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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中】碧海蓝天·Le Grand Ble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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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百度


1楼2011-05-12 21:25回复
    嗯,这是很早前在黑吧发过的原创文,因为文在大吧被百度吞得乱七八糟,有朋友提议到吧里也发一份所以就厚着脸皮丢来了> <
    部分原创,部分根据吕克·贝松同名电影改编。  
    一个关于一生与十年的故事,灵感来源于三叔的,用我一生,换你十年天真。  
    最后……我想很快就会写完。


    2楼2011-05-12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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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海蓝天
      你,梦想着遥远的海洋的你,请跟我来,这是一次朝圣。
      从南方港口出发,穿越伊奥尼亚海,踏上遥远的伯罗/奔尼撒半岛。闷热拥挤的大巴车颠簸得人头昏脑胀,从一个港口辗转到另一个港口。前方漆着蓝色星星的大船缓缓驶来,在海面上分割出白色的伤痕。
      请跟我来到锡拉,她是地中海最璀璨的明珠,希/腊人眼中名为“最美”之地。
      岛上的村落在眼前逐渐清晰时,前来朝圣的人们每每会爆发出欢呼,如同信徒历经千难万险终于得见天路尽头的救赎。她是“距天堂最近的地方”“海洋爱好者的天堂”“潜水圣地”……年复一年,旅游手册上的精美图片不断翻新,而说辞却从未改变。
      有个幸运的家伙第一个踏上码头,踢掉灰色的鞋子,扔下行囊,高喊着听不懂的语言向同伴挥手。笑声,喝彩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冒险家兴奋不已,索性深深行了一个夸张的礼,纵身跃入海中。
      嘿!快下来!这地方他妈的太棒了!我真想一辈子留在海里!——幸运儿的呼喊在耳边回荡。
      最深的海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但我猜想,那是被纯粹的色彩包围,天空倒映成虚空的深渊,世界于寂静无声中浮浮沉沉,温柔如锡拉岛静止的天光。
      我不知道年轻人的话语里包含了多少真实,又有多少仅仅是因为一时狂热而萌生的戏谑之言,惟一可以确定的是,最后一次,当我看到相同的光彩在另一个年轻人的眼中闪烁时,已经过去多年。
      请跟我来,在我已开始逐渐模糊的记忆中,完成这次旅程。
      若你对我所见所闻并非报以善意的敷衍,怀疑或不屑一顾。那么,我将深表谢意。
      多年前。
      在正汗流浃背地拎着油漆桶粉刷教堂门框的神父眼里,五月或许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这当然与和煦的天气和海滨尚未挤满度假的人群有关,不过大家一致认为,他的好心情和镇上那几个以戏弄他为乐的小恶魔们这会儿全都在海边疯跑、没去到处惹事也脱不开干系。
      哦,上帝保佑,让我这把老骨头摔断之前享受一个没有烦心事打扰的午后吧——他已经为此祈祷了许多年。
      可惜祈祷之所以叫祈祷就是因为它八成无法实现。
      当熟悉的少年喊声从巷口传来时,老神父的胃不禁抽搐了一下,油漆桶十分配合地砸在了地上,他一边绝望地念叨着主啊请赐我耐心来面对那些冥顽不灵的人们一边把头探了出去。
      “是我先拿到的!混账小子!”
      “不,是我!!”
      “骗子!拿过来!”
      他看见两个八九岁的少年扭打在一起,双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一个眼镜碎了半边另一个领口被扯开一条裂缝,起劲地踢打着。二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像刚从海里爬上来一般,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了无数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孩子。
      伊万和阿尔弗雷德,又是他们两个——老神父叹了口气。
      这对总是精力过剩的小混蛋是他胃痛的主要来源,他们自打懂事起就没有一天和平相处过,不是为了抢什么东西打得头破血流就是一言不合最后像两只炸毛的小羊一般踢来踢去,神奇的是每次打完之后又能迅速地和解,这就是孩子。
      “马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争夺战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迅速结束,看起来双方都没捞到便宜,阿尔弗雷德那个一脸害怕又好奇的弟弟在旁边抱着玩具熊就快哭出来了。
      “我看到港口水底有个发亮的东西,是个铜板,我想把它捞出来但是不敢……于是就去找阿尔他们……”
      “这不是我的错,神父!”小阿尔弗雷德气鼓鼓地喊,“我们说好了谁能一口气潜到水底把它捞出来,铜板就归谁!明明是我先跳下去摸到它的!结果伊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是你说的‘谁能捞出来就归谁’吧?!”叫伊万的小鬼反唇相讥,“虽然你比我先下水,但是我第一个潜到水底的!”他有点挑衅地比了个手势,“七秒钟,我数过!不信的话,再来比比看!”
      “吹牛!”眼看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小战士又要打起来。
      神父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宁愿每天被扣掉一百个铜板,也不愿意听这群小恶魔天天在耳边聒噪。原本想把他们关进礼拜堂好好教训一番,不过看到两个肇事者张牙舞爪的样子,理智立刻战胜了欲望。
      


      3楼2011-05-12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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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看守灯塔的老爷子去世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年纪,连名字也很少有人说得清。尽管这个孤僻的老头儿在帕罗斯守灯塔的时间可能比村子里大部分孩子的年龄还要长,然而除非必要,他似乎不愿意离开灯塔一步,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没有活儿干时躲在管理员室里喝上一杯。
        村民们集体给老爷子送了葬,由小一辈中公认比较稳重的托里斯捧着蜡烛默默走在棺木前方,细小的雪花缓慢飘落在黑色的墓碑上。
        老爷子的去世直接导致了灯塔变为无人状态,除去可能给船舶航行带来的困扰外,考古队的领头人也委婉地表示了“夜里进行水下工作时缺少照明确实是个麻烦”。更令人头疼的是,年轻人的头儿、团支书托里斯私下问了一遍之后发现没有人愿意接管这个寂寞难耐的活计。
        “不、干!绝、对、不!”少年晃动着永远梳不平的浅金色乱发,使劲扯住他的双颊,“只有脑袋坏掉的人才愿意一天到晚困在跟个火柴盒大小的地方呢,托里斯!”
        ——这是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菲利克斯。
        “呜哇~听、听听听听说晚上海上会有水妖出来啊~~!”
        ——这是害怕各种精灵树妖水怪传说的天真(?)少年莱维斯。
        “不要。”
        ——这是如果不愿意没人能逼她多说一个字的娜塔莉雅。
        好脾气的人铩羽而归,悲哀地发现他的头又大了一圈。
        头痛归头痛,巡查和守夜的活儿总是要有人来干,尽管这寒风呼啸的季节不太可能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灯塔发出信号。
        托里斯带着听天由命的心理登上了灯塔,楼梯因年代久远已有些破旧,走起来会在脚下轻微作响,顶端是守夜人暂住的小室。
        推开窗,远方晚雾弥漫如纱,漂浮在地平线的尽头,若拨开它,眼前除去激荡的大海与浮冰外什么也没有。前方是从岸上通往灯塔的唯一一条路。它位于潮湿的礁石中央,倘若行走不慎很容易被卷入海中,一旦暴风雨来临,小路便无法通行,因此在恶劣天气被迫留宿塔中也是常见的事情。
        孤独,这可能是海洋给予所有守夜人无法治愈的顽疾。
        巡视一圈后,他掩上门,小心翼翼地踏上礁石小路,随后条件反射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眼前的景象。
        有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东方人,提着破旧的行李箱,沉静地站在岸边。
        他是谁?
        这里并非旅游胜地,退一步说,即使她足以吸引众多游客,眼下萧瑟的天气也会令人敬而远之。
        一个东方人,在这里,简直就像灯塔忽然挣脱了礁石自己跳起舞来一样稀奇。
        他注意到了对方简单地束在脑后的长发——这是位先生还是女士?踌躇了一番后正准备用“同志”来搪塞时,对方先开了口,是意料之外的流利的俄语。
        “请问这里是彼得罗夫先生的住处吗?”
        荒唐的问题。有谁会到这种荒凉之地打听别人的住处?
        没有回话。他重复了一遍,放慢了语速。
        “请问……这里是亚历山大•彼得罗夫先生的住处吗?” 
        他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灯塔,这名字听起来是如此耳熟。
        “对不起,我想您可能找错……哦!”
        守夜人的小屋,墓碑上的名字——亚历山大•彼得罗夫,就在前不久,他亲手为他的葬礼点亮红烛。
        原来老爷子也并非无亲无故,只是这关怀终于来得迟了一点。
        东方人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他不明白为何年轻的书记似乎比自己还要不熟悉这里的一切。
        然而对方只是苦笑了一下,帮他提起箱子说:“请跟我来吧,您的运气可不太好。”
        “您就像您所说的故事一样不可思议,”青年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远途而来的东方客人, “一个人,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搭船来到这里,除了打渔人和我们这种跟古物打交道的没人会注意的地方——您是中/国人?”
        “是的。”客人轻声答道,“我来拜访我的老师彼得罗夫先生,遗憾的是这位同志告诉我,他上个月不幸逝世了。”
        “坦白说,老爷子居然识字,还是个文化人,这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不过您的出现恐怕是比老爷子更让人感兴趣的事情。”托里斯递给客人一杯热茶,回来的路上,雨滴夹杂着雪片铺天盖地地向他们砸过来,于是爱德华招呼两人来到自己在港口的小工作室暂避。
        


        5楼2011-05-12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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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I
          “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本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习这样的精神……”
          托里斯承认听完那个千里迢迢跑来的陌生人的话之后他的脑海里第一时间反应出的就是这段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听过的词。
          在沉默地为恩师扫完墓后,东方人说,他想留在这里。
          他转过身,惊讶得话都说不顺了。
          “呃——您——您说什么?”
          “请问我能否留在这里?如若方便,我想——我愿意接替彼得罗夫先生的职位。”
          那神情怎么也不像在开玩笑。
          托里斯绝望地想,麻烦就在于不像。
          港口来了个陌生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村庄。随之而来的是彻头彻尾的荒谬。
          “说是来找老爷子——他早就入了土了!要我说他们这些人脑袋都有病,”有人嚷嚷着,“想想看,最怪的是他居然不想走了!”
          “他想孤零零一个人去接老爷子的班?”莱维斯好奇地睁大眼睛,“那可是个中/国人,我还没见过真的中/国人呢!”
          “喂,是中/国人才最麻烦!”菲利克斯张牙舞爪地做了个手势,“那些黑眼睛的都是仙人,搞不好晚上会出来把你吃掉的~!”
          他成功了,于是莱维斯又被吓到发起抖来。
          号召大家学习中/国同志的精神看来是泡汤了,棕发书记可怜巴巴地拽着好友的袖子想让他安静地坐下来,尽管他知道那没有用。
          吵闹归吵闹,终究还是拍了板——您会说哦不,这太轻率了,要知道他可能心怀不轨?
          但该死的这种除了沙子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这个陌生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菲利克斯豪爽地说道。
          比起在熟悉的集体中挑一个倒霉鬼出来在海上过和囚禁差不多的生活,大家似乎宁愿把这个活儿交给不远万里来发扬国际主义精神的东方来客,至少双方都乐得轻松。而第二天托里斯把村民的意见转告给寄居在工作室的王耀时,工作狂人爱德华已经摩拳擦掌地在盘算如何“邀请中/国同志给自己的东方历史研究做顾问”了。
          只除了一个人。
          “开什么玩笑,你们是虐待这孩子!”
          发话的人裹着褪色的大衣坐在角落里——考古队编外人员伊万几乎把“谴责”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他会精神崩溃的,何况他还那么年轻!我当过海军,我知道海上守礁人的生活有多惨。一两个星期还行,一个月呢?几年呢?”
          “伊万同志我比你大多了……”
          东方人哭笑不得。
          “不,说年轻人都不对,你明明还是个孩子啊。”对方更认真了。
          “什么?”
          他立刻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伊万站起来,用手在他的头顶比了一下,然后带着同情的眼神指了指自己肩膀的高度。
          ——TMD脸长得年轻我也就认了可是在家的时候我那群不肖弟妹拿这个嘲笑了我多少年现在居然噩梦重演了当初我逞什么好人去关心这头狗熊我就应该一杯烈酒加砒霜永远堵住这家伙的嘴——
          瞬间无数国骂争先恐后地跳进了王耀的脑海里。爱德华发誓,他看见了某种奇怪的黑气在东方人背后盘旋成了一个巨大的“杀”字。若不是这个话题立刻被“伊万你别添乱快点给王耀同志道歉”压了下去,搞不好他就能见识到传说中的“中/国功夫和飞檐走壁”了。
          他偷偷地想,真是可惜。
          第二场雪降临了,除去灯塔住客由老人变成了青年,昼去夜来一如既往。
          生活简单而寂静,白天几乎无事可做,夜晚与雾天在控制台前定时打出不同的光,余下的时间用于阅读,沉思,书写,偶尔在工作室里给考古队帮忙,全部时间定格于此。
          王耀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对所有人都很友善,有时会陪着小孩子们一起玩耍,与他们笑闹着打成一片,眉眼间满溢的笑容扫去了平时的沉稳。
          托里斯想搞不好伊万说得对,只有孩子才能天生吸引孩子。只是他仍不明白东方人背井离乡甘愿留在海上守灯塔的原因。
          


          7楼2011-05-12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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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名字就好了不用那么客气,不过我不介意你喊我老大哥☆”
            王耀无言以对。来了帕罗斯这么久,就只有这头狗熊死不悔改地认为自己比他大得多。
            “你已经在那边摸索了很久啦。上来吧,没什么可怕的。”
            谁怕了!
            刺骨海风灌进风衣的领口,他打了个寒战,拍了拍摔痛的膝盖站起来,有点赌气地迎着伊万看热闹的表情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
            坐在石顶的人笑着伸出了手,轻松地一下子把瘦小的东方人拽了上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丢在了他肩头。浅灰色的围巾,略有些粗糙,却很温暖。还没反应过来,高大的家伙已经自顾自地拽住了长围巾的下端,一圈一圈围在了他脖颈上。
            苍白的脸色微微泛红,东方人低声道了谢,有些窘迫。
            “我在这儿好半天了,本来想叫你,结果你自己像个幽灵一样朝着海边走过来了。”伊万伸了个懒腰,“你胆子够大啊,这种天气还穿这么薄,想得伤寒跟着老爷子去了?”
            “那你呢?半夜坐在这儿吹海风?”王耀忍不住笑了。
            “不,不是。”潜水员的紫色眼睛带着狡黠,“这里有个秘密。”
            他似乎等着东方人的询问,可对方并未开口,于是吐了吐舌头决定放弃。
            “我刚才看见你跑出来,还以为你终于受不了要投海了。”许久,他来了这么一句。
            “投海?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他的朋友一边笑一边看着表情认真的家伙,“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我说过很多次了啊,伊万同志,我不小了,有足够的耐心做这份活儿。”
            显然他不会承认在刚才那一瞬间曾真的有股冲动步入海底。
            “说实话,你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出乎大家的意料了,”伊万盯着他,“以前在军队里的时候,我曾经见过海疆地区的驻军,他们的生活除了大海一无所有,你明白吗?这和那些去海滨度假的人不一样,待久了,会觉得蓝色都渗入到你的骨子里来,一眼望去除了蓝色还是蓝色的感觉,荒凉到恐怖,那种苦甚至可能让人精神失常。最后有的人真的疯了。”
            “我知道,”东方人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回答,“那样的感觉……我知道。但这一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你真能忍住寂寞,那也不正常……”潜水员挠了挠脑袋,“你还那么小,应该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嘛,孤零零地待在海上是老爷子那种人才干得出来的。”
            王耀决定放弃再解释一遍他的年龄问题了。反正这家伙的脑袋大概也像狗熊一样简单吧,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他莫名地有些羡慕。
            “你不也是一样?”他转变了话题,“离开家,在冰天雪地的海里捞文物,还一个人夜里跑到海边来,你不怕?”
            “害怕?当然不。和海里相比,我更害怕岸上。我的家就在这里。”青年指了指漂着浮冰的海面,“只要能靠近这儿,就没有什么挺不过去的……那你呢?”
            “怕,小时候我怕黑夜,但更怕海潮声。它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是在你的家……你们中/国那里?”他有些好奇,“中/国,不,东方的海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在中/国时很少见到大海。但是没有这儿这样冷,夜晚也没有这么安静。”东方人低声说,“我的故乡很美,四季如春,我在那儿生活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战争把一切都改变了,我才发现其实自己的手中握不住任何东西,连家人都保护不了……”
            “我不想再留在那里,虽然活了下来,但一切都在提醒我,提醒着自己的无能为力,沦陷在迷茫无助的困境里,每天只是苟活在阴影中。所以我离开了那儿,苏/联不是我的家,我明白。但我必须寻找一条路,然后跟着它走下去,一直到底,不管它是什么样子……”
            东方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湮没无声。紫色眼睛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是错觉吗?他觉得那目光里有少见的温柔。潮声层层叠叠,只是似乎减弱了些。
            而拨开海上烟雾,东方已露出淡淡的银白。


            9楼2011-05-12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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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II
              有些东西若是忽然闪现在脑海中时来不及捕捉,那么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他抓起一支笔,飞快地在草稿上划出不成句的文字,匆匆忙忙,没有章法,试图捕捉一瞬间涌入脑海中的思绪,片刻间白纸便墨迹斑斑。冗杂的错觉充斥着他的脑海,像是在谱写一曲轻唱在梦中却没有旋律的歌。
              然后遥远的地平线露出了曙光,书桌表面的玻璃上浅浅地映出一块小窗型的天蓝。熬夜和用眼过度造成的偏头痛剧烈地折磨着太阳穴,不得不停止了。但还有那么多乐章没有写出,他想,遗憾地扔下了笔。
              他踢开椅子,舒展了一下快要冻僵的四肢,环顾四周。桌上有凌乱的稿纸,厚厚的考古队工作记录、潜水深度数据簿(爱德华的业余爱好)和几张照片。自从和他们熟悉起来后,王耀便经常帮忙做一些文字和分析报告,偶尔也会充当一下会议时的书记。
              虽然有些工作本应该由另一个人来做的。这家伙号称要“发扬同志情谊”来帮他守夜免得一个人太无聊,但没待多久就开始睡觉,睡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被敲醒之后就欢乐地拿着写好的东西去交差。
              其实这家伙根本就是把事情赖给他做吧——这已经是队员们的共识。
              有好几次他都板着脸试图把伊万轰走,只是架不住托里斯泪光闪闪地握着他的手说拜托了王耀同志这儿也就你制得住他不然除了要下海根本找不着他更别提让他工作了才没有一怒之下把他扔下塔顶。
              谁也不清楚他们是怎样成为了朋友,只记得某一天伊万不请自来地跑到他的值班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天之后倒头便睡,把本应该由他代班的王耀晾在那里。他又好气又好笑,最后还是拿来了毯子丢在蜷缩成球状的狗熊身上。
              他凝视着伊万的睡颜安静如海,与平日的莽撞大相径庭。在陆上,这个高个子即使走起路来也显得有些笨拙,而一旦浸入大海,却敏捷赛过常年生存于此的鱼类。就像一株奇特的植物,曝露在日光下的部分沉静干枯,隐藏于水下的枝叶飘摇如海潮。
              不得不承认伊万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除了和爱德华有些交情、为考古队工作,在队伍撤走时偶尔跑去城里做些零活儿之外,他的家庭、背景、过去,众人几乎一无所知,而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在人群里又显得极为突兀。比如随时随地都可以因为一言不合就冷笑着和人干架,又比如谁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就拒绝工作,任谁劝都没有用,还说是大海接纳你,而不是你征服她,所以在她状态不好的时候我死也不下去。
              思绪就这样飞向不知名的地方,完全没发现冬眠的家伙已经醒了过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又显然没有焦点的目光。
              “……我说,耀?”
              “哇!”
              直到伊万开始恶作剧地捏住他的脸,像玩橡皮泥一样拉拉扯扯时,他的心才从鬼知道哪个温柔乡跑了回来。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他一偏头,轻松地从中/国功夫下逃脱了。
              “多话!我只是走神了!”
              日后再提起时,伊万问他,你知道你那会儿像什么吗。
              东方人摇头。
              他说,我觉得你当时的表情像是用胡子丈量障碍物长度的猫。
              东方人干笑,啊哈哈。然后趁其不备想揍他,不幸又被逃脱了。
              他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无论在帕罗斯,还是在他所见过的任何地方。王耀想。
              某个夏日午后,当大家聚在工作室里喝茶时,伊万忽然冲了出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甩掉外衣一头扎进了海里,以几近疯狂的速度向远处游去。
              他的影子转眼就在海上消失不见,万籁俱寂,只有浪花轻轻涌上沙滩。
              然后一声清脆的鸣叫,突兀却熟悉。
              ——海豚。
              流线型的身姿,她是海中的精灵。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它们追逐,嬉闹,跳跃,轻快地跃向空中又优美地下落入水,水花形成的弧线在日光下闪耀。有个身影伏在其中一只的脊背上,随着它们舞动的节奏沉浮于海中。
              许久,它们散去,高个子的潜水者在海中向岸上的他们招手,高喊着,看到了吗,那是我的朋友。
              


              10楼2011-05-12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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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东方人从未目睹过的景象,当他的朋友湿淋淋地从海中走来时,东方人在他的紫色眼睛里看到了蔚蓝海洋与晴空。
                光影沉寂,一如此刻。
                这已经是他停留于此的第二个冬天。
                第三年他开始了解这与世隔绝的小村庄的一些秘密,或许象征着东方人已经渐渐被帕罗斯所接受。
                比如爱德华的父亲是芬/兰的富豪,每年有大把资金给热爱历史和科学的儿子发展他的业余爱好,他的队伍有时出现几个月又消失,然后在下一年的某天重回工作室;比如菲利克斯的特长是拉手风琴,在夏夜经常听到年轻人们伴着琴声的合唱;又比如伊万小时候在南欧长大,地中海有着和北国完全不同的温暖岛屿和碧色海水,脾气暴躁的火山每隔五十年便会爆发一次,然而家园毁了又会重建,人们搬走了又搬回来,用虔诚的音调念出她的名字,Thira。
                没有人再把他当作因怪癖而来的过客,他走在路上,淡淡地笑着回应迎面的招呼,自然得仿佛不曾离开过此地。
                时光沉淀下来,静得只有白桦在风中摇曳的细碎声音。
                某一天,爱德华激动得嗓音都颤抖了,告诉王耀他们在水底发现了一处完整的古代建筑遗址,包括石板、石条和类似台阶状的石级、柱子,以及生活器皿和装饰等等。不同于以往发现的零星物品和人工建筑痕迹,这次的探测结果真正证明了一个存在于几千年之前的文明遗迹。
                整支考古队都兴奋莫名,包括潜水员。那天伊万来“帮”他守夜时意外地抱了一堆古旧的书,向他阐述陷入海底又重见天日的一切。
                ……古文明的名字是‘尤托匹亚’,时间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两千年,具有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生活极为丰富,历经辉煌后因地质变化而沉入海底。它拥有极具特色的陶器装饰艺术和高度发达的工艺,又以红陶见常。这个文明中或许存在着赤色崇拜的成分,他们迄今为止提取到的所有物品大多数都为红色釉彩。
                ……在遗物的清取方面,水下作业有自身的特点。水底沉积一般较疏松,通常不用手铲;某些重要区域可用手轻微煽动。无论使用哪种办法,打捞时应尽量保持遗物上附着的氧化层,这些氧化层极有可能是遗物的保护层,留待以后陆地工作时再清除复原。
                ……遗物浮出水面要经波浪、水流的冲刷,还要经运输的颠簸,理想的做法是在水下装箱,并在箱内填充泥沙,盖好,运至研究室再开箱取物……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管东方人是否听得懂,眼睛在昏暗灯光映照下意外明亮,有如被尤托匹亚的魔咒感染,闪现着他们初次相遇时转瞬即逝的炽热红色。除去海中的那些朋友,王耀不记得伊万还曾对任何事表现出如此的热情。
                “伊万,你说‘尤托匹亚’,和‘Utopia’是否有关?”
                “Utopia?”
                “Utopia……或Eutopia,Outopia,管他怎么写……这个词来自两个希/腊语的词根:ou是没有的意思,另一个说法是eu是‘好’,topos是地方的意思,合在一起是‘没有的地方’或‘好地方’,是一种理想国。但……它并非一个真实的国家,而是一个虚构的国度,有着至美的一切,没有纠纷。我记得最早出于《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利益又有趣的全书》,作者是个英/国人,叫托马斯•莫尔。”
                东方人努力地在脑中重温欧/洲文学史的内容,终于想起这个发音何以如此耳熟。
                “听起来很有趣……不过我完全不知道。”对方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他。
                “只是觉得两个地方有相似处而已……‘不可能的存在’与‘消失后重现的辉煌’,”东方人看了看他拿的文献,“历史上这种传说并不在少数,但归根结底也只是古代人对于社会理想的想象吧。”
                “Thira.”
                “什么?”
                “Thira,我的故乡啊,”伊万回忆着什么,“有人说它就是某个古国的遗址,是因为火山爆发才分裂成几部分的,听说那里现在也有考古人员在考据,不过已经是我离开很久以后的事了。”
                “为什么离开?”
                “为了它。尤托匹亚,或者说,Utopia.”紫色眼睛的家伙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11楼2011-05-12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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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长时间了,七年?八年?我不记得。只是习惯了默默观望着为之努力的人们,这梦想是疯狂而不可思议的,而我选择了相信,这样至少在夜船航行和旅人入水时,能看到远处灯塔的灯光。
                  Utopia. 为Utopia干杯!有人举起了酒杯。
                  为Utopia!为帕罗斯,为我们的潜水员!
                  这是荣耀,是欢乐,哪怕只是狂想。然而它终究不是属于我的。
                  我想回到那座灯塔去,因为这欢乐令我回忆起东方。尽管理智提醒自己应该留下来和他们在一起。
                  可是你为何停留此处?你根本不相信这里会有自己的归宿,而现在的东方也不再有。
                  或许时间已经太久导致心的矛盾,习惯了终日阴郁的海滨小镇,习惯了寂静夜里的灯光,这些似乎从未改变的人们,还有令人头痛的伊万同志。
                  Utopia.
                  我停滞不前,这原本并非我希望的,在漫长的时间中,我原本应该一直走下去,生命就像无数溪流汇入幽深的大海;而这个散发着光与热的词语,硬生生地扯开了前进的道路,在宁静的海中点燃一簇赤色的焰火。它使与时间同速流逝的存在无所适从,它在几近苍老的灵魂中激荡着,发出悠久的回响。
                  然后火光升了起来,熊熊燃烧。
                  “怎么,耀,想逃跑吗?”
                  一张可恶的笑脸伸到了面前,东方人顿时觉得有些狼狈,不习惯热闹气氛的他确实正寻思着下一秒就开溜。
                  “你躲什么?来吧,跟大家一起,跳舞吧。”伊万手里还拿着伏特加的瓶子,张开双臂向他迎来,像只笑眯眯的狗熊。
                  “算了吧……”
                  “王耀同志,来吧!”身后,托里斯在高声喊着他,更可恨的是起哄声还越来越大。
                  “我真的不……”
                  然后他就被硬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伊万带着不容分说的笑容几乎是钳着他往前走,任凭东方人涨红了脸拼命往后退。
                  “伊万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
                  “你就怎么样?别像个姑娘一样,王耀同志☆”
                  东方人完败,只得眼睁睁地被熊一样的家伙拖到了正在起舞的人们中间,刚才起哄的人群发出友好的笑声。始作俑者恶作剧地向他伸出手,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熊抱淹没了。
                  “我说——”
                  “先别忙着抗议,哒?”潜水员狡猾地笑着,“其实我也不会跳舞。”
                  ——早就知道了好吗!不然你看看周围!所有人都在“跳”舞只有我和你根本无视节奏胡乱转圈!
                  伊万摆出以不变应万变的无赖笑脸,摊开手:“晚了。今天算我胡闹,过了今天都听你的,行不行?”
                  他的表情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王耀忍不住笑了:更荒唐的举动他也不是没见这家伙做过,但每次都是一边说着你死到别处去不关我事一边叹着气陪他一块去胡闹。
                  毕竟近十年间他们曾经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就像在地平线处相接的海洋与天幕。
                  “耀,我看过测绘图了,Utopia……它很大哦。不夸张地说,像一个王国。”伊万抬抬下巴,“或者说是沙滩上的王国。你想过没有,我们大家在王国里都会是什么?”
                  “王国?我不太懂。”
                  “阿尔弗雷德,他或许能坐国王的位子,他一往无前,所追求的关键词就是征服。法老,执政官,国王,即使是大海,他都想和它们一争高下,所想到的权势都能得到;爱德华是幕僚和臣子,他是个好人,不过哪怕是Utopia,如若威胁到他的生活,他不会为此抗争到底,只会放弃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是明智的做法;托里斯是骑士,必要之时可以一人抵挡千军万马,如果娜塔莎或者菲利克斯对他发号施令的话,他肯定会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眼含热泪地宣誓的。但你会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异端?过客?例外的例外?被同化后留下的影子?
                  感到枕在自己肩膀上的黑发脑袋颤了一下,斯拉夫人收紧了双臂,更加用力地把瘦小的东方来客揉进他高大的身影里,近到东方人分辨出了他衣领中透出树木和海水交融的味道。他本想习惯性地退后一步,最终却停住了想推开对方的手,紧紧地拢住了他的后背。
                  Utopia,CCCP,伊万布拉金斯基,哦,管他是什么。唱吧,说吧,歌颂你曾经质疑的,寻求你曾经拒绝的。这太孩子气了,是不是?世界不会因你掩耳闭目便改换模样,但那有什么要紧?
                  他粗暴地从斯拉夫人口袋中抽出伏特加的瓶子,冰冷中透着火热的液体滑进喉咙深处,极端的寒热与辛辣。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像喝了酒般沉迷不清,不如用它来灌醒自己吧。
                  “够了,耀,你根本不能喝酒,不然就会像个走不动的小孩。”伊万笑了,他太清楚他腼腆的东方朋友的酒量了。
                  “你不是总说比我大吗?那就让我喝吧。”王耀顶了他一句。
                  他愣了一下,听着明显已经带了点醉意的东方人低声说着什么“疯了全都疯了”。于是环住了对方的腰,力度大到东方人微微皱起了眉,手指伸进漆黑的发间轻柔地托着对方的头,然后吻了上去。
                  在一瞬间,紫色的瞳孔对上了黑色的,他觉得那里面有疑惑或是惊愕,不过那都无关紧要了,下一秒黑曜石的眸子轻轻地闭合,被酒刺激得冰凉的手指环上他的脖颈,用力抵住的双唇是炽热的,像冰海之下躁动不安的火山熔岩。
                  “Горько.”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人听见他轻轻地在耳边这样说。


                  15楼2011-05-12 2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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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把伊万•布拉金斯基当普通人看待,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还有十七分钟,”海格力斯摘下听诊器,记录好运动员的心肺和血压活动状况后对伊万说,“负责水下记录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就绪。200尺深处会有医护人员,如果觉得不行的话,尽快拉动器械给上面发信号。”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年轻人,给你个忠告:如果我是你,这种身体状况我绝不下去。”
                    “同志,您懂医学,但您不懂大海。”伊万无所谓地笑了笑,“感谢您的忠告,但您还是带着氧气瓶和管子走吧!”
                    他推开舱门,船体仍在轻轻摇晃,阳光有些眩目。前方有几位负责检查装备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他。
                    不,那不是他想看到的。斯拉夫青年皱起了眉。
                    大海在等待他,他听到了她们的呼喊。然而他的朋友呢?
                    他看到那个从他一出现就不停地嚷嚷着“这群该死的俄/国佬”的少年也在那里,他在跟伙伴们交头接耳着什么,一边还不忘转过头来打量着自己;看到阿尔弗雷德站在海格力斯身旁,赛迪克竖了竖拇指祝他好运,前方却不见东方人的身影。
                    “嘿,你还在等什么?怕了吗?难道等妈妈来教你吗,是不是?”乔治亚大声喊道,众人哄堂大笑。
                    海潮声更加响亮了,浪潮激荡,似乎在引诱着他的灵魂。莫名的焦躁袭上心来,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下一秒才意识到乔治亚的领子已经被紧紧攥住,整个人都快被他提了起来,少年面色惨白吓得不轻,以为拳头随时都会落在自己的脸上。
                    “F**k,乔治亚,你就不能闭嘴?!”阿尔弗雷德恼怒地喊着,一把推开伊万,“还有你!跟一个输家计较什么?还有五分钟就下水了!”
                    阳光更加刺眼了,璀璨的光环中心似乎有一片纯正的红色。他眯起眼睛,这不该出现的东西是什么?
                    肩膀处沉了一下,是熟悉的温度。他回过神来,看到东方青年轻轻地把手搭在自己肩头,示意他冷静下来,几绺散开的黑发垂在额前,神色担忧。
                    伊万愣了半秒,随后苦笑起来。
                    我在想什么,他扶着自己的脑袋,他明明一直等在我身后啊。
                    两分钟。
                    双手紧握住测量深度所用的升降架,它将伴随着他深入到极限。有人在面前比了个手势,屏息,呼气。
                    一分钟。
                    潜水服的颜色是那么刺眼,掬起一把海水,支离的水滴跃动几秒便滑落下去。猛地把头扎进水中又抬起,召唤的声音越来越响。
                    零。
                    机械启动了。世界骤然被分割成两块,只有一盏灯闪烁在蔚蓝的底色上。头顶是深沉无垠的海,双腿拍打着向更未知的地方游去。
                    淡青色的天空被抛在身后。微弱的光线回头看去,虚妄无比。
                    等待在水下的医护们打着灯交换信息,不久就看到了潜水员的灯光,他垂直地握着升降架降落,带起阵阵发亮的水纹。一个工作人员举起手上的表向斯拉夫人示意,他看到高大的青年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继续向下,与天空几乎同色的深蓝逐渐发暗变沉,机械投射出的竖直光线也微弱起来,伊万知道自己已进入深海。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黯蓝也消失了,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它笼罩着一片小小的亮色区域继续下潜,似乎是风雪中指引路人归家的道标。
                    距此一百多米的海平面上,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己的秒表,神色紧张;而东方人自从最后一个“零”的计时声响起之时就一言不发。
                    架子碰到了坚实的金属,那是他的终点。有个背着混合氧气瓶的记录人早已等待在那里,拍拍潜水员的肩膀把一块刻有数字的牌子交给他。动作像是在说,小伙子,好样的。
                    他木然地把牌子握在手里,上面的三个数字在浅蓝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记录人拉着他的手想让他重新抓住升降器速升至海面,却发现斯拉夫人的眼光似乎投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号牌被塞回手里,青年放开了金属架在身边游了两三圈,眼神迷离。几秒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不管不顾地向更深处进发。
                    手臂被扯住了,是焦急的记录员,对方拼命打着手势,示意道,快回去!回去!
                    足足有十几秒,记录员看着这位新世界纪录保持者的紫色眼睛里渐渐绽开如梦初醒的光,他笑着握了握对方的手,拉住了快速返回的绳子。
                    道标熄灭了,深海被遗弃在光线之后,蔚蓝泅渡过了黑暗,在头顶缓缓展开。
                    又一次,他感受到飞翔的快感满溢着全身。
                    宁静的海面被打破了,斯拉夫青年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姿势浮出了大海,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更多的人匆忙赶上前想把他拉到甲板上,一时所有的目光都凝结在他手中高举的写着“108”的牌子中心。(354英尺)
                    一只年轻的海豚笔直地跃出海面,翻了个愉快的筋斗,扇形尾巴高高扬起,得意地拍打着。
                    不绝于耳的“万岁”“乌拉”声中,高大的潜水员挣扎了两下便轻松地站了起来,东方人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阿尔弗雷德和赛迪克在拼命鼓掌,格鲁/吉亚少年再一次面色惨白。
                    伊万大笑起来,顺手从海格力斯手中抢过笔,径直走向少年,揪住他的领子在对方的衬衫上写下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几个字。
                    “亲爱的乔治亚同志,记住我的名字,我会回来考验您关于挑衅和竞赛的艺术的。”他讥讽地说。
                    海格力斯想,乔治亚这辈子,恐怕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


                    18楼2011-05-12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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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I
                      “Wang,
                      向上帝发誓我不是有意这么晚才回信,该死的邮政系统和罢丵工,搞得你上次寄来的信用了两个月,这帮不拿鞭子抽着就不肯工作的家伙们都该去下地狱——哦,抱歉说这些没用的。
                      自从没了比赛,接下来的日子相当无趣。待在岛上被叔叔困了好几天之后就没事可做,我甚至把美/国那边的工作都扔了,如果不能放空了头脑一直冲到海底去,潜水的人和水族馆驯兽师也没什么区别。可惜,我们伟大的俄/国先生倒是不在乎!自从到了夏天,他恨不得每天和他的海豚朋友同吃同睡。长久下去,我真怕他哪天长出鱼鳍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来。
                      所以一个星期前我把这位人鱼国王拽了出来,马修在海上钻井平台那儿给我们介绍了个工作。穿着防护服,像最大的白痴那样坐在耐高压圆桶子里下水去勘探。四百五十尺,听着可真够劲儿,是不是?如果哪天能游到这样的深度,活着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同去的比利/时小子说这纯属白日做梦,我承认,在一定程度上他是对的——不过这没能阻止伊万揍了他一拳。他的脾气从小可就不怎么好,真遗憾。基地中心的员工也一定很头疼,我已经不记得他们在布置任务的时候对我们说了几次“禁止吸烟和携带酒精”啦。说到底,在四百五十尺深水下的圆舱里,哪怕只有几滴酒也是享受了。
                      不过我得说,我越来越搞不懂这位老朋友脑子里在想什么了。话越来越少不算,把信拿给他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或者是你不在的缘故?真想不出你们之前困在那个西伯/利亚冰窖里是怎么相处的。可看在撒旦的份儿上,我跟你们说留在锡拉度一阵子假的时候,你的表情简直在说想骑着火龙飞回去!见鬼,你们总不会是在那个鬼地方找到所罗门的宝藏了吧!老渔夫家的儿子想做考古学家可真稀奇。
                      随信附上伊万那家伙给你的纸片——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名词来形容这东西——上帝保佑,难道这家伙不仅是个怪人还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不过,至少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挺流畅,这就够了,人生在世不需要学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祝你平安,期待回信。
                      阿尔弗雷德。”
                      被美/国青年称之为纸片的东西是张一页书大小的纸,用疑似中学生图画课涂鸦用的水彩晕了几大片不同的蓝色,连边缘都没放过,染得严严实实。惨不忍睹到就像有人粗心大意打翻了调色盘的蓝染料,乱七八糟毫无章法,更遑论画功。深浅不一的蓝色中央有一片微小的红,鲜艳得扎眼。王耀无奈地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杰作——或许比这个好看些也说不定。
                      他放下手中的信封去拿另外一份,因当地邮路的延迟,几封信一齐到达了他手上。
                      “Wang,
                      就像你所想的那样,我们被炒了。不过这不怪我们,每次到三四百尺深的时候,那群规规矩矩的家伙们就开始不适,情绪焦躁,呼吸困难,有一个还差点把自己的喉咙挠出血来。和他们相比,偷偷蘸点酒来提神算什么。糟糕的是——嗯,人一兴奋要控制自己的情绪是很困难的,你能想象两个穿着潜水衣、头上绑着探照灯、背后还挂条绳子的家伙在海底下撒酒疯是什么样子吗?我估计你猜不到,因为我们也不能。总之,第二天我和伊万就被勒令滚回乡下了,这并不奇怪,哪个老板也不会忍受手下的员工天天发疯在海里大叫大嚷的。要是被卡布西医生看见,那家伙准得发疯。嘿,这算什么呢?每天绷着脸,和一切能带来快乐的东西——酒、女人、垃圾食品都离得远远的,还不如他妈的死掉算了。
                      生活又是令人发疯般的平常,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在连测量器材都没有的情况下互相估算能潜多深。昨天从海底出来的时候,我差一点累得变成浮尸被小鬼们捞来当标本,最后还是路过的神父和开船的把我们拉上来,他是个好人,可惜不会像以前那个一样给小孩子们硬币了。380尺,4分50秒,想想看!‘相当危险的深度。’用老头子们的话来说,见鬼,伊万直接回了他一句,谁在乎?!
                      你一定听过有些人说,这样继续下去太危险了。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量化’——好吧,我想是‘测量’这种潜水对身体的影响,也因为一般的潜水员根本不会潜到300尺以下的深度。但是所有的自由潜水员都坚持要继续他们的事业,我们当然也不能免俗。我没问过伊万是怎么想的,不过看那股不要命的劲头,问也是多余。我想等他老到走不动的时候估计也是个疾病缠身的主儿,基督保佑那时候你能继续忍受他的坏脾气,或者干脆在这家伙再也下不了水的时候直接把他淹死在浴缸里,我觉得,他一定不介意。
                      


                      19楼2011-05-12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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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设想被现实打击得粉碎,什么都没有发生。
                        黑发青年仰起头来盯着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平素有些苍白的脸上此刻带着酒精作用下的红晕。真该死,这时候他反而什么也说不出了。
                        “伊万同志,您傻透了,您简直比恋爱中的傻头傻脑的大学生都不如。”
                        清冷的声音听不出是讽刺或是气恼,不过也没机会再想了——东方人出其不意地扯住他的领子,毫不犹豫地将双唇再次贴了上去,左手顺势抓住了斯拉夫人脑后有些蓬乱的卷发。烈酒的气息,冷冽的雾气与浅淡的甘醇融合在一起侵入齿间,还有带着微甜的铁腥——舌尖被咬住了,血的味道缓慢蔓延开来,有一丝的凉意。他的朋友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怒气?不管怎样,比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于是斯拉夫人攥住了领口几乎把他勒到窒息的手,热烈地回应着唇舌间的探寻。修长却意外地有力的手被拉离了他的脖颈,紧握住的五指也被强硬地分开,宽大的手掌紧紧扣住指间,再无逃离余地。他感觉到东方人有些急促的呼吸与自己的心跳交织,这或许是他们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亲近。
                        那天之后他们便很少攀谈,时光一日安静胜过一日。后来的记忆似乎从未存在过于脑海里,他不知不觉被阿尔弗雷德拖着来到了故乡,又恍惚间被扔到了比赛的船上,幸好——那熟悉的蓝色,他还认得,它诱惑着他,不停深入,不停沉沦。
                        赢得比赛的当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建议他留在希/腊一段时间,“去看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你能做的事情,”他耸耸肩,“如果Wang愿意一起的话也可以。”
                        伊万还记得王耀走的前一天跑来敲门说自己想回帕罗斯,“出来的日子太长了,工作会没人做的,”他解释道,“另外,托里斯同志也来信说有中/国方面的信件邮到了我那里,或许是家里的消息……虽然老家已经几乎没什么活着的人了。”
                        “耀,如果他们还在,如果有希望……你会回国去?”
                        “我已经几乎不抱希望,”他仍然微笑着,伊万却觉得那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凄凉,“已经这么多年……‘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最后一句是陌生的语言,他不懂。
                        “别担心,”东方人轻轻地说,“倒是你……你是否回去?”
                        他没有回答。窗外潮声汹涌。
                        “去……哪里?“良久,高大的青年抬起头来,”考古队,村子,CCCP?灯塔下面的海里?或者……“他摇摇头,”我并不明白,已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耀。无法说清……我只知道那天游到最深处的时候,像是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在催促自己到更远的地方去;如果不是旁边有人在……从前在帕罗斯时有过这种感觉,现在它更加强烈了。”
                        “幻象,”他想了想,“沉入水底时眼前所能看到的……你能想象吗?下到最深处,眼睛所见的,不是单纯的颜色,就像有人把一幅画缓慢地展开……在这里是蓝白的光斑,有我都不记得的一些建筑,十几年前就不在了;在北海,有沉船的影子,而在帕罗斯那里,以前只能看到古迹的残部,我们发现她的那一次……她从红色的废墟中升了起来,就像傲视一切的王国。”
                        “红色?”
                        “是的,红色。我说过,比起那里,是地上……陌生的陆地,更让我恐惧。现在我所想的只有跟随它,到更远处去。”
                        你游荡在两个相斥世界的交界,这让你感到陌生,不适,异常和焦躁。海洋与陆地,红色与蔚蓝,互相冲撞的两股洪流势均力敌,无所适从。
                        还有,未曾说出口的。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如同夜航于海上寻找灯塔道标……他在那激流之外找到了灯光。
                        耀离开的那天伊万没有去送,尽管前夜他几乎一夜未眠,坐在阳台上冥思苦想到天亮,仍然找不出合适的话与他道别。
                        他恍惚想起王耀好像来过了,对他说了些什么虽然他一点都不记得,他似乎说过,一个人平静下来,或许你就能想到以后如何做;似乎还告诉自己如果有事的话,他随时可以来。
                        他觉得东方人看自己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他很想说其实一切都很好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可终是一直缄默下去,直到此刻。
                        他所能记得的最清晰的东西,是东方人临走前的叹息。他踮起来拥抱了他一下,说了一声,保重。
                        记忆戛然而止,伊万愣愣地盯着洒在桌面上的蓝色墨迹许久,缓慢地放开双手又紧紧握上,似乎回味着那个绵长悠远的吻。
                        应该对你说什么呢?我很好,仍然驻足不前?
                        第二天他交给阿尔弗雷德一张纸,后者瞪大了眼睛差点把眼镜摔了的样子令人难忘,他一边发着牢骚说该死难道你不识字一边把它丢进信封,认定他这个朋友绝对是疯了,真不知道你的东方神仙是怎么忍受的!
                        他能明白。斯拉夫人这样回答。
                        ——这根本不是什么该死的画……东方人把滚烫的前额抵在门框上低声自语:这是你……
                        许久,他拎起身边的行李箱,走出了门。


                        21楼2011-05-12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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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腊人近乎求助地望向东方青年,后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发话。
                          “您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变化。”离开前,爱德华充满歉意地对他说,“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最为无奈的事情。”
                          “我理解……”东方人轻声说,“我能理解。但伊万他不能。”
                          “所以我们也只能卑鄙地不告而别,”青年苦笑了一下,“经费不足……真是个好理由。自从Utopia的全景勘测工作一结束,我就把这个结果报到了上级和父亲那里,希望能继续获得支持……但他们说这工作持续得太久,考古价值也并不如想象中的高,史料稀缺,来源无考……再说,国家现在恐怕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分给无用的人文科学了,他们自顾不暇……”他顿了顿,“世界已经变了,王耀同志。请您转告伊万,我想这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打击——但我们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吗……”
                          青年望着碎裂在礁石上的海浪,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可以,请让他远离这个地方。梦醒了就不应再继续沉湎,这才是最大的仁慈,王耀同志。”爱德华最后说道。
                          “哦,上帝!这是怎么了!?”医生开始恼火起来,“您难道想纵容他们浪费生命?”
                          “我不能把他最后的机会都断送掉……” 东方人的声音里有深深的疲惫,“我已经带来了坏消息,他已经没有——没有退路了。”
                          他会走得更远,我早应该明白。他痛苦地想。
                          走得更远,更决绝。即使踏入生之深渊。因为那才是他的一切,
                          “幼稚!”医生提高了嗓音,“连生命都不珍惜,还能有什么机会?先生,我知道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性格有些古怪,但我以为您至少应该是明白事理的!有什么能比生命安全更重要?”
                          “他不会放弃的,我想琼斯先生也一样。这点,他已经自己告诉我了。”
                          那道红色的光柱,是晨光的颜色,也是血的颜色。
                          “基督在上!他要是疯了,您也要跟着一起发疯?还有你,马修?”海格力斯绝望地摊开双手,他头一次意识到这个冷静矜持的东方人可能是比令人头痛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更危险的疯子,沉静的音色,不容置疑的决心,最后作出匪夷所思的决定。他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这位先生说要往锡拉投原子弹,也会是同样的表情。
                          温柔的黑色近乎悲哀地垂下,东方人避开医师的注视,目光投向海上浮标,希/腊人苦苦规劝的两人仍是没有听从。
                          “您不理解……我们早就疯了。”
                          记忆的片段,错乱如海底缤纷游鱼。
                          眼前明明只有空泛的蔚蓝色,这里是温暖的地中海。然而噬咬般的寒冷却深深沁入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全身。这里不是夏天的锡拉岛吗,他心想,可这熟悉的冰冷,却更像是北方灰色海洋边的帕罗斯。
                          他一定回到了冬日永驻的家园。
                          但这并不寻常,伊万环顾四周,这里并非他久居的海滨小镇,看不到熟悉的人们和前方的灯塔,苍茫原野中只留下自己一人。寒风呼啸,挟着微小的冰晶凶猛地扑向被吹得生疼的面颊。白桦寂然地伫立在风中,向长途跋涉而来的青年微微点着头。
                          困惑透过深紫色的眸子,弥漫在青年的面容之上。这里没有他的Thira或Pharos,没有同伴和朋友,没有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
                          他不在这儿,他在哪里?斯拉夫人心急地想。
                          目光失神地流连着,猝不及防地,前方高大建筑物的身影突入视线,一瞬间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脑海。
                          “Utopia…….”冻得有些青紫的唇间吐出陌生的音节。
                          他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艰难地在风雪中跋涉,终于抵达朝圣的终点顶礼膜拜。这被人遗弃的圣地中矗立着质朴坚实的建筑,没有过多的矫饰,简洁到甚至简陋,给人压抑凝重的恐惧感。但它支撑起高大的立柱和浑厚的穹顶,深红浅红褐红的砖瓦仿佛落日余晖凝固于此。墙上刻有朴拙的图腾和粗糙的花纹,而非头顶光环的天使、面容静谧的圣徒;那用意不明的谜团是邪恶的气息?恶魔的召唤?一个徘徊海底不肯离去的幽灵? 
                          


                          23楼2011-05-12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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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完的分割线=============
                            仍然TBC,羞射地跑掉~~~


                            25楼2011-05-12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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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好!风格好特别好特别啊!非常喜欢、严重喜欢、喜欢到想要印下来看~
                              蹲坑等文~


                              26楼2011-05-12 2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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