自己的一次过失,何况KD376伤势刚见起色,七天前他的血压最低曾经到过30/50临近休克。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什么目的,就算帮助KD376逃过这次,也许下次的项目会更加惨烈,但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在记录表上写下了那样一组数字。
                          “喂。”他走到KD376面前,“这些草你不用管了。回去准备。”
                          KD376询问地看着他,那双湛然若洗的眼睛里,没有一般MARUTA得知自己要被实验时的绝望和愤怒,更像是一位年轻的师长想了解他更加年轻的学生。
                          十几年后日本战败,少年兵回到故乡,他才明白当年那个长兄一样的KD376想要教给他的是人性,这一点让他在战后的岁月里时常忆起,并深深感激。
                          而现在,他只是懵懂地感觉到一个武士心中所不该有的不忍——甚至是愧疚。这让他几乎没有勇气面对KD376的眼睛,也没有勇气面对自己。
                          “我教你的推拿手法,你记住了吗?”中文唇型,“在进手术室以前,我还有时间多教你一些……请你尽可能对其他人好一点。”
                          少年兵指指牢房:“回去躺着。跟他们说你头晕。”
                          展昭怔了一怔,轻轻道:“谢谢你。”
                          他不动声色地走开去,身后只留下MARUTA们清理到一起的乱草石块。
                          里面掺杂着若干胡桃壳。
                          MARUTA们全部回到牢房后,铁门打开,几个头戴黑色笆斗的劳工进来清理垃圾,其中一个低着头,用箩筐装走了门边的乱草石块。刚拎着出门,日本人叫到外面挖战壕,这个劳工抬脚就去。急急忙忙间箩筐碰翻在地,赶紧在太君的拳打脚踢下一气低头收拾。
                          黑色笆斗下眼神厉光一现,胡桃壳在他指间一闪而没。
                          猫儿!让你久等了!


                          IP属地:辽宁301楼2012-07-24 19:36
                          收起回复

                            背荫山头,新送到中马城一批劳工的许大当家正请赵珏大队长喝酒。一名下山买酒的喽罗匆匆拎酒上山,一路无阻,来到非传禁入的后厅,却久久没有出来。
                            厅里,欧阳春和赵珏面前,白玉堂撕下喽罗的伪装,跨坐在椅上,眼神冷冽。
                            “你们是要害死他!”
                            窗外的阳光照亮了室内一团无处可逃的静寂。面对白玉堂的指责,赵珏确实无话可说,只得向白玉堂抱抱拳:
                            “五当家鞍马劳乏……”
                            “用不着和爷扯这些官样文章!”白玉堂伸手拍开拎来的酒坛,倒了一碗,抬手喝尽。
                            “松嫩平原那边有我哥坐镇,我回来看看你们进行得如何。我白家的人绝不白当炮灰!赵珏!你不跟爷说实话,爷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要爷分散日本人注意力,爷不含糊!可你手下都是些什么废物!”
                            欧阳春把嘴闭紧,垂眼看着面前的酒碗。
                            白玉堂冷笑:“七天!七天了没能接上线,你们以为他叫展御猫,就真有九条命么?!”
                            “是我的人办事不力,但他们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赵钰正色说道,“事关紧急,五当家心中不平可否改日再说。”
                            白玉堂眼中的冷笑变成不折不扣的寒光:“我只是来通知你们,展昭的情报我拿到了。今夜我要打中马城。无论是许大当家还是赵大队长,都请别碍事。”
                            赵钰猛然起身:“白五爷!在我请示南京之前,请你不要轻举妄动!”
                            回答他的是白玉堂明亮却毫无温度的笑意:“我不介意再说一次:我曾经认真考虑过和你合作,然而你的一系列表现让我越来越失望。襄阳!你最好请示南京开始抗战,在关东军还没有在东北发展壮大之前!”
                            他忽然住了口,笑容凝固,因为对面的赵珏骤然拔枪。
                            赵珏持枪指住白玉堂,眼中出现痛苦之色,沉沉说道:“委座说过,和平未到绝望之时,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轻言牺牲。”他顿了顿,“所以,我要阻止的,是你。”
                            白玉堂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直视乌黑枪口,瞳孔里渐渐扩散出笑来,一字字说道:
                            “襄阳,你就那么确信,你拿枪指着我时,身后是安全的么?”
                            随着白玉堂的话音,另一个枪口已经在赵珏太阳穴边升起。
                            欧阳春握着枪,稳如泰山。


                            IP属地:辽宁302楼2012-07-24 19:37
                            回复

                              赵珏缓缓放下手枪,举起双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欧阳春声音冷得像手中的枪口,“襄阳,我正式通知你,背荫山倒戈。”
                              赵珏眼中疑光一现,随即变成微笑。
                              “背荫山其实不是倒戈。”他一只手保持着投降的姿势,另一只手缓慢地伸向桌上未喝完的酒,以毫无攻击可能的速度端起,向欧阳春一敬:
                              “欧阳兄,很久以前我就怀疑你是共党。兄弟恭喜你,终于能光明正大迈出这一步。委座欠你们的,兄弟我不躲!”
                              “好!”
                              叫好的竟然是白玉堂,眸光熠熠地把另一只酒碗满满敬到赵珏面前。
                              赵珏大笑,大口喝干自己的酒,额头迎向欧阳春手里的枪:“兄弟要个痛快的!”
                              欧阳春手指一动,枪保险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白玉堂拍拍欧阳春手背,交换一下目光,拿下他手里的枪,向赵珏亮出一抹笑:
                              “襄阳,你可以走了。”
                              赵珏怔了一怔,向白玉堂一抱拳:
                              “谢。”
                              目送赵珏离开,欧阳春叹了口气:“襄阳不是个恶人……但是再见面就是敌人。”
                              白玉堂给欧阳春满酒,自己端起另一碗,笃定地望着欧阳春,重复道:“是敌人。”
                              他仰面把酒喝得一滴不剩,稳稳放下碗,扬眉微笑:
                              “是敌人,但不是汉奸。我相信,他更愿意把血流在抗日战场上。”
                              欧阳春沉吟着点了点头,目光聚向白玉堂:
                              “公孙先生会尽快送来中马城军防的情报,有关机场的部分尤为重要。在此之前,五爷是不是再等等。”
                              “今天晚上石井和中马健一都不在中马城。”白玉堂眉锋低横,“石井的新项目完成,明天去长春展示。托大当家的福,背荫山一直安静得很,他们不像宇都宫师团那样草木皆兵。”
                              “如果五当家一击不中——”
                              “写进史书的从来不是如果,而是已经。”白玉堂深吸口气,把目光转向窗外,“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这一战,我势在必得。”


                              IP属地:辽宁321楼2012-07-27 23:32
                              收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