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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颜·授权】莲水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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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防吞,发授权书~

好吧,这授权书很早就要到了,结果我有事耽搁了一阵,今日赔个罪吧~
作者是:擦黑板的兔子
在此隆重感谢一下~



1楼2012-02-24 09:37回复
    哎呦~坐等~~


    2楼2012-02-24 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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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曲回廊上远远的就听到朗朗书声。长襟阔袖闲庭信步的走在回廊上的正是儒家大当家伏念。 春末开始入夏,白天的时间转长,因此学生们上课的时间也提前了。微微煦暖的清风拂过他看不出一丝情绪的面庞,卯时之末辰时将近的时刻,太阳凭海而出后就上升的特别快,阳光明亮而耀眼,把九曲回廊下一池青莲叶洗得浓酽翠绿。伏念稍稍驻步,花苞还没有长出来只有荷叶初露,叶盘上滚动的水珠随叶盘的摇曳,一池的清雅,不自觉的倒是有舒缓之色爬上这个及其严肃之人的嘴角,仿佛现在他面前的已经是满池馨香盛开的莲花。继而又想到什么一样,收敛了心神,挺拔威严的身形转身向闻涛书院的方向离开了。 闻涛书院建在小圣贤庄的里院的一座高崖之上。小圣贤庄依山而建,迎门便是议事厅,有客来则也作接客之用,平日里那里只有儒家三个当家和荀老夫子商讨事宜才去。议事厅高屋阔檐,颇具威仪,是小圣贤庄核心所在。越过议事厅至中庭就是儒家弟子生活学习之处,分别建有学生寮、六艺馆、藏书楼和讲堂之类。中庭草木阴翳,西侧则是供弟子休憩练剑用的半竹园。因偏安一隅,风雅至极,自然是个幽静的好去处,却因竹林小路接通荀老夫子的棋室,除了巡庄弟子多半是没人愿意靠近。 过 中庭至后院,则全是弟子课堂了,文史辞赋礼仪教化,均在后院各个分类详尽的学堂学习,这里初入儒家的学生较多,人员芜杂,较之中庭的讲堂里排的上辈分的正规弟子,倒显得活泼许多。课业是由三当家张良张子房教授,子房年纪尚轻,稚气未脱。很是和一群弟子打成一片。这也是为什么九曲回廊上总能听到新进弟子的高声朗读。而过九曲回廊和后院莲池,蜿蜒山路向上,孤立于峭壁绝崖上的则是闻涛书院了。 谷雨前后海风也带着潮暖,吹的人筋酥骨软,山路尽头有一片人工整理出来的平台,平台之下是陡峭的悬崖,而悬崖之下就是万顷波涛。坐落在平台之上的闻风书院是一座六角的三层楼阁,楼基深深击嵌入坚石峭壁之中,楼身四围的平台空旷平滑,一般儒家弟子在这海风强劲的平台之上连站稳都不易。伏念来到书院外,定睛看着这座出离小圣贤庄的阁楼,并没有整齐爽朗的书声,耳畔只有风声凛凛,孑然似乎是用来形容闻风书院最好的词语。他眉峰微蹙,叹了一口气,向楼内走去。 “师叔。”座位靠门的几个弟子发现伏念进来,恭恭敬敬地问礼。 一层是宽阔的学堂,正门背对悬崖,一进敞厅便可望尽对面悬空的栏台,栏台和殿内之间的门敞开着,栏台探出楼身,便于欣赏悬崖之外碧海蓝天的景致,风从栏台吹进敞厅,因为伏念的突然来到,正门大开,风找到了出口,屋内骤然风势大增。刚刚施礼的弟子慌乱地收拾起被大风吹乱的绢本。一时殿内慌乱异常。众弟子手忙口杂,伏念本来不温的神色明显愠恼起来,他剑眉一横正待开口。 “屏风。”声音不急不缓,自有十分从容,虽然音量不高,但柔厚的语调却极具穿透力。众弟子忽然安静下来,彼此相看,然后几个机灵的领悟到一般,从屋角搬来屏风,抬到伏念身后。风势减缓,大家才又开始整理起自己的书本,重新功课起来。大门依然敞开着,师傅未曾吩咐,师叔打开的门谁也不敢关。 “这里不宜读写。”伏念微愠,不过语调却平平,面色上也似乎看不出什么。只有被还未平息的风流吹得丝丝纷乱的长发泄露出他轻微的怒意。对面栏台方向,那个坐在风口位置的男人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侧发从头顶垂过耳畔,虽然也被风吹着,大概是吹进来的风并未经过屋内摆设的阻隔,流向单纯,反而给人轻柔飘逸的感觉。 “啊,师兄。”男人似乎才发现伏念的存在,连忙起身行礼。伏念点了下头走到书案前对坐。书案上放着一块砚台,毛笔藏身在砚台后的背风处,铜灯台古拙地隅于一角,上面插着半支蜡烛,可以想见天黑之后这里灯豆明昧的样子。而唯一的一卷竹书正握在那人的手上。伏念沉下声音,颇为认真地说道: “你又何必在这里过夜?”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被周围弟子听了个清楚,一时间众弟子都面露愧色。 “多谢师兄费心。”不知道是不是逆光的关系,他的面庞柔和好像在笑的样子。伏念身子不禁绷了一下,这个便是和他同窗十年的师弟,儒家二当家颜路了。要说整个儒家有什么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话,那就是这个仅次于他的师弟。儒家在百家中名气甚大,自然有不少有权势或财势的子弟也慕名而来,有学精的也自然有纨绔不灵的,闻涛书院就是这么个所在,所有犯了错的弟子都要在这里省思悔过。因为闻涛书院居高风寒,环境是小圣贤庄最恶劣的,正是磨练意志的去处。不过诸多不孝子弟,总要有个人来管教。子房年轻气盛,自是不肯接这样的差事,伏念自己整日在中庭学堂讲授儒家经典,还要接待四方访客,也抽不开身。说实话,就是抽得开身,伏念也不想去照看这样一群朽木,光看到他们行不端言不甚的样子,就已经烦恼不已了。那天颜路找到伏念要求到闻涛书院监书的时候,伏念真是松了口气。只是,这师弟凡事都太过认真,日日不离书院,夜里也宿在三楼,反倒让伏念开始在意起来。师弟的认真,他是自小领教过的,两个人一起读书的时候就是如此。颜路论天资远不如自己,甚至连后来的子房也不如,往往是夫子当堂教授的东西,问到他的时候,他总答不出来,或者是理解不到夫子所教的深意,惹得夫子不快。


      3楼2012-02-24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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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及此处,想起那时的颜路,伏念反倒有种愉悦的心情。那时的颜路如何长成现在的颜路?什么时候开始就只有一种表情了呢? “师兄,师兄?”颜路不知伏念所想,师兄莫不是因事务繁劳失神了?“这里风大,师兄不如……” “你也知道这里风大。”伏念回过神来接了一句,不自觉又声色俱厉起来,颇有责备之意。颜路自然噤了声,稍稍低眉顺目,沉默不语。“过个二十天,入了夏,暖了再来吧。”这后面一句则又商榷着劝籍,语气却透着不容质疑权威。说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袂,转身向大门走去。不知为什么,面对颜路的静他总是心烦气躁,这样看来,颜路倒是最合适到闻涛书院作监书的。只是自己,难道只是因为怕他身体不适才劝他回内宅的么?就又是不得其解了。这样思忖着伏念走出闻涛书院,还不忘出来时关上那扇一直没人敢关的大门。 “夫子!”伏念离开文涛书院后,几个弟子上前伏在颜路面前“夫子的教导弟子已经深记,夫子放心回内宅过夜吧。”颜路看着伏在面前的众弟子,点了点头。 “能说出这样体恤的话来,就证明你们比以前进步不少。”叹了口气后又道“掌门大师兄都这样说了,恐怕只能如此。你们也务必潜心刻苦,师兄眼净心明,自然很快就可以让你们回后院书堂了。” 伏念离了闻涛书院,回到后院的时候正是课堂散学午休时间,迎面正碰上子房。 “大师兄。”子房守规矩地先问礼“二师兄他可安好么?”头埋得很低,根本也看不到这小子的神色,倒亏他猜得出自己去了哪里。伏念嗯了一声。 “闻涛台夜里风寒,我去叫他回内宅过夜。”依旧不痛不痒的音色。 “哦,哦。”子房的头没有抬起来的意思“颜路师兄命真好啊,只可惜——” “嗯?” “那些弟子就没人疼没人爱了,哎。。” “他们是犯了错去省思的!还不是你教导无方!”伏念果然就是伏念,说到门规极其严厉,但见子房肩膀一震,似是害怕,却又不像,伏念心下来气,这个小子恐怕是在笑吧。转而又想到,自己对于子房的气恼却又和对颜路的躁气不同,子房天资聪慧,但是由于出身世家,也多事故圆滑,不论什么样的环境,他总能很快融入,这点虽是好事,却不知他自己有没有根性,倘若性情不定随波逐流,反而毁了他的天资。至于颜路——同窗十年,颜路的行动也都不出他的所料,可是这样每每不出所料的行为背后,却让自己感觉空旷无实。 “师兄,不如——我代颜路师兄守夜闻涛书院吧。”子房的头还是埋着,伏念心中一凛。 “荒谬!”显然是生气了,子房如何听不出大师兄的怒气,“你白日里还要教课,万一病倒,后院学堂的弟子谁来管教?”伏念的目光一定是犀利如剑,子房不敢抬头。虽是如此,大师兄严词厉语里透露出来的关怀之情,子房却也记在心上。伏念便是这样的人,一年里都一个面孔一个表情,辅一见面,给人刻板冷漠的感觉,但相处久了就知道他外冷内热,事事上心,不仅是良师亦是益友。只是—— “大师兄——”不待子房话出,伏念拂袖转身。 “我的话颜路不会不听,你放心,他今天晚上应该会回来。”冷冷扔下这句,伏念就匆匆离去,似乎是还有要事的样子。可是子房清楚,正午时分,所有弟子都在休息用膳,客人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拜访,师兄是真的恼了。自己真是太过幼稚了,师兄凡事都以儒家为重,且不说万一自己病倒,即便身体没有问题,每天来往于山上闻涛书院和后院之间,也是耽误不少时间的。可是,二师兄他——回头望望那条通往峭壁的山路,二师兄那样温软的人又如何受的了。 午时过后,下午的功课也授完,颜路登上书院顶楼收拾被褥。小圣贤庄内大师兄的话一向都是圣旨一样,这个他从十年前投入儒家门下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知道了。他没有天赋异禀,也没有显赫家世,只是布衣出身。比起别人自然少了锐气。无奈叹了口气,不过他也有他的乐趣。父母在世的时候是乐师,因而也行过不少地方,游览过的名山大川风土民情,都让他感慨良多。既父母过世,他便投靠了父亲的面交荀老夫子。只是,荀老夫子怎么会和父母认识他却不清楚了。儒家六艺礼御射乐书术,大概荀老夫子听过父母的乐曲,有过一面之缘吧。从那之后,他的全部生活就只在小圣贤庄内,外面的云山激涛便再也和他无缘了。其实这闻涛书院虽然夜里冷寒,但楼阁之上,窗棂翼展,海上明月,银波碎黄石,声呜咽而转高亢,就如同一曲朴拙沧怆的漫漫长歌,带他回到那幼时随父母流浪的岁月,教人好不怀念。 收拾好行李,颜路来到一层敞厅交代弟子事宜。虽然不是出身豪门就是富贾,这些顽劣弟子却都对颜路怀有敬慕之情。在后院学堂的时候,张良自是风流睿智,却始终傲气难挡,行事手段太过直硬。直至他们惹恼了掌门师叔,被罚在这里思过,大家还有愤愤不平。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并不负责授学的颜路师叔竟然自己要求来监书。弟子们就都好奇加戒备的等着这个曝光率超级低的师叔露面。短日相聚,颜路师叔从来没有愠怒的时候,不管是起初被大家捉弄还是学生课业上出了过错,他都言心如一温文尔雅,彻底驯服了这群朽木。如今颜路离去,满屋弟子尽是不舍。


        4楼2012-02-24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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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后院学堂后,你们也要听从师弟的教训。”颜路又叮嘱再三“师弟对于儒学的见地比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众弟子俯首称诺。颜路离开闻涛书院走山路回小圣贤庄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太阳西斜时分了。 山路蜿蜒,两旁密林夹道,趁着夕阳海风,虽然有些凉意却透着一股祥和安稳的气息。颜路不自觉就放慢了脚步,夕阳粉金的余晖渲染了整个山林,鸟儿归巢时又啁啾得热闹。生灵可爱,看的他也不禁莞尔。走到路程一半,崖下后院方向翩然飘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师哥。”正是子房,几步跑过来接过颜路手里的包袱“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都快到晚膳的时间了。” “啊,我走的慢了。”语调温婉,显然是美景愉心。 “恩。不碍事的。”子房环视了下四周,会心一笑。 “在这里也住了十年了,景致却如何也看不够。”虽说是笑着,这句话却又暗含苍凉的意味,恐怕看不够的并不是景致吧,子房心下暗忖,面上却不表露出来。颜路忽又想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 “……师兄的行动并不难知道。”透过叶子太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在子房脸上斑驳成影,看起来有几分奇异。 “师兄,”子房眯起眼睛看着他,似是鼓起很大勇气“你——不喜欢小圣贤庄么?” 刚刚轻松的气氛忽然有哪里开始不太和谐。颜路惊讶的瞪着子房,继而别过头去。我的行为是不是肤浅的很呢?不过,猜测我这样平凡人的所想,对于子房这样聪颖的人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这样想着倒有几分孤独,而这种孤独是他十年来再熟悉不过的感情,想来他也是料我如清水观鱼吧。轻微的叹息吁出双唇。多想无益,忽略是自己早已学会的技艺,他换上一贯温柔的表情看回子房,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快走吧,恐怕大师兄等我们用膳。” “哦……”子房未料师兄转移了话题,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往日里自己欣赏不已的师兄式的笑容,心底却隐隐的有些刺痛。 “其实……让他等等又怎么了?”看着前面颜路走出似远非远的背影不禁低声咕哝着。 “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啊,我说大师兄肯定不会介意等我们的。” “恩……”颜路又快步折了回来“让长辈等自己,于礼不合。” 说着拉起子房又加快脚步。颜路师兄……哎……子房心里叹了口气,看在你主动拉我的份上哦。这样安慰自己,两人很快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自从子房弱冠三个人就一起进膳了。颜路和子房的住处都在后院莲池附近,子房的住处离学堂近,而颜路的则是更靠近悬崖山路的莲池水边,唯有伏念的住处在中庭的半竹园中。先回到住处放好行李,颜路便急匆匆要往中庭膳食房赶,太阳已经西沉,这个时候一般的弟子恐怕已经都用过膳了,竟然还让大师兄等自己,他不知道是内疚还是有些恐惧着。正要出门,便被子房挡在房内。 “先把被褥铺好吧,晚膳后说不定还要去给师叔打理竹园,回来也好休息。”子房倒是十分悠哉的样子。 “这样——”颜路稍一犹豫,就被子房进的房内,因为这几天房内无人,自然也没人打扫,落了些灰尘,被人看到总是有些不妥。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打开行李开始铺床。 “师兄,”子房显然还有不满“屋子没打扫不好直接铺床吧。” “这个。。。。”子房真是—— “算了。”颜路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房间晚膳回来我再打扫。”说着扔下被褥,竟起身不顾子房出门去了。房间里子房愣了一下,手里还握着被褥身体僵硬在那里,看着门外颜路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没有想到那个温顺的人也会扔下别人不管,他嘴角自嘲地撇了下,刚才要是看到他的表情就好了,要是看到了,现在自己会是什么心情呢?或许不如看不到。但是,那一瞬的表情如果看到了,或许自己会更明白,更果决地切断这份思慕吧。不知道,子房握着被褥的手攥的紧紧的,头沉沉地埋到肩膀,额前的头发温柔地遮住他此刻的表情,就像师兄不让自己看到他的表情,颜路的这份心情他忽然倒似明白了许多,只是明白归明白而已。房门敞开着,门框内子房开始清理颜路的房间。 “子房也太慢了。”伏念端坐在正位,碗筷都没动过。颜路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慌张,这是难得一见的,当然他立刻就恢复到往日的表情,那一瞬间伏念对于自己稍稍的失落有些诧异。 颜路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更不知道刚才自己怎么会扔下子房一个人跑了。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反常呢?从子房山路上来接自己?那个时候他说的那句话——师兄的行动并不难知道,那个时候叶子的影子映在子房的脸上,那个表情,是有些令人害怕的认真。大概是那个时候,自己的思绪就乱了吧。还是子房执意要收拾好住处再来进膳呢?那个时候一点也不肯妥协的子房扰乱了自己情绪的自控力么?不知道有些奇怪的是子房还是自己,颜路坐在一旁发呆。 伏念则目不转睛地看着颜路,师弟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被自己这样盯着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和子房迟到有什么关系?但是颜路不说,自己也不好问。面前的饭菜已经冷透了,不过即使是热的,恐怕也已经没有吃的心情了。


          5楼2012-02-24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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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烦躁,是因为知道颜路有事情瞒着自己么?但是论谁也都有私密的事情,对于颜路,自己也不可能完全知晓他的一切。子房性格随性,有时候甚至是任性的,难道是他和颜路发生了什么龃龉?但是依颜路的脾气和子房的圆滑,很难想象他俩会发生什么不快。索性重重击锤了下坐榻,起身要离开。实在是莫名其妙。 “师兄——”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兄么?”伏念的声音听不出怒意,却冷淡至极。 “师兄……”颜路不知如何开口,子房还在给自己清理房间么?这样的事怎么说的出口呢?伏念听他只叫这两句欲言又止,便知道事情肯定和子房有关,换了别人,也不会让颜路在自己面前如此踌躇。但是不说出来自己又怎会知道?难道是自己不好知道的事情?越想越乱,索性迈开步子就向房门方向走去。 恰巧这个时候,子房从外面进来,他的一切平常的不能再平常,和昨天 前天一起进膳的样子毫无二致。看见正要往外走的伏念,似乎吃了一惊。 “大师兄,子房知错了。”倒是很乖巧的先陪开不是“有个新来的弟子,哎呀实在是,驽钝不堪,就耽误了些,忘记了时辰。”说着躬下身子行了个大礼。 伏念定定看着俯下身去的子房,这是今天他第二次向自己俯身行礼,不用多想,肯定也是托词,这个小师弟,从小看他长大,纵使他再会兴风作浪,也逃不出自己的法眼。倒是——伏念看了眼颜路,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既然来了,就入座吧。”伏念转身回到座位上。 他们终究是惺惺相惜的,颜路努力保持着平时的表情。没有回答师兄的问话,自己的确失礼,可是子房一来,师兄就有归于无了。待伏念端起碗来,颜路才开始动手,对面的子房和平时一样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而上座的师兄也似乎和往常一样,屋内墙壁上烛火的影子甚至都和平时一样形状。啊,果然是自己奇怪了。 晚膳过后,伏念便叫颜路和子房先去竹林打扫。选择夜晚打扫竹林,一是练眼力,再就是夜晚的竹林巡庄的弟子巡查的次数不如白天那样频繁,三个人有什么需要商讨也不会有所顾忌。 只是这次,伏念不知为什么要两人先去,倒是难为颜路了。两个人躬身送过伏念,出了膳房,向中庭半竹园方向走去。一路上无话,纵使想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颜路不敢看子房的脸,只得低头看着脚下。终于进了竹园,曲径通幽,晚风带着海腥味弥漫开来,抬起头来,但见浓郁的一片墨黑,正是夜晚的竹林,在夜风的推拉之下,唰唰地碰撞出海浪一样的节奏。海水的腥味里夹杂着竹子清淡的香气。颜路瞬时放松了许多。 “子房……”声音柔软中略带犹豫,这样的低低的呼唤在竹涛沙沙的伴奏下如同剑器碰撞一般,猛的撞击了张良的心房。 “恩?”单单一个字的应答,已经变了声色,膳房里在大师兄面前装的好苦,一路上的沉默也好苦。子房开始庆幸夜晚的竹林看不清师兄的神色。 “晚膳前,”颜路说的很艰难,到现在他都不能相信自己所做的吧?子房了解师兄,恐怕抛下自己先行离开对他的打击不会亚于他对自己的打击。“对不起,我……”纵是艰难,他也非要说出这三个字么,子房拿过棋室外放置的扫帚,漫无目的地扫着幽径。即便是聪慧如他,现在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月光绕过云层,银白洒了一地,幽径的石路借着月的反光照亮了周围。子房不敢看颜路。只扭过脸去继续扫着连他自己都不在乎是什么的竹叶。果然他是还气我吧,颜路沮丧起来,自然会是如此,今天自己实在是太奇怪了,既然想先去膳房,只要开口劝说子房不就是了,为什么要跑掉呢?太愚蠢了,自己果然…… 颜路站在石路中央一动不动,似乎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儒家本就极重礼仪,自己是怎么了呢?因为子房白天略带暧昧的话语和行动有所动摇了么?实在是太可笑了,一向是承认自己的孤独的,应该也早已习惯了的,如今子房会怎么看自己呢。如果不是师兄弟这样亲密的关系,如果自己也像师兄那样天资聪颖,是不是就可以让情绪控制自如,不至于弄得如此狼狈呢? 长久的沉默之后,话语艰涩得可以听到气息抽动的声音。 “我……果然是……太可笑了。”师兄的声音哽咽了么?为什么听起来这么难过?明知道自己不该看他的脸,可是月光太亮了,不经意就看到了那双溢满泪水的眸子。你连这个时候都是要微笑着么?手中的扫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在地上,脸上温热潮湿的是自己的泪水,怎么能让你比我先哭呢?明明是我先爱上你的啊。 夜风飒飒…… 身体被子房紧紧抱住,颜路头脑中一片空白。胸口有潮湿的感觉,子房哭了。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完全看不到他的脸,难道是……不会的,怎么可能呢?小师弟总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他脸上也总是春风满面的神色,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自己抱有这样的想法呢?子房本就是情绪失控抱住了颜路,初拥入怀中的时候因为心痛力度却也不小,可是师兄那样被自己环住的感觉,如同陈酿慢慢侵蚀着子房就要失控的情绪,双臂的力道无意识地加大。 “子……房……”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师弟的体温隔着衣服传了过来,恐惧袭上心头。突然被抱住,本就没有准备,骨头已经被勒得发麻。


            6楼2012-02-24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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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房……我……”感觉到颜路语气中的哀求,忽然清醒过来,子房松开双臂,脸却依旧埋在师兄胸口。他现在是用何种表情看自己的呢?过了许久,只觉得颜路轻轻推开自己,只是推开这样的动作,刚才身体贴合的地方还火热着,现在却被冰冷的夜风吹过,难过得叫人忍受不了,已经开始后悔放开他了么? “师兄,我——”不敢看他的脸“我的心意——”如果看了他的表情是否还有勇气表白呢?夜风推搡着竹林沙沙作响。 “对不起。”这三个字显然与刚才意义不同了,果然是这样啊。如此决断,甚至都没有给我说完的机会。脚下石路上水渍的反光格外扎眼。骄傲的人终于遭到惩罚了呢。 “我……没想到你……”颜路眼里氤氲的水气沾染了睫毛,不知所措不足以形容此刻他的心情。 “对不起,我已经……”寂寞中总会有动摇徘徊的时刻,可是最清楚不过的是,自己再也无法爱上别人的事实,因为自己的寂寞软弱伤害了子房,此刻面颊上的泪水已经和爱情无关。仿佛唯有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秘密作为交换才可以补偿自己犯下的过错。然而子房却没有让他说出那个名字。 “我知道。”一直注视着你的我如何不明白你所想所念? “你在怀疑我的智商么?”太过年轻的心总是容易被激怒,这个时候要是听你提到那个人,恐怕会控制不了的妒忌起来吧。 “怎么会……” “如果我比他早遇见你,你肯定会爱上我。”那样不甘的表情直视过来,如此骄傲的宣言,他们这样的人,总是能看透一切的么? “恩……是啊……”颜路缓缓地答道,先遇见这样的说辞,令人心痛到无法辩驳。 “可惜是先遇见的他,是么?”子房已经知道师兄的答案,却不忍心他亲口说出。 “子房,对不起……如果爱的不是他……”连说出这样的话,胸口都会阵痛不已,泪水垂落,终究只为他一人。 竹林沙沙地声音伴着双方长久的沉默,其实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是如果不亲自证明又会一直无法放弃。果然是因为自己太过自大吧。身体的热度渐渐平复,比想象的要痛苦得多,拥抱着的时候痛苦,放开手的时候更痛苦。 “痛苦的都要死掉了一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给自己听,张良啊张良,你要记住这种感觉,一辈子痛这么一次就够了。 长舒一口气,让清冷的夜风流入自己的身体。近在咫尺那温如水静如兰的人,目光里充满对自己的愧疚,反而让他悔恨自己的唐突,访梅勿须折便是说的这个道理么?花开的时候俏丽于枝头,香气弥漫于风中;花谢的时候,残红末香混入泥土,坠落于树下。 忆及师兄如自己痴情于他一般的追随着那个人的种种, 恍然间顿悟。喜欢一个人,大抵就是如此吧。花开花谢,情得情失。虽然于我张良是爱怨痴缠,然而如若如我之观花,不过也是像四季交替万物生灭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啊。这样想着,竟然觉得被所爱之人辜负这样的悲哀忽然也减轻了许多。试着撇了撇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好难看,但是想守护师兄那样温柔笑容的心意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那么,不快些清理完这些叶子就没法回去休息呢。”子房拾起扫帚开始打扫。也扫清了刚才沉郁的气氛。“闻涛书院的那些弟子怎么样?有没有惹你生气?” “啊,没有,他们都很认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又要麻烦你了。”颜路也开始打扫起来。 半竹园的竹子沙沙地响着,夜风游荡起来。月光笼罩着这两个人,子房看着一旁打扫的颜路,泪痕半干温柔如水的面庞,太好了,如果这张容颜再也无法像往日那样露出笑容,恐怕自己会比现在不知要难过多少倍吧。 闻涛台,月朗星稀,静谧无风。书院弟子们都已沉沉睡去。明日他们就可以回后院学堂续学,亥时将近的时候,掌门师叔亲自过来撤了他们的责罚。大家便开始打点物品,直至子时,闻涛书院已经灯火尽熄。 的确是风雅的场所,并不比半竹园逊色,怨不得颜路总不肯离去。悬崖上凿磨出的闻涛台,台面光滑,呈圆形,草木只围绕上来的小路,石台四围只是山岩,白日里嶙峋的山石给人坚利不移之感,而这样无云月明的夜晚,银色的月光从天空俯照到这平台上,因石台打磨有如镜面,竟然散发出柔和的朦胧光线。书院的建筑亦是古拙,木质黑红,倒是和石台对比强烈。没有草木只是山岩的闻涛台给人苍厉凛冽之感,难道,那个平和无争的师弟,竟然是藏有如此激烈情怀的人么? 剑势迅疾舒缓,开合相间,剑光借着月光穿梭于石台之上,圣王剑乃是伏念自创的剑法,儒家讲究仁义治天下,圣王剑招式自然落落光明,正是所谓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手中的太阿厚而不腐,沉而不钝,从十五岁开始跟着自己,到现在已经如同儒家的教义道理一样,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 子时自然是早过了,伏念却内心烦乱如何也不能安睡,就到这闻涛台上舞剑修习。他自幼聪慧过人且性格内敛沉稳,连身体根骨也适于练武,正是不世出的奇才,当初何止儒家,法家墨家道家,都有意收他为关门弟子,好来继承衣钵。


              7楼2012-02-24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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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岁的他进入儒家,只是因为儒家的学说出可立世,入可省命。第一次让自视甚高的他看见自己的浅薄。孔子的言论,仿若洪钟大吕,敲碎了他骄傲而幼稚的自尊。原来,渺小的自己所面对的世界,是何等博大浩渺,而面对仁义之说,恭亲王侯,寻常百姓又都是如何不堪。从那时开始,他就心无旁骛,专心学习儒学,思仁行义。真正的王者,不是靠武力权术治国。孔子殁后,多少王朝兴亡,国君的名号又有几个能被记住,然而儒家的言论,却如北极之星璀璨生光。原以为这就是自己毕生仅有的追求,直到两年后,颜路便来到了儒家。 颜路字无繇,初见时并不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少年心性,悲伤总是来得快去的快,他见多识广,受父母熏陶又精通音律,倒是比伏念更得同门的喜爱。同样是十岁入学,比伏念小两岁。但是资质平平,心性似乎也总不在学业上,自然不受夫子喜欢,经常被当堂批训。小孩子顽皮淘气,颜路开始也并不把夫子的训斥放在心上,总是笑脸相迎,甚至软言讨饶,撒娇。弄得夫子气也气不起来,是放也放不下,总是哭笑不得,往往连同窗们也被逗的嗤笑不已…… 是夜无风,闻涛台仅闻涛声。太阿入鞘,一套剑舞之后,里衣已经濡湿。伏念借崖上卧石休息。面前是颜路喜爱的景致。现在想来,也许是从那时开始,颜路就已经改变了…… 盛夏莲池,芙蕖满塘。十五岁的伏念倚在回廊边,腰间佩戴的正是太阿。天边红云霞碎,偶有鹤鸟飞莲塘。恰是晚膳前逍遥的时刻。远远走来的正是小自己两岁的颜路,他刚别过几位同门,笑靥未消。伏念记起他在课堂上又搅弄得夫子无可奈何,直呼小子。来人渐近,伏念右手抚上佩剑,只是练武之人的习惯罢了。却十分不巧地被细心地颜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颜路虽然看似不羁,却阅历匪浅,对于刀剑兵器,长年的流落的经历,也养成了本能性的反应。竟在伏念面前迟迟没有走过。伏念手未移开,他便不动,只是伏念并不明其意,居然也就握着剑柄。师弟站在这里不走,也不好什么也不说。 “无繇师弟可是要回学社么?”伏念站直身子双手行礼。看见伏念手离佩剑,反倒没先回礼,颜路快跟一步,绕过师兄,然后站定,也双手一抱。 “师兄好雅兴,赏莲么?”精通音律的人,仿佛声音都好听许多。伏念虽然觉得行礼前颜路的行动有些让人费解,不过那时确无多想。 继而又依靠在廊柱边放松了身体。 “芙蕖最是盛开的时候,美不胜收。”伏念喜爱盛开的莲花,从下课到晚膳前,总是在这里观赏。 “哦?盛放之花的美是花将死之美,定然是惊心动魄的。”伏念诧异地地抬头看这个资质平平的师弟,未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莲花志尚高洁,即谢但志存芬芳。”言语坚定掷地有声,“美是品质和谐,又怎会惊心动魄?” 颜路的双眸在那一刻暗淡了一下。他一句话就昭告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看他衣冠楚楚,言谨慎行,夫子又宠爱有加,甚至太阿都赐予他佩戴。他又怎会明了这小圣贤庄外,贫苦百姓的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思及过世的父母,望着这一片怒放的荷花,一阵酸楚竟然就涌上喉头,哇的一口吐了出来,猩红的一片,溅染伏念一身的素净。伏念哪料他竟然吐出血来,难道师弟身有疾患么?手忙脚乱地扶颜路回了学社躺下,就去喊来夫子。 颜路被迁至单独的屋舍修养,那里成为他一直住到现在的房间。师弟一直卧床整月,期间的饮食均由伏念照料。偶有一次,他刚收了师弟屋内的食具,正要推门出去,却听到屋外夫子和师叔的谈话。 “那孩子也是武学奇才,只可惜……” “只可惜跟了苦人,小小年纪好好的身体,东奔西走的落下那么多顽症,虽有可比伏念的武学天分,却不可再动精气了。”师叔话语中尽是惋惜“本来那太阿,想给了他让他专心学武,以后也可辅助伏念和儒家……” “不是已经给了念儿了么?” “恩,正是初见时发现他气色不妥才一直观望,果然如此,给了念儿倒是无差了。所谓文胜质则史,那孩子也无心向儒。” 听及此处,伏念只觉被人蒙头打了一棒,他回头看向床榻,师叔说话的声音——他不会听到了吧?但见颜路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垂于枕上,双目紧闭,惨白的面庞上只有朱唇尚有血色,不对,那是——望着无繇被贝齿咬破的嘴唇,血珠艳红,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有水光。伏念不忍再看下去,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无繇说的那句,将死之花美得惊心动魄的含义。 想来从那之后,无繇就不爱说话了。虽然还是对人笑脸相迎,那笑容在伏念看来却空洞无味。他从天真活泼的少年一下子变成一个温驯贤良的儒生,夫子的好弟子,自己的好师弟。而今回想起在莲池回廊,无繇对自己行礼前那奇怪的举动,不过是一个饱受流离之苦的孩子躲避伤害的天性流露。 丑时将近,整理下因练剑凌乱的衣装,这个时间,那两个人——应该不在竹园了吧。伏念起身向崖下后院走去,深夜的莲池还不到荷花盛放的时节,不过,恐怕荷叶新绿,半盘初露的莲池才是无繇喜爱的吧。又走到回廊上,当年两人相遇的地方,这么些年来,赏莲也在这里,经过也必驻足,似乎成了习惯。每每看了荷花盛开满池的景色,都会想起那天无繇唇上那滴嫣 红的血珠。


                8楼2012-02-24 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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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结局吗


                  IP属地:广西10楼2012-02-25 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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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一日,三人都随性所欲,情绪迸发的迸发,思虑抑郁的抑郁,皆都晚睡,果然第二天,子房便病倒了。颜路也自感身体些微不适,却不会大碍。伏念,平日如何,自然还是如何,看不出一点前日里情绪的波动。 正午的膳食过后,休息的时间,伏念就踏进了子房的卧房。毕竟不一样,子房虽然家道中落,幼时也衣食无忧,即使病倒,也不安稳。躺在被中,却还不放手中书卷,让人误以为他只是倦于起身而已。其实病中还能如此,不过是依靠着儿时养尊处优的一副好身体。这样不自觉的就对比起颜路的病中,幸好病的是这个不是那个。 “大师兄,”子房侧过身子,脸上似有嗔色“我病了你就那么高兴么?”不知这观察自己表情变化的本事是和谁学的,竟似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伏念咳了一下,肃色瞪了下子房。 “你我同门,教学传道之上你又颇能替我分担,要是幸灾乐祸,我还跑来探病做什么。于我有何益处?” 子房到底是病了,要在往日总要言语调侃几句,此时却把头脸仰面,看着屋梁,沉默起来。见他这般模样,伏念反倒内疚起来,毕竟自己刚才是有点…… “大师兄六艺馆没有授课么?”子房担心起自己倒是少见,伏念于课业安排,一向得当,不会有任何闪失。 “不如让颜路师兄照顾我,省的你内外不能兼顾,不是更好。”原来如此。自己半竹园内偶遇的情景又浮现于眼前。表面上却无法反驳,颜路只管理庄内诸人衣食住行等杂项事务,损耗支出 钱财进项,均是由他清算纳单,再由自己定夺。空余时间较多时他也整理藏书楼,滕袭往圣贤书。他二人住处又临近,往来方便。只是……只是昨夜,此时自己却怎么也作不出让无繇来照看这小子的决定。 子房看他犹疑不决,轻哼了声,这哼声的不敬,却也没进伏念的耳朵。 房外,有人进了院门,靠近门扉。初夏已入,外面阳光胜足,看到门上映出的身形,便是颜路。子房腾地跳出了被搇,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整理好床铺,披了罩衫。颜路轻轻叩门时,他已经无视大师兄惊叹加轻微的鄙视,端坐于榻上,那腰身不输于伏念的挺直, 真真看不出有一点不适。 “子房可起了么?”伏念听着这样温软的声音,心下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自是起了,师兄请进。”伏念自觉没趣,起身给颜路开了门,便要回去。 “啊,大师兄。”看到伏念在,颜路无来由的尴尬起来。 “大师兄刚来,你便来了,你们还真是——”子房却又好像打趣两人,弄得想要回去的伏念,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大师兄一向最是体恤同门弟子的,比我这闲散之人都要上心甚多。”无繇关了房门 进来坐下,伏念也无他法,只得也坐下来。 颜路和子房是最能攀谈的,古今典故,坊间杂闻,一说就打不住,伏念很少和他们聚在一处,却也插不上话,只一味听着。子房讲到兴处,少年不掩喜怒,也颇有生气。看他这样,全无病中之色。只是没料想无繇竟也可以和子房,言语交接,往来妥帖,甚是精彩,大概是和他幼时游方生活的阅历有关。初始心中不快渐渐转为悉心倾听。 听到后来,伏念反而有些感谢子房的多话,否则自己也看不到无繇 言谈间诸多神色,不知道那些旧时过往竟在他 心中有如此分量了。 倾谈不记时,等到三人恍然,已经黄昏时分了。二人便要起身告辞。 “二师兄,一会我就不去膳房了,身子还是酸软,麻烦你帮我拿来吧。”这句话如同爆竹开花,炸得伏念一阵头痛,这个混小子,竟然还记得这事。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比颜路的目光还迅速的杀到子房身前,就见子房似笑非笑地仰视着自己。 “罢了,”大师兄上身笔直,只有头俯瞰下来,怒意中夹着不屑“无繇 你就好好照看子房,免得后院的懒散弟子把小圣贤庄拆了都没人管!” “啊?”这话听到后来,怎么有种恶狠狠地味道?颜路望着伏念甩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如何应答。转而询问地看向子房,子房却笑嘻嘻的。 “你惹大师兄生气了。”颜路有些无奈的看着师弟。 “大师兄生气,你也生气?他为什么生气?”子房的问话又不知如何回答。颜路只得轻叹了一声,低低道“好好养病,也不辜负大师兄的心意。” 子房一怔,低下头去,大师兄关爱如父,自己又如何不知。只是,只是…… 伏念离了子房的住所,便赶向中庭,三人聚了半日,六艺馆的弟子虽都是自律甚严,自己不在总是不安心。子房的任性总是能在自己这里被放行,他还年纪太轻,以为只要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不明白有很多东西,并非人力可以强求。就像自己和无繇,天天在一起,却无法对他表明心意。其实,即便心意两通,纷纷乱世聚散离合,又岂是个人可以掌握?那首埙曲,似乎是无繇的父母所作,名为《莫许》。记得无繇初入儒家的时候,祭祀父母有吹奏过一次。是时,自己也年少懵懂,并不解其中深意,只觉这样流离颠沛的一家人果然奇异。昨夜听无繇又复吹奏,那旧时的歌词便脱口而和,词曲既出,才体味颜路双亲的情谊,也明了了无繇对此情的坚守。 六艺馆的弟子果然守规矩知礼仪,伏念回到课堂,未发现任何不妥,旋即布置了明日的课业,吩咐弟子们散去。


                    11楼2012-02-25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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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至晚膳,站在六艺馆的石阶上,远远便看见那个俊秀飘逸的身影提了食篮,向后院去了。青衣素襟,衣袂招招,依旧是平日的温软洒脱,恐怕日后也是如此。日后的日后,经年的经年,若是这样遥望,看上一百年,也是好的。心内不能肃静,血气稍稍翻涌,就知道自己须去闻涛台练剑了。 剑舞如默书,专注始终。然而剑势回转间,须谨记的却太多。夫子和师叔乃至整个儒家的期许,众多弟子的前程未来。这里自然也包括子房的。他自然专注,因他始终未曾忘记自己因何拜入儒门。所以他的承诺不能只对一人。假使当初,无繇身体无碍,夫子赐剑太阿,今又如何?不得知,那只是假使,他只知伏念还是伏念,必须承担起一门兴亡,上对先贤下对这百余十弟子有所担当。昨日晚膳后,他似乎是多余地想起颜路的房间多日未整理,于是遣那二人先去竹园,自己向了后院。待他身处清洁无垢的卧室,膳前的所有的焦躁怒气都化为蕴含着浅浅悲伤的无奈。那时对于子房,便有了一二分猜想。回到月色掩映的竹园,夜风飒飒,恍惚间,屏住了呼吸,暗藏了身影,仿佛月色下拥住他的是自己,于是再也无法按捺,伏念也会有怨尤也会有妒忌。 剑色映月影,皆是如水清凉。那样如青莲般的君子,连自己亦心动,何况子房?可是子房,子房之于他,便如自己之于夫子,之于儒家。那青青年少的锋芒,才华横溢的张扬,是不是自己老了?竟然觉得自己看子房的目光,颇似当年夫子看自己时流露出的欣赏。缓缓一曲埙歌,比闻涛台上的剑舞更能安抚他的忧思。只是这曲不便多听,莫许莫念兮,永不逢愉期……这是无繇要告诉他的。他知道,这也是自己必须要做的。剑色映月影,皆是如水清凉。只因剑是冰冷的金属,月是执拗的石头。 既然掌门师兄要颜路照料子房,颜路自是尽心尽力,何况本就有愧于他。入夏后,海边日烈,经常晒得人难受。掐算着时日,就又快到荷花盛开的时候,那个日子也相去不远了,这样考量着,就殷殷希望子房快点好起来。其实,子房倒也没什么大碍,这点是颜路照料了他几日后就看出来的。只是,这病由恐怕还是自己而起。所谓心病难医。说白了,就是子房一直在装病。 午后提了食篮,照例来到房前。后院大多的住舍,已经被满院的树木花草覆盖,凉荫也多了起来。春发夏长,不在话下。子房又蜷在屋中读书,最近他似乎总不离书,也不光是儒家的,其他百家杂七杂八,颜路有在他看的入神的时候留意过,他是什么都看的,尤以兵家居多。无须多言,颜路进的屋来,食盒置于桌上,照料师弟的这几日,他也接过子房在讲堂的授业,新近的弟子良莠不齐,果然让他头痛了一阵子,想来往日子房总是一脸轻松无忧的样子,自卑之感顿生,于是下了决心,说服伏念,把自己的饭食也一并提来后院,与子房一起用膳了。 “这样也省些麻烦,多用些精力照料新进的弟子。”眉间是温和神色,细长的眼角依旧是微微挑起。这样的神色在别人看来是温柔恬淡,恐怕实际上正是颜路天真的表情吧。伏念自是无法拒绝。 天气愈热,荷花已经开了半池,伏念依旧与颜路倚了回廊观荷。犹豫了几次终于还是开口。 “那日子又快到了,子房也真是,什么时候才有些自觉呢。”责备的语气中,透着些许溺爱,颜路听的真切,虽然还有点吃味,不过念及师兄也是在担心自己,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样喜忧参半,吊在空中,是伏念的温柔么? “他整日倒是没有贪玩的,只是看书。”话语出口,才发觉自己其实也是溺爱这小师弟的。爱屋及乌么? 听他这样说,伏念倒是露出惊讶的神色,这小子装病有七天了,天天看书么?着实奇怪呢。 “不管怎么说,得快快让他授课,你——”颜路点点头,这样下去,到那日真的撑不住的。热风吹进回廊,伏念拉了下颜路的手,触碰的动作干脆而果断,丝毫没有给颜路任何心理准备,自然也躲不开。呼吸窒了一下,师兄的手就放开了。果然是冰的,这样的热天,一丝汗也没见他出。眉峰就又比平时紧蹙了。 子房在屋内合上书卷,伸了伸懒腰,终于出了房门,顿时热气烘烤得他燥热上涌。他生气了,所以又任性地为难师兄们。挑了块桃树的阴凉坐下来。那日隔着莲池,颜路师兄的埙吹到丑时,断了一下,他就有些奇怪。师兄是从来不会忘记乐谱的。一直到丑时过半,师兄又把那曲子重新吹奏了一遍。他听完曲子熄灯安寝的时候,一道青光晃了下眼。那光隔着莲池回廊,隔了他的房门,那么远的距离,只有太阿。那晚月色清泠。 大师兄太狡猾了。那个时辰,去找二师兄做什么呢?想想自己刚向二师兄倾诉衷肠,那晚二师兄恐怕也心绪不宁才吹埙的,他是知道的,二师兄几乎都不碰乐音了。哪怕有一点,他的心思因为自己辗转也是甜蜜的。原本的欣喜在那青光刺入眼目的时候消迹得无影无踪。 颜路在庭院中站定,子房手里攥着卷竹书,愣愣地坐在桃树下,一副心不在焉。 “吃饭了,难得你出了房门,这桃花都开过了,难道你在追花忆香不成?”嘴角又翘起来,这几天要代课,藏书楼里又要多抄几本书,笑容里隐约也透出倦怠之色。看的子房不禁怜惜,早知如此就不和大师兄怄气了。 “大师兄,好像觉察到你……你还是……”子房嘴角撇了下,大师兄果然还是介意的。


                      12楼2012-02-25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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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换了自己恐怕早不是介意的程度了。看来明天就得病愈开课了,万般不愿地看着旁边提着食篮的颜路。亲近下都要被管制,大师兄果然是个老迂腐。 “师兄”子房的声音有点不寻常“你看这树上,怎么有这么奇怪的虫子?”说着抬头看着树上,真的很认真的样子。 颜路显然有些犹疑,好端端的哪来什么奇怪的虫子?走了几步想到树边看个清楚,却又举步踟蹰,总觉得,哪里不对。子房在他犹豫的时候投来的目光正是等待他过去的意思。于是,还是来到树下。 “哪里有什么?”朝子房看去的方向看,什么也没有啊。 “再向上面,那里啊。”翘起脚尖倾身向前,向上寻去,忽的身子一晃,只觉背后被子房压上。 “啊!你——你”颜路一阵慌乱。前胸抵着树干,桃树的主干不粗,万一承受不住折断……恐怕这个时候还会担心桃树枝干的,也只有这个儒家的二当家了。 “师兄,手要是松掉午饭可就没了,再回膳房去取,万一碰到大师兄……”颜路只得一手握紧食篮,另一手却是扶着树干,身体用力撑着子房。 竹卷掉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双握书的手就从背后环上颜路的腰,结结实实的在身前相扣。天气实在是燥热,子房这几日看着颜路出来进去,心里便和这越来越浮躁的天气一般,更不愿出房。额上的汗顺着耳侧滑下,明日又要和师兄分开,所以戏弄下二师兄,骗他过来,牵牵手扶扶肩的打算在他看来也不算恶劣。只是没有料到,师兄的周身清凉,竟似刚从冰窖里出来,在他身前晃了几下,他就不能自已地靠了上去。这时要再羞愧却不是子房的性格了。怎会羞愧,反而有赚到了的窃喜了。 桃树几株相互掩映,前面是满池的荷叶莲花,热风吹开荷叶,吹开紫绿的桃叶,吹得二人垂下的衣带扭转缠在一起,颜路颈后的发丝被风吹动,在子房面上轻轻滑弄。这是第二次抱住师兄,没有想到,师兄的身体在这样的酷热之中……贪婪地把颈项贴上颜路的肩窝。层叠的衣内,阴凉夹杂着不知是花还是身体的香气,萦绕在口鼻之间,呼吸骤然颤抖起来。 颈间背后有细细的暖流在体内舒缓四溢,——下颌轻抬但见满眼饱满舒展的荷花,倏忽伏念那赏莲时平静决绝的模样就清晰起来。颜路微微转身,托起子房的面颊,逍遥不羁的眉目,此时却因靡靡的情欲之息痛苦地蹙起,这是伏念宠爱的小师弟。颜路掏出丝帕抚去子房额前的汗滴,手指冰冷,触于额头,忽然如针刺一般,是子房的心痛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双眼一如平日里的温顺淡泊,全无情动之色。子房燥热的身体忽就冷了下来,起伏的情绪瞬间跌到谷底,耳内还能听到自己搏动有力的心跳,原来那颈项间的——是冷香。这一次子房松开双臂,自己分了距离。欲待开口——颜路已经转身向屋内。 “再不吃饭就凉了……”乐音飘渺正是此时言语。 转日,子房就精神饱满地又教授起后院的弟子。海边的太阳比内陆毒了几分,不过除了伏念其余二人都没晒黑,亟近月末,颜路虽然卸了教学的职责,却还有堆积如山的日常事务,夜晚也经常在藏书楼过夜,想来是要把那七天落下的书卷都誊抄回来。所以几乎晒不到太阳。子房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可他却是如何晒也不黑的体质。晒不黑却超级怕热。所以,最近黄昏在回廊赏莲的人,就换成了伏念和子房。 阳光晴好并且气温湿热。蝉已经爬上池边的高柳,日夜不歇地唱歌。
                        伏念依旧侧坐在回廊的扶栏上,眼角余光扫了眼子房,面前的荷塘粉绿相间,荷叶和花朵都丰满胀大起来。子房并不坐下,斜靠了廊柱只为稍一仰面就可以望见中庭的藏书楼。最近几日,二师兄整日躲在藏书楼里,说是夏季湿潮,要誊抄发霉的卷宗。 “子房像这夏蝉一样。”明明是戏谑之语,伏念说起来却有几分认真。 看来大师兄心情不错,子房把视线从藏书楼收回来,猜到那夏蝉的寓意淡淡的有羞恼之色。 “听无繇说你最近颇为上进,明日就到六艺馆听我授课吧。”此话一出,子房喜不自胜,去六艺馆听师兄授课,当然不是和普通弟子一样去学六艺之技,师兄是要将授业之道传授于他,恐怕日后儒家的承继也会在自己身上。不过—— “我自求之不得,只是,二师兄——”子房正思量如何问出口。 “你二师兄天资平平,不适合承继本门。”伏念的回答倒是快他一步,依然是平日口吻和神色。 空气中顿时闷热了几分。继承儒家倒是要和天资相衬呢,这样想着子房更无趣了几分。低头一眼就看到师兄腰间的那柄太阿,啊啊,又勾起不太好的回忆了。伏念看子房神色肃肃盯着太阿,以为他对剑有兴趣。便把佩剑解下递了过来。子房自然接过。剑的重量压的手腕一曲,加了力道攥在手中。的确是好剑,端看是无法了解它的质与韵的。握柄和剑格明显是常年与皮肤接触,磨出金属本质的光泽。伏念师兄一定剑不离身地呆着它,想到此处竟是为颜路师兄不平起来了。摩挲把玩了一阵,双手送还给师兄,师兄也小心翼翼地接过。过了这许多年,他仍然无法仅仅把它看作是一把剑。 待到再把视线投回荷塘的时候,那一抹习惯的心痛就不自觉侵占了心间。右手紧握剑柄,顿时没了轻松愉悦的心情。 子房的好奇心是必须满足的,他旁敲侧击地询问其太阿的来由,终于问到夫子赐剑。


                        13楼2012-02-25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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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念如此深沉之中藏匿的痛楚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 荷风徐徐,蝉鸣扰人。 “太阿,本不是赐予我的……” 与子房分别回到中庭半竹园内的屋舍时,伏念还是心有不甘的。把十年前的种种均说与他知道了,末了子房却用了解的比自己更深的语气莫名其妙的说了句“怪不得。”再问他,他却托词要离开了。这些过往旧事,本不应该遮遮掩掩的,何况自己半生清明,并无需要遮掩之事。但心底却好像珍贵的东西送与他人似地,微微有些不快。 屋子中央的桌子上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食盒。伏念不由笑了,屋内无人,自是可以笑的更柔和些。点上灯盏,与子房分离,自己就一路思想这那句扰人心神的“怪不得。”本来是要去膳房的,却脚不由心回到竹园。子房果然是蝉,这样摇摇头,视线又落回桌上。许是经过膳房的时候被他看到了。掀开盒盖,把饭菜一一端出。近日颜路不离藏书楼,膳食就都各自处理,每逢三人之中有人不能共膳的时候,这样的解决办法就成了顺理成章。毕竟三个人,少了一个,饭菜都不是原来的滋味。明日也要教授子房授业之术。秦兵已经包围了墨家的机关城,恐怕时间已经无多……窗外竹林沙沙。 过了手的东西这样难以忘记的,恐怕只有太阿。饭后子房没有读书,他从侧门出了小圣贤庄,来到了桑海街上。找了几个铁匠铺子,却依然是无功而返。他只说要打造一柄重量和太阿一样的剑,就已经遭到好几个铁匠师傅的拒绝。入夜的桑海城依然行人接踵,普通百姓商家店铺,过往车马,买卖应答。拼凑了市井生活独有的一份喧嚣,而这份喧嚣,伏念师兄说是读书人应该远离的。入门到现在,自己身前总有师兄挺拔俊逸的身影,小圣贤庄内的一切,只要是伏念师兄说出的话,他绝不怀疑半分。直到知道了师兄和颜路二师兄之间的情愫。师兄说君子应该坦荡无欺,可是他对颜路师兄的感情他自己却从未表白;师兄说君子不负人,他统领儒家上百弟子,却偏偏辜负颜路师兄一片痴心……子房觉得这些事都看似对却又都不对。 海边的夜风吹息了一天的燥热,子房既寻不到好剑就往庄里回转。山路蜿蜒,月光下如银蛇曲折而上。黄昏荷塘边,第一次看到伏念师兄露出那样隐忍的爱意,即便是很细微的在他那雕塑一般庄重的眉宇间一掠而过。子房在三人中年纪最小,顽皮机灵,最是会察言观色。倘若不知道师兄的真心,大概他内心要自在的多,依然坚持不懈地缠腻着二师兄,虽然知道二师兄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却享受着因那温吞的容颜既欢愉又痛苦的折磨,遥不可及地奢望着。然而当一切猜测变成了肯定,他再也不能毫无顾忌毫无迟疑。那个人对自己关爱如父,严厉如师,有时候甚至是宠溺的。他怎能因自己的情爱毁了他们十年的默契。子房转而又想到了自己的自大,叹息着撇了下嘴算作自嘲,即使自己并不在意这些,恐怕那二人之间也是没有自己的位置的。这样想着,小圣贤庄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辨。 回头看了下来路那依然繁华热闹的桑海城,大师兄说应该远离的地方,在他看来却是十分可爱,又想起颜路师兄在山路上回望闻涛台时的无奈。 “来这小圣贤庄,怎么想都是折本买卖,既爱不到喜欢的人,又不能去好玩的地方……”咕哝着又撇了嘴角,就消失在通往侧门的小路上了。 墨家机关城被攻陷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小圣贤庄。师兄弟三人的晚膳一起摆到了藏书楼的偏室。 颜路把书卷砚台收拾到一旁,饭菜一一摆好。借了烛光,伏念见他面色又苍白许多,身形消瘦了许多。小圣贤庄的日常杂事,他前日已经做好给了自己,那这几日这样拼命恐怕又是抄书了。海边四季湿润,尤其到了夏季,藏于楼内的竹简因为通风不能进善,多有霉烂。 晚膳既毕,收拾了碗筷,三人相对而坐。沉寂就在三人中蔓延开来。墨家四百年的机关城毁于一旦。同样是百年基业的小圣贤庄不可能不甚有感怜。秦始皇统一了天下,还要统一人心。 “毕竟——荀老夫子对李斯有师徒之恩——”知道师兄要说什么,只是,韩非之死——师叔伤心欲绝,他一生仅得这两名爱徒,却落得如此下场。颜路看着师兄摇了摇头,伏念便一声长叹。 “子房最近在做什么?总是看不到你的影子。”伏念显然把对于小圣贤庄的担心转化为对师弟的督促。可惜子房正在云游,忽略了师兄的问话,竟然呆呆的。伏念右手离了剑柄,一掌拍到案上,子房一惊,回过神来就看见大师兄怒气未掩的样子,立刻扶在师兄面前。 “子房知错,子房日日都有温故,师兄莫要气坏身子。”自那次荷塘边赏莲,和他讲到赐剑太阿之后,他倒是一日比一日懂的师兄的用心良苦,只是私下里还是我行我素。罢了,伏念鼻息轻叹,他是大了,也不能事事限制。 子房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墨家机关城覆灭之时,他正在那里。当初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缘故,私下接了墨家巨子的请帖,也许同为百家站在墨家一边总比站在嬴政一边更合情理吧。此时墨家的幸存应该在赶往桑海的路上,自己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恐怕李斯随后就会拜访小圣贤庄了。儒家地位百家中仅次于墨家,李斯就算不是追赶墨家余党,早晚也要来探寻荀老夫子的意向吧。


                          14楼2012-02-25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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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念见他又陷入无我之境,明白师弟是有心事,轻咳了一声。 “子房你先回房歇息吧,我和你颜路师兄还有话说,明日学业过后要开始教你圣王剑术,你好自为之。” 子房听到师兄的话下意识起身离开偏房出了藏书楼,行出数十步,才恍然,师兄的圣王剑?随即紧紧锁了眉头,大师兄也觉察到山雨欲来之势了么? 子房不在,藏书楼的偏房就只有伏念和颜路两个人。蜡烛烧到了一半,颜路才发现这是最后一根。夜里还想抄书,手指攥了攥又伸开,这几天抄的很卖力,关节都酸痛起来。最后一点灯火虚弱地跳动着,伏念师兄神色凝重,子房走后换他神游么?许久那端坐的身子才动了动,似是自语似是商量的说道: “墨家既灭,恐怕幸存正在来桑海的路上。”他知道的清楚声音不带一丝动摇。 “你是说,子房……”颜路并不惊讶,最近子房经常外出,大抵就是这事,快的话,恐怕墨家一干人等已经来到桑海了。 “恐怕不日就会有墨家的人进来。”伏念抚了下太阿的腊脊,儒家以仁礼著称于世,甚少专注于兵器武功,往圣之志向就是消弭兵灾暴力,而嬴政以苛法治世,豪以兵厉,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子房的性格和墨家走到一起也是自然,”颜路见师兄沉默不语恐怕是烦恼小师弟擅行“墨家提倡兼爱非攻,门中多有侠义之士深的民心,且与我门齐名,这个时候如若枉置不顾……” “你是在替子房说情。”话说出来是后悔的,无繇讲的也是事实,但是不假思索地站到子房一边,令人不悦“他被宠溺惯了,诸事不与人商量就擅作主张,此事关系重大,墨家余党断不可轻易入我小圣贤庄,至少,不能让李斯以此为柄。” “这……”颜路没有料到师兄如此坚决顽固, 君子顺势而动,在子房看来此时正是和墨家联手的好时机,而在师兄看来嬴政得天下是顺天应势,李斯未有对儒门不义自己便无逆反的理由。 “李斯诛韩非。子房何错之有?”伏念身子一震,李斯诛韩非,的确是本门的耻辱,可是那二人皆是荀夫子的门生,却非自己可以干涉。他不是不知道李斯为人器量狭小,妒贤嫉能,偏那后面半句,无繇如钟磬般悦耳的声音,此时听来来竟是刺耳。 “自他养病那七日,你便对他——太过维溺!”伏念但觉气血冲进脑中,甚至一时语塞,右掌盛怒之下竟然发力击中了太阿。 铮铮剑鸣嗡的一声割裂二人之间来往的激语妄言。屋内那挣扎着的最后一点烛火也灯尽油枯,剑气久久回荡于黑暗之中。 “你……我……”寂静中无繇话不成语不顺,胸中一寒,口中已浓浓溢满腥气。这日子本就不该伤情动气,所以躲到藏书楼来,只是说好抛却这份执念,到底谁又能做到? 月色泻窗而入,明暗间于案上。伏念微微的气喘许是焦躁儒门所必须面对的将来,亦或者只是早应抛却的痴缠扰乱心中惹起的妒意?明暗之中,颜路坐的有些异样,看起来比伏念还挺直三分,甚至有些僵硬。鬓发凌乱,如何凌乱得过心境?哪有不存妒意的相思,不图独占的爱念?隔案对坐,背后的窗与月都是再好不过的诠释,更深凭窗寻月影,只在指尖求愈奢。伏念的眼中,颜路和他之间隔了书案,如凭窗求月。如今,山岚风动,欲乱书门,这案又能存留几时?不如……不如…… “ 君子剪烛,心可旁骛?提笔犹墨兮,落之发与目。君子累牍,尝慕简竹。芊芊回溯兮,婆娑又反复。寤寐反复兮,瞻合共夜书……” 青铜锈蚀般的斑驳与坎坷,是颜路耳畔伏念的声色。于是再也看不到月影的明暗,只看到他单膝跪于案上,倾覆于自己之上,那撑着窗阖槛边的臂如同鹏鸟宽阔的翼,遮盖了周围所有的退路。 唇齿紧闭,那里的腥甜之气已经迫的无法呼吸。伏念的唇落下来的时候颜路心内有一丝犹豫,如果他知道自己旧疾复发,会不会……竟然有些许落寞。只是那唇并没有落在颜路的唇上。于是又在颈项间拂过师兄急躁的呼吸时,开始介怀猜测。伏念的发远没有他的人那样坚硬,撩在颈项与锁骨间微微的有些发痒,他唇的湿热又安抚住那样的痒。恐怕已经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了——衣襟之后便是心脏,那里曾是父母拼尽性命也要保护的地方,如今毫无防备的袒露在伏念面前,纵使窒息而死也无妨么?眼前的衣襟已然无礼可言,原来伏念的唇齿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言礼守节。颜路的心跳的极快,快得令他有些害怕。只是那样的搏动下下牵连着自己某处隐匿的脆弱,双唇无可遏制地吮吸上去,到后来竟然有些用力地噬咬起那覆于心脏之上的胸膛了。 血在呻吟的间歇顺着嘴角流下来。也许这种事情本就和杀戮征服别无二致,所以先贤往圣才不言不听勿视勿动…… “你病发了。”果然,伏念停滞了动作,他呼吸的声音昭示着他的克制。深深吸气的同时就把那腥甜的味道一起吸入了体内。“这里没有灯,我抱你去竹园。”他失控的时间一直是短的可以,声音里听不出刚才的热度,已经开始整理颜路的衣服了。原本以为他又回复到平日的伏念,却在最后只剩唇边血迹未拭的时候被他深深吻住。 头脑又昏沉起来,颜路感到身体一轻,就被伏念横抱在身前。


                            15楼2012-02-25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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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睁眼就看到上大师兄严肃的面庞,这样的事情,恐怕只有颜路会觉得幸福。昨夜怎么来到半竹园,他已经记不得了。所谓的旧疾,也只是从十三岁夏天开始,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反复的经历的事情。病发的时候体内酷寒难耐,要是再有心绪不平,很容易就吐出血来,血自然是不能常吐,于是就体虚贫弱,这样静养一段时日也就慢慢好了。 夏日本就炎热,伏念却抱着颜路盖着冬被,这样驱散寒气怎么会不奏效呢。摩挲着枕头上颜路的一缕头发,他一直不忘这墨色一般的发,如今竟可以握在手中把玩,丝滑的质感只在指尖缠绕了几次,喘息有些不能自如,便起身到竹园中练剑去了。 清晨的竹园有鸟鸣和着剑风。屋边的角落里,炉子上咕嘟嘟煮着汤药。药味被太阳一晒,在四处化开,熏得人满身都是幽淡的香气。 一套剑术完毕,进屋扶颜路用药。看他气色好了许多,也稍稍安心。昨夜在藏书楼本就不该吵架,更不该…… “六艺馆就要到开课的时间了,你也快些准备吧。”颜路依偎在他怀里,面上竟有一抹晕色。 “今日还要教子房剑术,白天你不要出去了,就在这里静养吧,中饭和晚饭我都捎来。”这样交代着的口吻语气似乎和平日讲堂上教授《诗经》的时候没有一丝差别,颜路嘴角又是一翘。伏念正在穿衣,见他又笑,心中思绪翻涌。昨夜,自己竟踏了书案,那时对于小圣贤庄的未来确是内心动摇了,不禁自责起来。这先贤的礼教,本应在风雨之势时更应坚守,事已至此却再不能对庄内事务有所懈怠了。这样想着就出门快快向向中庭去了。 上午六艺馆和后院学堂的课业授完,下午正可以教授子房圣王剑术。这样彼此心照不宣的,子房也在早晨把一天的课业授完。二人一个要去后院一个正往中庭,便在回廊相遇。 “大师兄……”子房诧异地看着伏念手里提的超级大号的食篮“你这是——” “你二师兄昨夜旧疾复发,中午一起到竹园我那里吃吧。” 子房点了点头,跟上伏念。“二师兄要不要紧?” “早晨喝了药应该没什么大碍了,”说到这里停了下又道“倒是你,那两个小鬼看紧点,李斯已经来信,说是不日就会到桑海了。”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大师兄的眼睛。转而又问道: “二师兄到底是什么旧疾,反反复复要到何时?” 伏念只摇了摇头“荀师叔和夫子当年都束手无策,我是在门内听他们说的,只说是你二师兄幼时颠沛之苦,落下的顽症。” “颠沛之苦?”子房拉长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重复了一遍“要如何颠沛才能弄成这样?年年如此,也实在诡异。” 子房总是对所有事抱着怀疑,而自己则从来不怀疑长辈的训导。不过子房这样说,却也不无道理。至少应该找个时间问下无繇。 二人言语之间便回到半竹园伏念的住处。 几片青衣搭在竹枝架起的横杆上,阳光酽足,衣摆就在院外的竹杆上招摇。二人见此都愣了下,随后,子房诡笑着看着伏念。 “早晨练剑,中衣濡湿,替换的时候随手就扔在房内,想是无繇他……”伏念表情很不自然地解释着,话到后来就给吞了回去。 看着大师兄窘迫的样子,倒是乐趣,子房双手背在脑后,抬头看天,仿佛很随意的问道: “是——早晨练剑濡湿的呀。”是字拖得很长,呀字音又发的婉转,语毕还睨了眼师兄,眼里满是笑意。 伏念眉目一正,面上又严肃庄重起来。只是这事本不需要多么严正,倒似几分假象了。 “无趣无趣,”看他的样子,子房埋怨起来“大师兄要是不喜欢颜路师兄帮忙,不如叫他帮我洗,要是颜路师兄,帮我洗什么我都乐意呢。” “洗……什么?”伏念一时语塞“他体内积寒未消,什么也不能洗!”这句话透出几分焦急气恼,子房顿时也收敛了嬉笑。 二人进的屋来,颜路正在案边读书。见伏念手里的食篮,便收好书卷。摆好饭食,三人围坐,共饮对食,自不待言。既毕, “无繇你旧疾复发,体内阴寒,还是不要沾水的好。” 大师兄饭后说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颜路不好意思起来,只无语点了点头,子房又怕师兄多想,又补道: “颜路师兄,病好了再洗也不迟,大师兄不让你帮忙,你就帮我洗,我求之不得。”被他这么一说气氛轻松不少。 子房灵精随即话题一转 “师兄,你这是什么旧疾,年年如此,折腾死人了。” 颜路的脸色立刻变了,本来还笑意盈盈,到这里已如大雨将至,阴云满面了。只是他却接了子房的问话 “年年要你们照顾,实在对不住了。”这听起来分外生分的话里,透着几分酸楚,伏念和子房就都禁了声,不敢多问了。 “李斯要来了。大师兄才收到他的信。”但见言语不对,子房又转了话题。可这次万没料到,颜路听到李斯要来,神色又阴沉了几分。子房私下了做了个无辜的表情看向伏念。 “恐怕李斯是来威慑小圣贤庄的。想必不会孤身一人。”伏念接过话来。 “子明和子羽……”颜路看了看二人。


                              16楼2012-02-25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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