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仰望过夜空的人都会觉得,夜色从来不是一片墨黑,而是深邃到近乎墨黑的蓝。上方是星空,数不清的星球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在世界的另一端吸引又排斥,牵制着彼此,遥远的空间隐去了引力的抗衡,涂抹出一片群星璀璨,宁静祥和的假象。
白天的劳顿本该让迪诺很快入睡,可是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觉得尴尬,没有人说话,迪诺自己也迟疑着要不要打破僵局,星光黯淡,光线不足以照亮云雀的表情,即使离的很近也只能看到身边那个人模糊的轮廓,线条坚硬的侧影。
仿佛能够透过夜色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样,对方朝他这里转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迪诺一阵惊慌,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挪,视线也转向另一边,又是一片浓密的玉米田。
「真是草食动物。」
云雀的声音在草垛边响起,迪诺清楚地听到那个带着嘲笑语气的尾音。草食动物?他揣摩着这个含义不明的新词。
「喂,你是那个什么家族的老大?」
是夜色还是夜色里柑橘柠檬或是玉米叶的气息讲云雀冷硬的语气冲淡,看不清云雀的表情,可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就染上了一丝懒散的味道。
「是加百罗涅家族!」
家族的声名永远是不能轻忽的东西,迪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加重了语气和音量,惊起了地面上某种夜栖的小动物,地面上有一阵窸窣。
「哼,软弱的草食动物的无聊群聚。」
云雀轻蔑地丢下一句判断,倒向身后柔软的草垛,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迪诺愣了好几秒才发现这就是云雀对“家族”的定义。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却发现并没有,反而觉得有些苦涩,四肢也莫名地觉得困顿起来。最后他倒在云雀身边,视野里满是看似灿烂无俦实则牵制争斗的星空,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
「真是小孩子的定义啊。小孩子总以为一个人就可以征服全世界,等长了就会知道,有家族其实真的挺好的,就像我,现在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迪诺的眼睛开始感到酸涩,星空随着他的眼睑一起逐渐闭合,最后似乎是看到少年狭长而幽蓝的眼,似乎也听到一句轻嘲,又好像是叹息:
「可是你看起来很累。」
是晨间的凉意还是雾气打搅了睡眠,迪诺在鸟叫声中醒来,淡黄的小球在他脸颊旁蹦蹦跳跳,看到他睁大的睡眼惊吓般的逃走,顺着它逃跑的路径迪诺看到闲散地坐着的云雀,正把面包揉成碎屑,淡黄的滚圆小鸟兴冲冲地跳过去,就着云雀的掌心一口一口的啄食,显得幸福而满足。
「哟,醒了。」
到了早晨,云雀的声音就和他本人一样吝惜表情,随着不友好的晨安砸过来的还有装在纸包里的面包,大概是从旁边的农家讨来的。
迪诺微笑着道谢。简单的早饭后云雀转身就走向沥青的小道,迪诺跟上去接着上路,这一次没有一前一后地拉开好几米的距离,但也有两三步的空间横亘在两人中间,缺乏交谈的旅途,只有小黄鸟偶尔学着云雀的语气说着他的口头禅。
到达下一个小镇的时候为时尚早。云雀带着迪诺穿过小巷走过街市,迪诺可以感受到他绷紧的神经。在一个长满天竺葵的巷口迪诺停下来,示意云雀陪他走进去。
「应该有人给过你情报,这个镇上根本没有我的人。」
顺便补充上这一句,表示自己不会玩花样。迪诺觉得几天的相处自己已经学会在云雀面前表现的自然,不至于像刚见面那样手足无措。云雀果然跟上来,默不作声地走在迪诺的身后。
西西里的小镇往往是在平静里掩藏危险,迪诺记得这个长满天竺葵的巷口通往一家店铺,花岗岩墙壁上因潮湿而生长的蕨类帮他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巷子长而窄,鲜有人烟,连临巷的窗户也不曾打开,充满了潮湿和霉烂的味道。
最终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木门前停下来,迪诺礼貌地敲敲门,们很快被打开一条缝,云雀看到一只昏黄浑浊的眼,低低的意大利语有明显的南方口音:
「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