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斯拉夫人木然地回过头去,好像早就知道会看到什么——是来人熟悉的黑色眼睛。
“我只不过到这里来待一会儿,你就跟着来了。”东方人有点悲伤地微笑了一下。
“并不是,我……”他发现自己想不起解释的话语。
“走吧……我们走。”耀没有等他说下去。
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来的和之后发生的事,脑海里唯一的画面是像个准备接受老师惩罚的学生般,跟在他的朋友身后走回医院,默默无言地从海潮旁回到狭小的斗室去。
伊万看到等在那里的托里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然后还有绑着发辫的乌/克/兰姑娘双手紧握着,几乎快哭出来。她笨手笨脚地在床头的花瓶里插了束花,起身走掉了。橙色的栗子花,粉红郁金香,以及蔷薇和雪松叶。
她怎么了?他想,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不能再去海底了,伊万。东方人没有用责备的语气,那里不在了。
可我已经失去了它的声音。我一直在它的召唤中活着。
他重新闭上双眼,陷入寂静之前听到了温柔的低语。
我在。我哪儿也不会去。
廊灯的光忽明忽暗地闪着。王耀轻轻地掩上房门走出来,年轻的书记半靠在灯下的墙边,茶褐色的头发微微泛着光,手上夹的烟已经燃烧了一半左右。
他看到东方人,扬了扬指间细长的香烟致意。对方一言不发地走近他身边,默默抽出一支,低头去碰燃自己的,深红的光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我以为您没有这个习惯,王耀同志。”托里斯轻声说。
“从那次回来之后才养成的,”东方人清秀的侧脸在烟雾氤氲中显得不真实,“以前我也不喜欢它。”
“这是第几次了,您知道吗?”
“第三次……至少在这个月是,”耀的神情很疲倦,“他醒来之后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但每次目的都是一致的,在那边……”立陶/宛青年比了一下海滨的方向,“我想伊万仍然没有放弃他的想法吧,即使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不能负荷这样的工作……”
“就如您看到的……相比之下他的朋友要明智得多。马修已经寄来了信,告诉我他们两兄弟已经回美/国疗养,几年之内肯定不会再贸然下海了。”
“您也明白过于不现实无法生存,这就是伊万与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托里斯苦笑了一下,把掐灭的烟蒂丢在地上,“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忽然被强迫剥夺了,这种痛苦即使无法感同身受也能够理解……如果他知道当初是我先去劝爱德华放弃计划,一定不会原谅我。”
“不……您的想法很正确,托里斯。如果大家都像伊万一样执迷不悟,反而不正常。信仰并非支撑一切的动力,何况他真正相信的,或许也不是能用这个词概括的。”
“那您呢?考古队撤走之后,您其实也不必在这里待一辈……”
“在他好转之前,我任何地方都不去。”耀打断了他,“我曾经以为,Utopia并非他的全部。或许度过这段时间就能好起来,像阿尔弗雷德一样。但我大概错了吧……”东方人出神地望着病人沉睡的房间,灰色的烟雾在指尖缭绕。
“那么,您真的相信他吗……王耀同志?”托里斯的绿色眼睛里映出东方人略显落寞的表情。
“当然。你们……不相信他吗?”
年轻的书记没有接话,这是他料想到的回答。东方人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眸子就像最深的湖,沉静而美丽。他不知道承诺对于这些异国人的意义,但立陶/宛青年猜想,那一定是值得付出一切也不惜要维护的。
“您辛苦了……王耀同志。”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夜色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如潮水。
他一个人孤独地在黑暗中前行,脚步在空荡的四周回响,听起来更加突兀。口袋里揣着揉皱的书信,看到自己被拉长的剪影在两边墙上画下弯曲的形状。
他想加快脚步,早些穿过这条通往医院的小径。这条普通的道路在黑暗中变得如此漫长。托里斯的疑问在心里回响着,相信他吗?究竟相信什么样的存在?曾经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一个接一个分崩离析,自己的选择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