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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卫聂王道】捭阖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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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盖聂半夜起身过来换班,师弟早就不见了踪影。倒是留下满地枣核和一根竹简,说他筹备“中军”去了。
盖聂对着蜡烛在房中枯守,同时也在思索这一次危机的缘由,可是思来想去,始终抓不着什么眉目。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突然被屋外不远处传来的嘶吼声吓了一跳。
出门便见院子里凭空横了一条玄虎,硕大的身躯像岩石一样苍劲结实,双眼充血,咧嘴龇牙,似乎怀着深重的仇恨;他那天生王霸极尽倜傥的师弟踩在虎背上,一手 抱着一只猫崽子大小的小虎,另一手高高扬起水囊往嘴里灌。酒液像银线一样注入口中,有的顺着脖子淌进敞开的领口里……盖聂形容不来这副画面。假如他晓得一 些谷外的浓词艳赋,会知道有个词儿恰好,叫做风流。
卫庄喝得痛快了,低头冲着盖聂露出一个粲笑。
“师哥,我找了个看门的。”
“……”你以为你脚下的是谁,大黄还是小黑?玄虎守门固然是很有威慑力,可是它会乖乖听话么?
卫庄早看出师哥眼中的怀疑,正要说什么,脚下那只虎竟一下子发起威来——须毛怒张,长牙耸动,喉咙里透出危险的呜咽,似乎随时打算嚼肉吞血。
“不要妄动哟。”卫庄掐着小虎的脖子甩来甩去。老玄虎马上低伏下来,乖的活像一张虎皮地毯。
“师哥你看,有我卫氏一脉单传的驯兽秘技,怎样凶暴的野兽也能随意供人驱使。”
“……”这是单纯的绑架吧!
盖聂忍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小庄,你忙了一夜,是不是要再睡一觉解乏?”
“我正有此意。”
卫庄从玄虎背上跳下来,把像一团棉花似的小虎往师哥怀里一塞,得意洋洋地补眠去也。
随着时节移向岁末,这山间的光景也越来越短;等卫庄一觉睡醒,竟然已经到了日坠西天之时。他推门而出,血色的残阳斜照着他的脸,有种令人振奋的煨烫。
卫庄望向南面。仍是一派黄沙蔽天的单调景色,但他却仿佛看见了谷外的七国,看见了奔腾的战马,摇动的旌旗,交坠的箭矢,惨烈的厮杀。
那里,才是我的归属。
他一直很明白,自己从来就是那样的人;血液里天生流淌着杀戮和征服。
这次鬼谷即将到来的“战事”,不管是不是因他而起,都将是一次绝佳的历练。
——至于那些儿女情思,只会使人软弱,必须变本加厉,趁早铲除。
然后他脖子一转,发现盖聂背靠黑乎乎的看门虎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的,两虎一人都不知不觉地打起了瞌睡。白衣少年,玄色猛兽,强烈的黑白反差竟然形成一幅极为和谐的画卷,让人觉得无尽惬意和安详。
卫庄摇头感叹,这警觉性,还真不敢把他们当精兵良将用。他无声无息地走到睡着的人面前,弯腰盯着那张脸——神鬼差使地,在那浅淡水色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然后他惊得自己跳了起来,连着倒退三步。
心中仿佛有个小人正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卫庄,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是啊。我也——不过如此。


74楼2011-08-23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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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诡道交锋
    凶险,来得无声无息。
    鬼谷子走后第三日,子时。一个幽魂一般的白影,从被鬼谷传人们视为极难突破的东面瘴气树林中款款走出。他远远望见一道竹篱圈着的几座木屋内透出灯火,遂闭 上双目,感受谷内各种气流的动向;然后选了一个上风口站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而精致的瓷瓶,拔开瓶口的软塞。从瓶中不断飘散出的细小粉末随风高低纷扬,逐 渐形成一整团绯红的薄雾。
    薄雾被风托着,忽急忽缓地向篱笆内移动——终于,将几座房屋连带院子全然笼罩在内。院内体型巨大的野兽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下了,沉重的身躯撞在地上,扬起尺把高的尘土。
    那人等待片刻,终于提步前行,进入院子、绕过看门巨兽,小心翼翼地向屋内窥探。一个人影面部朝下倒在地上,似乎已经动弹不得。但他还是很谨慎,又掏出一根竹管一样的东西,往屋内吹了几口。一股青白色泽的烟雾徐徐喷出,沉甸甸地弥漫在地上。
    倒地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那人终于放心满意,收起竹管。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前脚迈入屋内、身体正对地上的“尸体”之时,屏风后面忽然嗖嗖嗖连射出三支飞箭,支支命中要害。那人惨叫一声仰倒在地,喷涌而出的血液接触到地上的白烟,竟然发出嘶嘶的怪响。
    而一直趴在地上的“尸体”却一跃而起。只见他脸上缠着奇怪的麻布,只留下一对异常明亮的眼睛。同时屏风后面也转出一个包着脸的人,手里握着弩机。两人急急 忙忙地挪走屏风,将门窗全部打开。一阵穿堂风过后,毒雾逐渐散去。而窗前几案上摆着的两盆柔弱的嫩草,原本紧紧闭合的草叶也一寸寸地舒展开来。
    “不用屏息了。”其中一个蒙面人盯着小草看了半晌,吐出一口气。
    两人分别扯下遮脸的东西,赫然是世间仅此一对的鬼谷弟子。
    “遇毒而阖、毒散而开,师父这两株神农草,可真是好用。”卫庄伸了个懒腰,“难怪那次我差点踩坏一盆,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神农草生性娇弱,极难成活。每天需以山泉活水浇灌两次,水多水少都不行;不可暴晒,亦不可完全不见阳光,每日只有卯时搬出屋外,不到寅时就得搬回来。”盖聂像背书一样流利地说道,“老实说,以前我也嫌它们太麻烦。没想到这一次,全靠它们才能脱险。”
    原来,在师父临行前点出“下毒、纵火”两大范围性攻击手段之后,鬼谷师兄弟便针对可能的各种情形做出了完备的防范。地窖储存了大量的清水和食物,藏书阁直 通禁地的密道里布满了机关。另外,卫庄把师父珍藏的奇花异草以及灵丹妙药什么的都搜了出来,让它们物尽其用。刚刚栽在他们手里的用毒高手万万没有想到,自 己精心炮制的毒雾刚一接触到房子,神农草的叶子便向屋内的人示警,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屏住呼吸、设下陷阱;即使他知晓对方提前发现了毒性,也无法料到竟然 有人能闭气这么久。这两大失察,足以令一个杀生累累的老江湖送了命。
    “就是不知道飞廉和恶来怎么样了。”盖聂担心地望向窗外。
    “玄虎是世间灵兽,没那么容易死的。再说,这人应该带着解药。” 卫庄在死人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两个小瓷瓶,一个已经打开,另一个还密封着。他打开密封的瓶子嗅了嗅,放到一边。接着又摸出一卷极为精贵的羊皮纸,展开后,赫然是一副人脸的画像。
    “这是……我?”卫庄的手颤了。
    “应该是。发带上的花纹一摸一样呢。”盖聂指着画像的额头道。
    “……除了发带就没有别的一样了的吧!看那鼻子!那眼睛!那气质!!分明就是路边的农夫!!我绝不承认这人是我!!!”卫庄差点撕了手里的纸张,盖聂赶紧抢下来,“这个……画师的技术有优劣,但这不是重点;如果这张画真的是你的话,也就是说,此人竟是冲着你来的?!”
    卫庄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怎么会这样——”盖聂翻来覆去检查着画像,又在纸的背面发现了几个朱笔提的小字:黄金十万两。
    “这是……赏额?”他大为担忧地看向师弟,待要问什么,卫庄却忽然眼神一凛,用压得极低的嗓音轻道,“师哥,我们又有客人了。”
    盖聂侧耳倾听,同样轻声对答,“一个人。从西面来。轻功不俗。”
    


    76楼2011-08-23 1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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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的速度很快。师兄弟俩刚把尸体拖到角落,还来不及打扫血迹,院外已经传来了与衣抉摩擦的风声。他们对视一眼,都听出此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迹,于是干脆也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口,手搭在剑柄上。
      木屋的门是敞开的,借着月色,院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来人头带一顶纱帽,身着玄色长衫,仆一见到门口立着的人,便蓦地停步拜倒在地。“卫氏属下,见过少主。”
      “魑叔,果然是你。”
      盖聂讶异地望向师弟。卫庄唇角依然挑起一抹轻笑,眼神却极为阴鸷。
      “你和他们一样,是来取我项上人头的?”
      “属下不敢。”那人的声线里藏着一缕并不难发现的颤抖。“属下只是来通知少主,这些人的来路的。”
      “哦,你和他们不是一路?”
      被唤作魑叔的人抬起头;盖聂发现此人长着一张如死尸般枯槁的面孔,但此时那张脸上的苍白和担忧,却不似作假。
      “我和他们出发的时候虽然是同路,但并不同谋。这要从少主半年前离开大梁说起——”
      “行了,进来说吧。”卫庄突然出声打断,扭头往屋内深处走去。黑衣人迟疑了片刻,只好起身跟上。
      “坐。”卫庄不但请人入内,示意他坐在蒲团上,还一反常态地端来三只杯子倒满,推到客人面前。 “你的嗓子哑了,喝口水再说吧。师哥,你也坐啊。”
      如此恭谦体贴的态度连盖聂都吓了一跳。客人更是受宠若惊地接过清水,战战兢兢地饮了一口。
      “半年前,主人离开大梁,我和火魅一时无处可去,最后决定还是先回秦国,探听玲珑居之事的后续。糟糕的是,当时我们做的事情有漏洞,竟然留下了活口;那人 逃回国内,将此事上报总帐,也就是秦王麾下的第一大****——罗网。罗网在六国之内一向张扬跋扈,被他们盯上的人,从来没有逃脱的;不想此次在大梁的势 力竟被人连根拔起,于是极为震怒。他们根据那个活口的描述绘出了一副主人的图样,悬赏百镒黄金求画中人的下落。后来——”
      “后来便有人密告,他们要找的人,在鬼谷。”卫庄也啜饮了一口清水,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仿佛谈论的俱是他人之事。
      黑衣人眼光躲闪,继续往下说,“正是如此。密告令罗网始料不及;鬼谷声名赫赫,又极为隐秘,即使是遍布精英的罗网刺客团,也不知从何下手。秦国又不可能真 的为了区区一个人出动大军漫山搜索。再后来,此事惊动了秦王座下执掌散布在六国的秘密斥候的尉缭子,由他主张,以十万两黄金和无数奇珍异宝为饵,招募天下 的江湖高手进入鬼谷、争夺画中人的首级。时隔半年,他们终于凑足了一支极为可怕的力量。我和火魅极为担忧,想要通知主人及早避险,可是我们也不知鬼谷位于 何处;属下只好毛遂自荐混入了这支队伍,希望能赶在其他人之前遇上主人。”
      “原来是这样。”卫庄给他添了点水,“其他人都是些什么人?”
      “一群人奔着赏金而来,自然不愿太多人分利;因此,队伍里的庸手尚未进入鬼谷就遭了他人暗算。最后只剩下功力最高的十人,算上属下,是十一人。”
      “你在这些人中,身手排行如何?”
      “属下惭愧,恐怕是……最末。”
      “哦?”
      “这十人中,有三个巫姓之人。据传,他们是殷商时代巫医之祖巫彭的后裔;巫医上达天听,下问鬼神,能祝人福疾,知人生死。”
      “不过是些擅长用毒用药的人罢。”卫庄挑眉。黑衣人艰难地摇了摇头。
      “虽然巫彭那些不过是传说,可这三人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神奇本领。属下亲眼所见,巫孟可与鸟雀对话,就是他探听到了鬼谷的确切方位;巫信、巫平都是用毒圣手,可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你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其中之一?”卫庄向屋子的角落一指。黑衣人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尸体,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不错,此人正是……巫平。”
      “三天前,我们在屋后竹林发现了一具尸体,不知是否与你们有关。”盖聂忍不住插话道。
      黑衣人苦笑,“那人应该是巫孟。三日之前,我和他奉命先行潜入鬼谷一探,找到了此处。我怕他向毫无防备的主人出手,只好寻机杀了他示警。”
      “你倒有心。”卫庄浅笑,语调上扬。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
      “当时我本想留在这里等待主人归来,可是没等到主人,却差点撞见鬼谷先生。我怕惹他怀疑,只好暂时出谷与其他人汇合。今夜诸人都已出动,我才有机会抄近路先行入谷。”
      “姓巫的还剩下一个……其余七个又是什么人?”
      “他们是江湖上声震遐迩的‘十剑’。”
      


      77楼2011-08-23 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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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剑?”
        “剑,是兵器之王。自古名士皆爱佩剑;江湖上用剑的高手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可是九州之内,有资格列入十剑的,却只有那十人而已。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是踩着无 数对手的尸骨才有了今日的名声;哪怕排名最末的一位,也是江湖上人人称道的顶尖高手。因为鬼谷派的剑术名声在外,所以秦国此次也刻意寻觅各地知名剑客,给 他们每人都送去一封铜管密信:十剑之中,除了排名第二的鬼谷子本人不知所踪,排名第四的道家逍遥子飘然世外,排名第五的墨家荆轲不愿为秦国办事之外,其余 七人竟然齐聚一处,不能不说声势浩大。”
        “师父?排名第二?!”鬼谷弟子们极为罕见的异口同声了。
        “……排行什么的,只是江湖人根据各种事迹和声望列出的,并不太准确,毕竟十剑之间还没有过一场直接的比斗。排名第一的,是一个来自古蜀国,在江湖中享誉 二十余载的‘剑圣’。此人名望极高,一身傲骨,自然不屑于那些赏金,却是为了与同样名满天下的鬼谷先生一较高低而来的。”
        “哼。荆轲都能排进去,可见这些人也不过尔尔。”卫庄极尽鄙夷地哼了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十剑?可笑。你出去告诉天下人,这世上只有两柄剑,一柄是纵,一柄是横。”
        盖聂原想说不可轻敌,却被师弟后面一句话深深地震撼了。他也站起身,直直地看进卫庄瞳孔深处;一时间两人都有种万籁俱静、只余彼此的错觉。
        就在此时,变数陡生。
        黑衣人突然一跃而起,积蓄全部内劲、向着失神的盖聂发出至阴至寒的一掌。这一式破釜沉舟,威力达到他毕生所学的顶点;一掌发出,连空气中微小的水汽都凝成了冰晶,寒力如利刃一般锥心刺骨;一旦命中,则神仙难救,必死无疑。
        卫庄大骇。实际上他对自家的两个属下早有怀疑,自“魑”字门客进门以来,他就一直暗中防范;之所以殷勤倒水相待,则是因为他在对方的杯子里下了一种名为 “西施”的奇毒。这种毒是鬼谷子的“老相好”(卫庄语)神女医仙精心炼制,中毒之后毒素潜藏在真气运行的经脉里,不运功则毫无察觉,一旦出手,则周身有如 万蚁噬咬,极为痛苦。卫庄的本意是试探来人的真实目的,如果他心怀歹意偷袭自己,就会毒发身亡;如果真如他所说仅仅是来报信的,自己便给他解药,还他一 命。
        他万万没有料到,魑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师哥。电光石火的一隙间,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慎重,猛地撞开盖聂与其对了一掌。论内力他本高于对手,可惜冰魑是蓄 谋已久、倾力一击,而他却是仓促应对,招式、真气都没有调整到最佳状态;更可怕的是,对方不顾毒发强行催动掌力,西施毒在经脉中流转,有些竟然随着激荡的 真气楔入卫庄体内!
        四掌相对,两人都被击飞至几步以外。黑衣人体内毒发,又被卫庄重创,立即呕血不止。卫庄脸色灰败,胸口起伏,状况也极为不好。
        “小庄!”盖聂顾不得敌人,冲过去一把抱住师弟,想以真气为他疗伤,被卫庄制止。他自己点了胸前大穴,防止毒素蔓延全身;又从袖中掏出一枚丹药咽下,终于略为缓过气来。
        “少主……咳咳,属下……”黑衣人颤抖的手掌抹去下颌血迹,可惜来不及擦干,便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你不必多言。”卫庄扶着盖聂站直,“那个对罗网透露我在鬼谷的人,就是你吧。”
        冰魑汇聚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着,“……是。但,属下绝对没有……害少主……性命之心。仅凭……画像,如果改换发饰、他们绝对认不出……少主本人……”
        “我懂了。”卫庄危险地压低眼帘,“你既贪图那万两黄金,又不想背上叛主的罪名,于是决心弄个替死鬼,把他的首级带回去了事。”
        黑衣人惨笑,齿缝间溢出的鲜血已经淹没了他最后的言语。“鬼谷派……只有一人……”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卫庄却眨眼就明白了。魑魅等人也知道历代鬼谷派的传说;纵横两大弟子出山前必将有一场殊死决斗,绝无并存之理。作为卫氏门客,他们自然不希望卫氏唯一的血脉在这里断绝;所以便产生了替主人先行消除障碍的念头。
        奇怪的是,卫庄虽然通透他们的苦心,却毫无体谅之意,反而产生了一种切齿的愤恨。他冷眼看着昔日家族礼遇的义士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挣扎死去——掌力已经冲散 冰魑体内的毒性,到了这个阶段,即使服下解药也没有用了。可以说,在此人向盖聂出手的一刹那,就断绝了所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师哥,怎么能死在别人手里?!
        “小庄,你身体感觉如何?”盖聂手搭上师弟的脉门,心中一揪,“好厉害的寒力。已经侵入上焦,手少阴肺经为它所伤,恐怕不是一时半会能够驱除的。敌人正在朝这边赶来,我们还是先避入禁地洞穴吧。”
        卫庄眉头紧皱,面色铁青地瞪着他;突然瞳孔放大,毫无征兆地扑地失去了知觉。
        他伤得远比表现出来的严重。
        盖聂大惊,顾不上收拾堂内的惨状,扛起师弟穿过机关重重的密道,进入禁地洞穴之中。他把卫庄摆出盘坐的姿势,运功助其行气吐纳,直到他呼吸逐渐平缓;然后 起身回到密道内,旋动某个机关——一道闸门从天而降,关闭时与洞穴周遭的石壁融为一体,将浑然无觉的师弟一个人藏在后面。
        盖聂深吸一口气。在卫庄为他挡下那一掌的瞬间,他便产生了这个念头。
        护鬼谷,盖聂一人一剑,足矣。
        


        78楼2011-08-23 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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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攻心破军
          东方皆白之时,“十剑”诸人终于走出了这片荒漠。
          早有一个人,在道路的尽头等着他们。
          那是一个不足弱冠的少年,一袭白衣,披散的头发用一根白底黑纹带子在额前系住。在他身后,仍旧晦暗的云天被晨曦撕开了一条巨大的裂口;黄沙乱舞,赤霞行空,冥迷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干净,像一口山涧下的深潭,凝住了旅人的脚步,飞逝的光阴。
          “你们,都是来取卫庄首级的?”
          其实也不能这么一言以蔽之;悬赏的十万两黄金固然诱人,但是勇闯鬼谷击败纵横传人的传说也同样令人垂涎不已。反正不是名就是利,非常简单,非常朴实,不存在多么深刻的恩怨纠葛狗血八卦愁肠百结。
          听了少年的话,七人有的微笑,有的戒备,有的脸色不变古井无波,却没有一人出声回答。他们都看过那张悬赏画像,加上少年话语中刻意的留白,通通把眼前的人当作了目标。
          “……你们是打算群战呢,还是单个比斗?”少年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时,七个人尽管表情仍旧各自不同,却几乎人人在心中暗骂了——黑白不论,需知他们任何一人都是道上成名已久的高手,修为剑术已达巅峰的人物。居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好生狂妄的小子!!
          天可怜见,少年盖聂并不是唐突狂狷之人。但,如果他畏战与卫庄一同躲在洞里,就无法得知敌人会分为几路、如何进攻,陷入全然被动的境地。比如说,万一这七 个人真的找到了禁地,同时对自己和虚弱的卫庄出手,自己哪有把握保护师弟无恙?为今之计,倒不如一个人吸引走他们的视线。他的头带是从衣服下摆上撕的,又 用墨水照着卫庄的“悬赏画像”绘上了类似的花纹。
          何况,他猜中对方既然号称“十剑”,想必个个都是妄自尊大的一方豪雄。又兼听了夜里黑衣人的介绍,他知道这些人也没有与他人分享那十万两黄金的兴趣。这样的人物,除了在不得已之时暂且联手,大部分情形下都是更愿意单打独斗的。
          “小子,你好像早就知道我等会找上鬼谷,不但不逃,反而留在此地,是何用意?”终于,一个粗声噶气的中年人替众人问出了心中的一丝疑虑。
          “作为鬼谷传人,自然希望有机会领略天下至强的剑法。”盖聂说的振振有词。
          这明褒暗贬的口气。哟呵。
          七位武林前辈心里那个憋屈啊,恨不得瞬间拔剑劈了这小子。但大家都是阅尽千帆的高人,知道比武当前最忌情绪波动,于是一个个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置可否。
          干瞪眼了一会儿,盖聂有些费解了;突然脑袋里灵光一现。
          “你们是无法决定出战的顺序么?”
          他问到了点子上。须知这被称为“十剑”的高人们心中也早在暗暗盘算:眼前的小子虽然够狂,但既然身为鬼谷传人,想必有他狂妄的资本。他打算以一对七,那么 越是先出战,赶上他锐气正旺,输赢越难以预测;越是后出战,便在体力、真气等方面占了优势,又已经窥见了鬼谷剑术的门道,相对来说越容易取胜;可如果出场 顺序太靠后,前面的人已经将他杀死取得首级,自己岂不是一点好处也捞不到?真真是前后为难。
          “不如你们抓阄吧。”白衣少年友好地建议道。
          不行了,好想抽他——高人们握剑的手在竭力忍住不要颤抖,不断提醒自己不可中了激将之计,要淡定。
          其实盖聂心中完全不曾有过什么怒而挠之的策略,只是坦白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与此同时,他自己尽可能地平心静气,将内力调整到最充沛的状态。
          至少,要坚持到小庄醒来。
          


          79楼2011-08-23 1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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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阳人冯甲,来领教阁下的纵横剑术。”终于,一个耐心耗尽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合着鞘中宝剑一抱拳。此人蓄着一部连鬓美髯,锦衣高冠,饰品考究,似乎家业不凡。
            盖聂拔剑行礼,摆了个毫无特色的起手式。然而对手没有直接飞身攻上,反而在原地抽剑挥舞起来——一时间寒光凄凄,剑影霍霍,活像一团白色的棉絮四面护着剑客本人;然后整个向着盖聂的方向压过来。
            原来,此人使的正是一套“飘絮剑法”。这种剑法细腻狠毒,守中有攻;剑招密集得水泼不进,难寻破绽;若是被那团看似柔软的“飘絮”包裹在内,便会被闪电般 地连刺几十剑,全身各处都是血口,死状甚惨。盖聂凝神看了片刻,突然撤后两步,然后,同样将剑在周身舞得赫赫生风。其余六人见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同样的飘絮剑法!
            为什么他也会?比所有人更惊惧的是冯甲本人;当年为了独霸这一套稀世的剑技,他不惜暗施诡计将整门的师兄弟屠戮了个干净——谁能料到十余年后,世间竟有一个少年,一出手便使出了飘絮剑!顿时,他的脑袋里产生了“冤鬼索命”“借尸还魂”等等不着边际的想法,把自己唬得不轻。
            盖聂自然不是鬼魂,也没有其他几人猜想的那种瞬间就能学会他人招式的通天本领。之所以如此对招,则是因为师父曾经给他演练过一套非常类似的剑法;不过很可惜,当时鬼谷子是作为反面典型教的。
            “纵剑术但求其实,所追求的是最简约、最有效的剑法;能以一剑解决对手,就绝不出第二剑。”师父当时边说边把类似“飘絮”的一套动作教给他,然后又一剑破 了他的诸多防御。“世间有许多华而不实、招式繁琐的剑术,在那样的剑客手里,有太多的冗余动作,完全禁不起真正高明之人的一击。”
            此时此刻,盖聂却动起了反过来的脑筋;他也知道,自己即将遭遇的是一场车轮战、消耗战,因此不能过早地在观战的敌人面前泄露纵横剑术的实质;而在招式上取 巧,不但能起到克制对手的作用,还能节省内力。旁观众人只见两团银白的剑光徐徐切入了彼此,战圈之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却一时分辨不出高下。
            盖聂这人说也奇怪。平日里他的思想端庄正直到不行,坦荡的程度简直令所有心怀戚戚之人自惭形秽;然而一旦拿起了剑,顿时一派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虚虚实实 变化万千,对招式的运用更是到了水**融、不辨有无的地步。想来也是,如果他在比剑的时候也只懂得大开大阖,一攻一守,早八百年就被卫庄踩在脚底了。
            此刻冯甲心中忐忑,招式愈显凌厉,而对全局的掌握却渐渐失了分寸;盖聂沉着应对,忽而脑袋里又冒出一个几乎有点儿阴损的点子——他体内真气早就到了收放自 如的境界,被他暗中一缕缕逼入三尺青锋内、将发未发,却在剑的最前端,形成了约一寸长短、透明如蝉翼却锋利更甚于剑刃的青芒!
            高手对阵,差在毫厘。冯甲本来就心慌意乱,未察觉对手的武器在瞬间增长了一寸。就是这微小的一寸,绝了他的活路。只听一声惨嚎,他被盖聂舞动的“飘絮”之光笼罩在内;寒光撤去之时,全身上下几十个血口同时淌出刺鼻的血液,竟成了一个鲜红的“血人”。
            讽刺的是,这种死法是冯甲剑下亡魂的惯例;不想这一次终于回报到了他自己身上。
            一战立威,余下的六大高手个个默不作声。他们全都从中途便看出了冯甲的败象,大多数也辨认出盖聂使的并不是飘絮剑法,只是疾光剑影的风格类似、却一举攻破了对手的心防而使之疏于应对;只有两人真正识破了“剑芒”的玄妙,惊骇的程度更深一层:这少年,不简单!
            此时一个脸颊黑瘦却骨骼长大的汉子蓦然拔剑出阵,微微点头权当施礼:“在下秦人孟亿,请教鬼谷派的剑术。”
            孟亿此人在十剑中排名第九,却是唯一的行伍出身;当年他不过是秦营中的一介步卒,却屡在战场上斩首立功,在军营的技击较武中也数次胜出,做到百夫长、千夫 


            80楼2011-08-23 1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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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庄将真气在周身运转过三十六个小周天,觉得清醒了许多。一睁眼,咦,师哥没了。
              他不会打算一个人出去对付所有人吧。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从脑袋里冒出来,却越发觉得确凿无误。别看盖聂平时人畜无害,一旦他的呆愣发作,连自己和师父都不一定扛得住。
              卫庄颦眉起身,在狭窄的洞穴里环视了一圈。看样子,这里是禁地。师哥把他藏在这里,自己又会跑到哪儿去呢?
              刚想到这儿,“正面迎敌”四个大字又跳出脑海,清晰可闻。
              他扶住额头,一阵无力。
              希望自己赶得及才好。
              此刻,盖聂正聚精会神地与“十剑”中除“剑圣”之外的最后两人缠斗。
              这两人一个叫昭兰,楚国人,使一柄巧夺天工、切金段玉的吴钩。另一个是十剑中唯一的女剑客,据说是当年助越王勾践练兵破吴的那个白猿越女剑的传人,江湖中 人都呼之为“小越女”。她的实力十分可怕,许多中原豪雄都因为轻敌,做了她的剑下亡魂;仅仅因为身为女子,才在“十剑”中排行最末。
              那个昭兰在剑客中也算是一奇:一般来说,武功修为达到“大师”级别的高手,总是喜欢摆出一副清心寡欲、出离世外的样子(至少在人前是如此)。可是这个昭兰 却反其道而行之,既贪财又好色,而且毫不加掩饰。怀王之后楚与秦举国结下了血海深仇,可他却心安理得地替秦国办事,只为了得到那些重金和异宝。这一路上, 他时常涎皮赖脸地接近挑逗小越女,可惜那女子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功夫又高明,一时近不得身;待到真正入了鬼谷,他又对着盖聂留了一地的口水,心中感叹如 此尤物,若是能带回家中,脱一脱搁在卧房当个摆设也是好的;偏偏脑袋值十万两黄金,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后来盖聂连杀三人,败一人,昭兰才彻底慌了。此 时抽身而退却又十分舍不得,于是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指着小越女对盖聂道:“兄台有所不知,这位是我娘子,我们使的是雌雄双剑,所以一向是一同出战的。 但是我们二对一对足下却是有些不公,能否让我们也和刚才那位胜七兄弟一样,与足下立个约,这一战只分胜败,不论生死;一战之后,立即离谷。”
              盖聂从地上捡起一把某个死人的剑,竟比自己原来的那柄青锋更为趁手,想必是请高人打造的神兵利器。于是点头道,“可以。”
              小越女心中气结,可惜她细细推敲了盖聂之前的几战,心中忐忑不已,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取胜的把握;又见昭兰挤眉弄眼,便不吭声,表示了默许。
              这两人都来自荆楚之地,虽然并不熟识,但剑法的路数毕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很快便配合起来,一人主攻、一人主守,进退默契,很难对付。然而盖聂此时也不再 顾忌被人看出纵剑术的门道,而是尽情施展师门绝学,被两人围攻亦不见慌乱。他时而出剑如岚,时而抱剑凝立,然而每出一剑,必然破解一处危局,或者点中一门 两人不得不守的要害,完全将对手牵着鼻子走。纵剑术之“精、巧、利、决”四字,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约摸过了百二十招,盖聂终于找到一个最佳契机,手中长剑架上了女剑客的脖子;昭兰以越女为挡箭牌从左侧奇袭过来,被他一指弹中了吴钩侧面,震得半臂酸麻;而盖聂刚好左手扳着小越女的右腕,使女子手中细剑斜指着昭兰心口。
              越女皱眉,昭兰长吁,但最后都还是悻悻地承认:“我们败了。”
              盖聂想了想,并没有立即撤下剑,反道:“请你们立誓,终生不再踏进鬼谷。”
              “这又是从何说起?兄台方才也没让那个胜七发这样的誓嘛。”昭兰不满地嚷嚷。
              盖聂心想我这不是才想起来么,暂且退敌不如永绝后患啊。但他嘴上只是继续说着:“我鬼谷派一向出离世外,不愿与江湖人妄动干戈;请立誓。”
              昭兰见他神色没有刚刚对战时那么凌厉,反而有些温敦柔和,认真说话的时候一对深如秋水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禁更加心痒难耐;心思转动间手指微微一拨——那柄吴钩的剑柄里,突然嗖嗖嗖飞出三根细巧的黑针!
              江湖上从未有人知道,昭兰的剑上竟有这样的机括;实际上,见过这招的人都已经死了。
              


              83楼2011-08-23 1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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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朝云暮雨
                “师哥,师哥!”
                小庄?
                盖聂从头痛欲裂的混沌中捕捉到一丝清明,睁开双目,只见师弟熟悉的轮廓横在眼前,异常有力的双手掐在他的双肩之上,简直连骨头都要捏碎了。
                小风飕飕地吹,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然后便察觉到自己浑身怪异感觉的由来。
                “我的衣服呢?”
                “不是我脱的,是他。”卫庄放松双手,扭头示意;而盖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然留下一溜乌青的指印。
                盖聂转头,发现一个人被一柄长剑钉在树干上,脸上凝固着狰狞的表情;刀口从脖颈一直开到腹部,内脏肠子都流了出来,死状极惨。
                “……一不小心手重了点。”卫庄咬字的腔调,却绝对不像是不小心,“这大概就是那第三个姓巫的。你中了他的毒。”
                其实这位巫信大师好生委屈。此人一生醉心于各种天下奇毒,对世人贪恋的爱憎欲痴没有任何兴趣;一刻之前,他用一阵无色无味的毒烟放倒了盖聂,一时兴起想剖一副活人心肝做药引;而扒衣服,只不过为了下刀方便点。不想这引人误会的一幕恰好落在赶来卫庄眼里。
                卫庄看到的画面就是一个白衣人骑在昏迷不醒的师哥身上,上衣已经扔到一边,双手正要去扯腰带——顿时犹如一个惊雷劈在头顶,浑身的血液喧嚣沸腾着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双目尽赤、人剑合一,剑气犹如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去,正是一式“断魂无归”。
                这一招的壮怀激烈之意不下于 “龙渊”,却因着卫庄本身的气质带上了别样的狠绝味道。饶是巫信这样本身就是武学大家又兼擅长各种奇诡之术的巫医之后,在那一瞬却也只能两眼发直地看着向身前空门捣来的冷锋;剑虽未到,死意已经蔓延开来。
                来不及。
                他想不出,自己生平所见之人中,有何人能挡住这一剑。即使他见识不算短浅;即使他曾与“十剑”那样的顶尖高手辗转同行。
                那道冷光戳进了他的小腹,穿透然后钉在背后的树干上;握剑的手依然不罢休,反而带着难以置信的恨意反手向上方顿挫划开,一束束肌骨分离的呻吟低微又遥远,简直不像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直到巫信带着临终前的一丝震惊一丝费解死得通透,卫庄才觉得头脑渐渐冷却,只是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虚汗。他几步跨到不省人事的师哥身侧,掐着肩膀一阵摇晃;万幸的是,盖聂毕竟功力深厚,没过多久便悠悠醒转。
                “小庄,我……没有脉了……”盖聂还有些晕着,左手搭着卫庄的右腕,喃喃地说。师弟觉得手臂上跳起一根青筋。
                “啊!刚才好像动了一下,难道是回光返照……”盖聂继续自言自语。
                卫庄没理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包;那是他从禁地离开之前就考虑到可能遇到这种情况特意顺出来的。打开以后全是五颜六色的药丸,有清热解毒的,止血化淤的,行 气止痛的,归元转圜的……卫庄不通医道,只好每种颜色挑出一枚全部塞到盖聂喉咙里,噎得人差点背过气去。然后他不由分说地双臂一卷,将师哥锁在怀里,如同 踏火蹈刃一般急吼吼地向住处冲去。
                一路上盖聂被颠得昏昏沉沉,直到后背狠狠撞上了床榻,他才终于意识到,小庄好像有些不高兴。
                


                86楼2011-08-23 1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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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谷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师父没有忘记两个弟子的过错,一个被罚去山里担柴百斤,另一个负责将之前藏入禁地的典籍重新晾晒归类。但是比起他们闯的祸来说,这么一点处罚实在是好比杯水车薪。
                  “秦国的人,还会追杀小庄么?”盖聂私下问师父。
                  “不会,为师已经让他们认为得到的是假消息,认错人了。”鬼谷子正色道,“秦国侵吞山东之意日渐明晰,断不会为了区区一人大费周章。只有一事让老夫有些在意——”
                  “师父请讲。”
                  “荀卿的弟子李斯,如今在咸阳仕秦。此子通机谋,擅权术,城府极深,策算无穷,绝非池中之物。将来你们无论出仕哪一国,都要小心堤防。”
                  盖聂点点头,把炖得烂烂的羊腿摆上桌,又在一侧放上羊肉汤、面饼和腌萝卜。
                  这桌上的肉食来历也颇不凡。这几日卫庄都在山中打柴,并没有去狩猎;然而清晨盖聂一推开门扉,便总能发现院子里摆放着刚刚咬死的一只黄羊两只狍子三只野兔 什么的。原来,玄虎母子被卫庄灌了一通从巫平身上找到的解药胡乱救活以后,竟然从此认他为主,俯首帖耳忠心不二;即使被鬼谷子嫌弃太占地方而赶回了山里, 还隔三岔五不辞辛苦地叼一些猎物送来。这等愚忠让盖聂看得内心五味杂陈;乃至多年以后他见无数能人异士竞相折服于卫庄的铁腕之下,还常常有一种给他们讲两 只老虎的故事的冲动。
                  “我回来了。”卫庄撂下柴担,象征性地向着师父一礼,然后火速冲到一鼎羊腿肉面前坐下,目光笔直而坚定。
                  “仅仅两担柴枝却花了这么久;小庄,你可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么?”
                  “弟子不敢。”
                  不敢才怪。鬼谷子腹诽着透窗望去,屋外铅灰色的天幕沉甸甸得像一场灭顶之祸,不过终究只是降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89楼2011-08-23 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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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楼2011-08-23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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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1楼2011-08-23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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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一阵紧张,赶紧追上师弟的步子,“小庄,你不会——要下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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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林间穿过,呼出的一团团白雾像流云一般连为一体,速度极快又有种闲云野鹤般的悠然意境。雪落无声,而盖聂心中却有别样的心思转动不休,像沾衣的雪片儿一样黏呼呼的。
                        有些事情很难当做没发生,与其放任它们折腾自己,还是问清楚原委比较好。
                        “小庄,你记不记得,几天之前,师父刚回来那天——”
                        “嗯?”卫庄十足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其实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那天,师父还没回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咬我?”
                        “……”就师哥这种白纸一般的脑袋,糊弄过去应该很轻易吧。他想。
                        其实卫庄当初被打断的时候,心中也是充满了强大的不甘和怨愤的。但是在听说了师哥与几大高手的接连对决之后,他逐渐变得冷静甚至阴暗起来,争较之心也越来 越明晰;一个声音在心底嘲弄般地反复诘问:“面对这样的对手,你又有几分取胜的把握?三年期至决战之时,活下来的,会是谁?”
                        于是,他把这次的偶然当做一种天意,警告自己切切不可再泥足深陷下去。与师哥朝夕相对之间,又恢复了月前的那种刻意疏离和冷淡。所以,如今他也不愿意在旧事上继续纠缠。
                        “当时我怒火攻心,失了神智嘛;师哥你大人有大量,多担待些。”
                        “不,那个,我的意思是,后来——后来你又为什么要摸我……那个……”盖聂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觉得与其像上次在悬崖下面那样不明不白好几个月,倒不如咬牙坚持,求个水落石出。
                        卫庄心里骂了一声还真是不依不饶,眼珠一转又有了主意,“那有什么,半年前在大梁,我中毒发作的时候,师哥不也是把我全身都摸遍了么。”
                        盖聂一想确有其事。不对,好像有哪里微妙的不同。
                        “但……”他但了半天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卫庄却不给他转过弯来的机会,对着前方遥遥一指,“到了。师哥可还记得这里?”
                        “这里是,几个月之前的那个山寨?”
                        “正是。”卫庄停步道,“当初我们攻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寨子好像缺了点什么。这伙山贼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犯下几桩大案才引得县上悬赏通缉的,布告上说 他们抢劫了许多路过的行商和某个达官贵人的车队,可见他们绝对收获颇丰;可是当时我进屋搜索,并没有找到多少值钱的物事。据我推测,这寨子的附近一定有个 隐秘的藏宝之地。可惜回去以后就是玄虎测试,我一分心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最近才重新想起来。”
                        盖聂恍然大悟,“这些天你之所以日日在山中耽误这么久,就是想找到这个宝库?”
                        “没错。”卫庄边说边走,手抚上了一侧有些残破的辕门,“还有,你不觉得这个地方的布置,仿佛太精妙了些?”
                        盖聂仔细看去,不禁微微点头——的确,这山寨看似古旧,其实布局十分完整,数十座木搭的小楼爬山而起,错落有致;外有高墙深壕,四角的瞭望箭塔更是牢固而实用,隐隐形成了某种守势。
                        “这样的规模,绝不是一伙流窜的亡命之徒几天功夫就能造出来的。”卫庄道,“规整的结构,独具匠心的阵型,藏于深山的隐秘,师哥,你可想到了什么?”
                        盖聂眼前一亮。“墨家,机关术!”
                        “没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原本是墨家的一处隐秘据点,后来不知为何被荒废了。经年隔月,这个地方被一伙草寇偶然发现,又被他们鸠占鹊巢,当作了大 寨。”卫庄抬头眺望寨子内部,却没有继续往前走。“我想,这伙人恐怕也利用了这里原有的墨家机关,把抢来的财货藏在一个十分稳妥的地方。寨子里面我都找过 了,没有发现。所以我又在附近四处搜索了几日,最后就在这山腹北侧,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山洞。”
                        “那小庄你进去找过了没有?”
                        卫庄摇头轻笑,“以墨家一贯严密谨慎的行事,藏东西的地方一定设有机关陷阱。所以,不得不借用师哥你了。”
                        


                        93楼2011-08-23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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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聂这才把前因后果练成一线,不禁对为师弟既灵活又缜密的头脑大为钦佩;之前关于摸什么的问题自然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至于借用是什么意思呢——原来,鬼谷一脉的教学模式的确是非常先进的,不但讲究因材施教,而且还充分尊重每个弟子的个人意愿;除了纵横剑术、实用兵法和鬼 谷子十三篇为必修课程之外,弟子们可以在儒墨道法等各家学问中任选几门求师父深入地教导:比如盖聂就选修了墨子与机关术、道家养生学,而卫庄选的则是法家 经典导读、周易和实用卜术以及模拟朝堂辩论技巧。
                          机关术这种东西,听师父长篇大论地讲上几个时辰只能让人想睡;而要真正理解,只有亲眼所见、亲手操作,才能得到切实有用的感悟。眼前便有个学以致用的机会,盖聂不由得有些摩拳擦掌了。他跟着卫庄去了那个山洞,正打算大展宏图,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
                          卫庄对着洞窟里横七竖八的腐尸枯骨无谓地一指,“这里是山贼们的‘刑场’,专门用来处死寨子里面触犯了某些规矩的人;另外,抢上山来的女人之类被折腾死了 之后恐怕也会扔到这儿。师哥不觉得很巧妙么,故意用这样骇人的场面制造一种障眼法,令人不敢轻易接近这里。这也是我怀疑藏宝地就在此处的线索之一。”
                          “……折腾死了?”
                          “师哥你不用明白。”
                          盖聂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终于学着师弟踩着嘎吱嘎吱响的人骨进入了洞穴深处。这前方似乎是一条死路,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线透进。他回忆着机关术的各种 理论,用佩剑的柄在洞壁上敲敲打打,没听出什么异样;突然又发现一根立在洞穴中部的黑色立柱摆放的有些突兀。伸手摸了摸,原来柱子上附着一层厚厚的碳。
                          卫庄的声音从脑后凉凉地传来。“师哥,那恐怕是点天灯用过的。”
                          “什么叫点天灯?”
                          “……算了你不用知道。师哥觉得这柱子有问题?”
                          盖聂嗯了一声,掌中施力想左右旋转,圆柱却纹丝不动;他思索了一下,改为猛地往下按——果然石壁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片刻之后,一座向下的石阶赫然出现在眼前。
                          卫庄满意地挑高眉毛,正要拾级而下,盖聂马上拦住他,先往下扔了一枚石子。石子在阶梯上跳跃了几下,很快到了底,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又待里面的空气与上方流通后,才招手令卫庄跟上。
                          下去之后发现台阶尽头又是个近乎封闭的石室,穹顶涂碳,地上刷着白色的草木灰,正中则是一口巨大的石盘,上下有两人合抱粗的轴木贯通,应该是驱动机关的总 弦。在一侧的墙壁上,两人发现了一溜排的木制把手,外包青铜加固,似乎可以上下扳动。有趣的是,石壁上每个把手对应的位置都刻着一个小字,是宋国的篆书, 自左到右分别是“儒”、“墨”、“道”、“法”、“兵”、 “名”、“农”、“阴阳”、“纵横”,一共九个。
                          “这密室的主人还真有意思,世之显学都被他惦记上了。”卫庄扶额笑道。
                          “我想,这些把手中应该只有一个是开启宝库的钥匙,如果选择了错误的把手,就会有致命的机关发动。”盖聂道。
                          “全试一遍不就知道了。以你我的功力,应付普通的机关还不在话下。”卫庄说着拉盖聂站到墙角,手中又抖出一枚金弹子,向着第二个把手准确地射过去。
                          


                          94楼2011-08-23 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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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交交黄鸟
                            云梦山脚下有座不足十里之围的小城,叫做淇。此地原本只是几个小村落共用的集镇,三家分晋、列国变法后,由于东临淇水,西依太行,又距离韩魏官道较近,常 有山中的猎户、收货的行商到此交换贸易,又引来鞣皮、冶铁、伐木的匠人聚居,久而久之便兴旺起来。如今,这城中商户林立,车马粼粼,亦有酒肆乐坊之类销金 玩乐之所,可以说是五脏俱全。
                            此刻日已偏西,城西的两条窄街交汇之处,一个身着大红曲裾的妇人正在井边汲水。她面色愁苦,斜挽起的发髻有些松散蓬乱;然而仔细看去,却是云鬓雪肌、杏眼桃腮,粗布荆钗亦难掩姿容秀丽。
                            此女自称姓申,乃是申国遗民,半月之前夫妇二人逃难流落于此,替人浆洗缝补为生。不过,邻里中却没有人见过她的夫君。申家娘子深居简出,只是偶尔外出汲水 或者买些盐米;只要她在巷陌间一走动,许多附近的大小伙儿便腆着脸或近或远地盯着她不放。传说有两个特别大胆的无赖曾趁着左右无人想占些便宜,然而几天之 后,人们在街市中发现那两人披头散发、流着涎水地奔走呼号,俨然已经疯了。于是人们又传说这女子来路妖异,懂得巫蛊降头之术,唯恐避之不及。
                            红衣女子用井轱辘打上了满满一桶水,提在右手,左手扶着腰向巷内艰难地走去。她身躯虽消瘦,小腹却明显隆起,竟是一个孕妇。
                            就在距离家门还有几步的时候,后方猝不及防地传来破空之声,一个巴掌大的土块砸中小腿,让她打了个趔趄;原来侧面墙头上攀着街坊里的几个顽童,领头的一个做了鬼脸,骂道:“妖妇,滚!”
                            失了平衡的一桶水摇摇晃晃——红衣女子几乎迎面跌倒,绝望之中只好以手臂死死护着腹部。突然,她被一条温暖结实的手臂及时扶住了,手上的重物也被接了过去。
                            然而女子不但没有丝毫安心,反而生出了一种巨大的恐惧:这样毫无声息地来去,是何等的轻功!抬头一看那张脸,她霎时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少……主……”
                            “魅姨,进去说话。”
                            


                            96楼2011-08-23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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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纵马由缰
                              说话人死死盯着盖聂,一身暗黄色的楚服在夜幕中格外显眼。
                              “你是——昭兰!”
                              “你是——卫庄?”
                              “你是谁?!”
                              盖聂、荆轲、卫庄,同一时间吼了出来。师兄弟瞪着来人,而荆轲却循着那人的目光看向有些错愕的盖聂。他下意识地摸出掏出羊皮纸上的悬赏令,眼睛都快凑到了画像上——“怎么可能!半点也不像!这画也太坑人了!!”
                              卫庄瞳孔一张,侧过脸盯着师哥;心中似有一道强光划过,把该明白不该明白的隐情全都照亮了。
                              盖聂身为三道灼热目光会聚的中心,却冷静无辜得好比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我不是卫庄。”
                              “原来你不是卫庄?我就说嘛——”荆轲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怎么会认错人呢?”昭兰眉毛下面的一双细缝中精光四射,眼波流转:得意中带点陶醉,狠毒中带点企盼,**中带点痴迷,嚣张中带点迫不及待;“一别经日,我对小兄弟你可是朝思暮想……”
                              “你曾立誓——”
                              “在下并没有违背誓言啊;区区在下当时虽立誓终身不入鬼谷,可是这次,是小兄弟你自己出来的。”昭兰把眼睛再眨巴了两下。十日前,他从云梦山中狼狈逃出, 本来还是相当心有余戚戚焉;然而一来仍对那个剑术惊人的白衫少年念念不忘,二来是不甘心就此两手空空地回到楚国,于是转念一想,虽然再入鬼谷危险重重,可 是从鬼谷荒凉的景致来看,那少年除非得道升仙,否则不可能永远缩在谷中,少不得要从外界获取各种补给。如此看来,云梦山脚下的淇城无疑是个极好的守株待兔 之所。于是他打定主意,干脆就在此地落脚,并与前来刺探消息的罗网之人重新接上了联系,在城里城外都布置下了许多隐秘的眼线。
                              盖聂眉心微皱,待要说什么,突然右腕上传来一阵激痛。他诧异地垂下眼帘,顺着捏紧自己手腕的另一只手臂向上看去,恰好对上师弟满腔怨怼却又隐忍不发的目光。
                              “师哥,你那时候出战,是冒了我的名字?”
                              盖聂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为什么?”
                              卫庄拳头用力,盖聂眉头皱得愈紧,不得已抽回了自己的右手。
                              “我问你为什么!”卫庄突然爆喝一声,声音没有多大,却震得连远处的昭兰都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
                              “诶?什么什么?你才是卫庄?” 唯有荆轲不受这般暗潮汹涌的气氛影响。他大惊失色,哆哆嗦嗦地又把悬赏画像抖了出来。
                              “小庄——”
                              “师哥的意思我明白。那一战,你若胜,便罢;你若败,他们也只会砍下你的脑袋去领赏,与我却不再有牵连;可是如此?!”卫庄越说越觉得五脏六腑犹如被放在火上烤一般,细密的刺痛由内而外,无以排解。
                              不计生死,以身相代,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地就做了?
                              轻生筹知己,确是令人激赏的春秋遗风;可惜,他们不是知己,也不是过命的兄弟,甚至连朋友也不该是。
                              他们是对手,注定要一决生死,势不两立的纵横。
                              “师哥,有的时候我真的不懂,你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102楼2011-08-23 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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