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伊万•布拉金斯基当普通人看待,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还有十七分钟,”海格力斯摘下听诊器,记录好运动员的心肺和血压活动状况后对伊万说,“负责水下记录的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就绪。200尺深处会有医护人员,如果觉得不行的话,尽快拉动器械给上面发信号。”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年轻人,给你个忠告:如果我是你,这种身体状况我绝不下去。”
“同志,您懂医学,但您不懂大海。”伊万无所谓地笑了笑,“感谢您的忠告,但您还是带着氧气瓶和管子走吧!”
他推开舱门,船体仍在轻轻摇晃,阳光有些眩目。前方有几位负责检查装备的工作人员在等着他。
不,那不是他想看到的。斯拉夫青年皱起了眉。
大海在等待他,他听到了她们的呼喊。然而他的朋友呢?
他看到那个从他一出现就不停地嚷嚷着“这群该死的俄/国佬”的少年也在那里,他在跟伙伴们交头接耳着什么,一边还不忘转过头来打量着自己;看到阿尔弗雷德站在海格力斯身旁,赛迪克竖了竖拇指祝他好运,前方却不见东方人的身影。
“嘿,你还在等什么?怕了吗?难道等妈妈来教你吗,是不是?”乔治亚大声喊道,众人哄堂大笑。
海潮声更加响亮了,浪潮激荡,似乎在引诱着他的灵魂。莫名的焦躁袭上心来,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下一秒才意识到乔治亚的领子已经被紧紧攥住,整个人都快被他提了起来,少年面色惨白吓得不轻,以为拳头随时都会落在自己的脸上。
“F**k,乔治亚,你就不能闭嘴?!”阿尔弗雷德恼怒地喊着,一把推开伊万,“还有你!跟一个输家计较什么?还有五分钟就下水了!”
阳光更加刺眼了,璀璨的光环中心似乎有一片纯正的红色。他眯起眼睛,这不该出现的东西是什么?
肩膀处沉了一下,是熟悉的温度。他回过神来,看到东方青年轻轻地把手搭在自己肩头,示意他冷静下来,几绺散开的黑发垂在额前,神色担忧。
伊万愣了半秒,随后苦笑起来。
我在想什么,他扶着自己的脑袋,他明明一直等在我身后啊。
两分钟。
双手紧握住测量深度所用的升降架,它将伴随着他深入到极限。有人在面前比了个手势,屏息,呼气。
一分钟。
潜水服的颜色是那么刺眼,掬起一把海水,支离的水滴跃动几秒便滑落下去。猛地把头扎进水中又抬起,召唤的声音越来越响。
零。
机械启动了。世界骤然被分割成两块,只有一盏灯闪烁在蔚蓝的底色上。头顶是深沉无垠的海,双腿拍打着向更未知的地方游去。
淡青色的天空被抛在身后。微弱的光线回头看去,虚妄无比。
等待在水下的医护们打着灯交换信息,不久就看到了潜水员的灯光,他垂直地握着升降架降落,带起阵阵发亮的水纹。一个工作人员举起手上的表向斯拉夫人示意,他看到高大的青年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继续向下,与天空几乎同色的深蓝逐渐发暗变沉,机械投射出的竖直光线也微弱起来,伊万知道自己已进入深海。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黯蓝也消失了,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它笼罩着一片小小的亮色区域继续下潜,似乎是风雪中指引路人归家的道标。
距此一百多米的海平面上,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己的秒表,神色紧张;而东方人自从最后一个“零”的计时声响起之时就一言不发。
架子碰到了坚实的金属,那是他的终点。有个背着混合氧气瓶的记录人早已等待在那里,拍拍潜水员的肩膀把一块刻有数字的牌子交给他。动作像是在说,小伙子,好样的。
他木然地把牌子握在手里,上面的三个数字在浅蓝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记录人拉着他的手想让他重新抓住升降器速升至海面,却发现斯拉夫人的眼光似乎投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号牌被塞回手里,青年放开了金属架在身边游了两三圈,眼神迷离。几秒后发现了自己的目标,不管不顾地向更深处进发。
手臂被扯住了,是焦急的记录员,对方拼命打着手势,示意道,快回去!回去!
足足有十几秒,记录员看着这位新世界纪录保持者的紫色眼睛里渐渐绽开如梦初醒的光,他笑着握了握对方的手,拉住了快速返回的绳子。
道标熄灭了,深海被遗弃在光线之后,蔚蓝泅渡过了黑暗,在头顶缓缓展开。
又一次,他感受到飞翔的快感满溢着全身。
宁静的海面被打破了,斯拉夫青年以一个干净利落的姿势浮出了大海,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更多的人匆忙赶上前想把他拉到甲板上,一时所有的目光都凝结在他手中高举的写着“108”的牌子中心。(354英尺)
一只年轻的海豚笔直地跃出海面,翻了个愉快的筋斗,扇形尾巴高高扬起,得意地拍打着。
不绝于耳的“万岁”“乌拉”声中,高大的潜水员挣扎了两下便轻松地站了起来,东方人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阿尔弗雷德和赛迪克在拼命鼓掌,格鲁/吉亚少年再一次面色惨白。
伊万大笑起来,顺手从海格力斯手中抢过笔,径直走向少年,揪住他的领子在对方的衬衫上写下了“伊万•布拉金斯基”几个字。
“亲爱的乔治亚同志,记住我的名字,我会回来考验您关于挑衅和竞赛的艺术的。”他讥讽地说。
海格力斯想,乔治亚这辈子,恐怕也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