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少年偏过脸,笑得肩膀抖动。然后转过头来冲盖聂正色道:“你上山来,是救人的?”
“正是。在下——”
“不必救了。卫家小少爷,我便是。”
“哦——咦咦咦?!”盖聂一向不苟言笑,此时却惊得几乎跳起,“你是——你是——”
“卫庄。”黑衣少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将手里的半截断刀掷于地上。
“你不是被山贼掳去了么?”
“是被掳了没错。”卫庄打了个哈欠,拖过一把砸得有些不稳的椅子坐下,“不过我看他们功夫不行,人又笨,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将这寨子好好调理了一遍。”
恻隐之心不是这么用的吧!盖聂心中哀号,面上却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总算憋出一句:“但,但你离家多日,家人甚是牵挂——”
“牵挂?”卫庄冷笑一声,“他们会挂念我才怪!我那老爹已经钻到了钱眼子里,这辈子是出不来了;我娘只知道和几个姨娘争风喝醋,儿子没了要过大半年才会发现。我看你多半是揭了榜上山,哎,他们出了多少钱的赏额?以我爹的脾气,想必也是寒碜得很。”
“赏银八百——”
“哟呵,倒比我想得略多一丁点儿。”
“……文。”
卫庄先是呆了一呆,突然蓦地站起,一脚踢翻椅子,一手指天大骂“死老头你就跟银子过一辈子去罢!你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孙孙!!”
盖聂只觉得身心疲敝。区区大半天,无论是他生平所学武艺,还是天地君亲师等等道理,都受到了巨大的颠覆,被这“卫庄”二字搅成一团乱麻。
他一手扶额,一手拾起地上的半截剑尖,心想回到城内求求铁匠师傅,重新接上比再造一把大抵要省些。却不料卫庄此时冲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眼眉间的忿恨之色消减不少,却换上了打定主意的振奋之情。
“这位兄台,还未请教你如何称呼。”
“在下盖聂。”
“原来是盖兄。真真不打不相识,我与盖兄一见如故,堪为八拜之交啊。”
“诶?”
“盖兄为了救我不计生死,只身闯荡山贼巢穴,此等侠肝义胆,卫某甚是佩服。”卫庄满脸戏谑,嘴里却硬是说着感人肺腑之辞,“卫某生平夙愿,便是如盖兄一般做个救世济民、铲强扶弱的侠者。盖兄若不嫌弃,卫某愿今后与君携手共游大好河山,行侠四方,同舟共济,以一腔热血报君今日救命之恩。”
不对我根本没有救你……盖聂被这毫无来头的说辞唬得结结巴巴,只能呐呐答道:“可是,可是卫兄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去——”
“这有何难。”卫庄展眉一笑,眼角扫见一个圆圆的脑袋正在门外探头探脑,立刻冲那边喝道,“打完了,还不滚进来!无双,笔墨伺候!”
残破的门外顿时呼啦啦涌进一票人。那个高大笨拙的山贼头目此刻却极为娴熟地捧来了文房四宝,为卫庄研起磨来。
卫庄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封家书,大义是自己已从山贼手中获救,但是十分倾慕救自己的那位侠士,想跟从他到江湖中历练一段时候,无需挂念。写完了,他随手扯过一个大汉,道:“将这信晾干了给荥州府的卫家送去。对了,”他眼尖看到盖聂怀中露出一角的榜文,立刻出手如电拉扯过来,也塞进信差手里,“还有八百文的赏金,别忘了要。”
那是我的赏金……盖聂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一幕;却不好意思伸手。根据师父所说的江湖规矩,侠客是不能主动提钱的。他咽了口气,心下怅惘非常。
“可是军师,我们是山贼啊,进城是要被官兵捉的——”那临时被抓包的信差哭丧着脸道。
“蠢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们是山贼。” 卫庄吼了他一句,转过脸来,一把捉了盖聂的手,面上盈盈笑道:“盖兄,我们这便闯荡江湖去罢!”
盖聂觉得脸颊微热,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卫庄却越发用力。“这,这……卫兄你……”
“怎么,盖兄是对我的功夫可是不放心?”
“自然不是——”
“那便好办。”卫庄指间发力,交握的手掌暗中跟盖聂较量起内力来,嘴上更是嘿嘿狞笑,“不是卫某自负,以我二人今日功力,若是联手,必能闯出一番声名,将这武林搅得天翻地覆。”
盖聂一口气没上来,手上终于放弃,只好任他牵着,“这……听上去好像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卫庄转过头盯着他侧脸看,“不知盖兄平日在江湖中行走,一向如何行侠仗义?”
“没什么……就是,看到榜文上有人求助,若是力之能及,便去帮上一帮……”
“如此行事,算不得侠之大者。”卫庄夸张地叹了口气,“不去少林偷点儿秘笈?或去武当放点儿小火?或去峨眉欺负些尼姑?或者去御花园杀杀人题题诗——”
“等等!你说的一件都不是侠者所为吧!”盖聂重新挣扎起来,又和卫庄在手上拉锯。未曾想卫庄故意借了他运气回拉之力猛扑过来,整个人自后方将他裹住,口鼻更是凑到他耳畔缓缓吐气道:“盖兄怎么如此迂腐。这世上谓之侠道,亦分种种,有如潜龙之变化: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盖聂听这一段怎么听怎么耳熟。果见卫庄以手指他,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庄耳!”言罢大笑。
盖聂被他一番胡搅蛮缠,脑中一片浆糊,面上却也淡淡笑开了。他手上甩不开他,他也始终死死拉住不放。
很多年后卫庄还记得这一天。彼时他们刚刚相识,虽尚有许多未解之处,却已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十年后想来,却道那人是如此特别,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于是他们携手走下山路,西天残阳正好;大片的云霞被染成酡红颜色,正如美人桃腮,风情无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