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一切，都真的曾经发生过。 

　　“飞将军，你好。”她盈盈欠身行了个礼，淡笑着说。飞蓬似乎怔了一下，张嘴想说什么，却立刻捂紧胸口皱起了眉。她见状一惊，赶紧走上前，把手伸向飞蓬，用仙术帮他治疗。 
　　一阵明亮的光芒过后，飞蓬看起来已经没那么吃力了，只见他放开捂着胸口的手，然后微扬嘴角说：“谢了。”她摇摇头：“不用，你好点了吗？”飞蓬点点头：“好多了。”他顿了顿，问：“敢问仙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是我的姐妹水碧告诉我的。”她微微一笑，接着说，“她说飞将军你是我们神界的第一将军，只要有你在，魔物就无法通过神魔之井来到神界天门这里。”她说完，却见飞蓬别过脸，那半边的刘海掩住了他的眼神，他说：“原来是水碧啊，其实，那些都只是她夸大了而已。” 
　　“飞将军就别谦虚了。”她犹豫了一下，问，“飞将军，神魔之井是否真的有很多魔物？”飞蓬点头说：“是的，魔物是很多，但都很弱，我随便一剑就足以毁灭它们。” 
　　“那。”她微启樱唇，但很快又闭了起来。 
　　这时，她看见飞蓬笑了：“仙子可是想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闻言，她点点头问：“可否相告？” 
　　“这些伤，都是同一个人留下来的。”也许是错觉，她发现飞蓬的深邃的双眼忽然泛起异光，只听他说，“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如果我不出尽全力，根本无法和他相抗。” 
　　“那他是？” 
　　“魔界的第一将军——重楼。”有那么一刻，她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为飞蓬突然露出来的豪迈自信，也为飞蓬所说的话，“他是我最大的劲敌，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战胜他。”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神界和魔界的战斗了，而是眼前的飞蓬和他所说的那个重楼，他们两人之间的战斗。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在有生之年，能够有一个劲敌做对手。她望着飞蓬，心里顿时浮起羡慕之意。 
　　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相比之下，不由幽然轻叹，黯然神伤。 
　　“一时狂妄，可是让仙子见笑了？” 
　　摇摇头，她望进飞蓬的眼里，带着一缕莫名的情绪说：“不，不是的，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战胜他的。”说完这话的时候，她忽然怔住了，而眼里的飞蓬亦是如此。似乎曾经，在同样的情景里，在同一个人前，她说过同样的话。 
　　相视无言。 
　　良久。复良久。 
　　终于，飞蓬打破了沉默：“谢谢仙子的赞赏。”他倒提配剑，拱手淡笑，“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神魔之井了。”她点头，嫣然一笑：“如果飞将军以后再受伤，就来这找我吧，我帮你疗伤。” 
　　“那在此就先谢过仙子了，告辞。” 
　　“嗯，飞将军慢走。”她看着飞蓬潇洒地转过身，渐行渐远，忽然有股想唤住他的欲望。但是，她没有。她低垂下脸，闭起眼。能够为他疗伤，能够如此，她，还求什么？ 
　　也许，这就是心有戚戚。 
　　对了。一个声音突然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愕然抬头，看见飞蓬站在远处，微扬着嘴角：“我还不曾知道仙子的芳名。” 
　　“嗯。”她望着飞蓬，眼里闪过一丝温柔，“我叫，夕瑶。” 

　　飞蓬。 
　　夕瑶。 


　　　　　　　　　　　　　　　烟月镜 
　　　　　　　　　　　　　　　云流风平 
　　　　　　　　　　　　　　　朱颜悴 
　　　　　　　　　　　　　　　却神伤 
　　　　　　　　　　　　　　　离散鸳鸯孤自鸣 
　　　　　　　　　　　　　　　独奏心琴 

　　　　　　　　　　　　　　　飘悠怜雨凋零 
　　　　　　　　　　　　　　　相知回眸里 
　　　　　　　　　　　　　　　霓衣迢迢汩水清 
　　　　　　　　　　　　　　　花弄影 
　　　　　　　　　　　　　　　哀莫名 
　　　　　　　　　　　　　　　莫道仙灵莫愁情 


　　　　　　　　　　　相识相知相序，羡鸳鸯。 
　　　　　　　　　　　忆归往，似情缘。 


　　往后的日子，她便站在神树的小池边，静静地等待飞蓬的来临。 
那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习惯了一个人等待，习惯了飞蓬略带笑意和温柔的眼神，习惯了为飞蓬疗伤，习惯了坐在小池边，听飞蓬说着他和重楼之间的精彩决斗。 
　　飞蓬总是对她说，重楼是个不可多得的劲敌。然后他又会举起自己的配剑——镇妖剑，说他下次一定会打败重楼。 
　　她喜欢默默地看着飞蓬，用心去听他所说的话，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她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了这份感觉。她知道自己爱上了飞蓬。 
　　然，却只能无奈自伤。 

　　仙之本灵，必先去六根七净。仙灵，又如何能等同凡夫俗子，彼此相恋？ 
　　零碎絮语花下，孤独深处亦凄楚。 
　　也许，这就是命吧。 
　　而这个命，她认了。 

　　认了。只要这一切都仍能够继续。 
　　不求什么，只要这样，她就满足了。 

　　可是，到了那一天。 
　　飞蓬突然很坚毅地对她说：“夕瑶，我和重楼约好了，我们要在一个新发现的仙界决一胜负。”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忽然有种感觉，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出乎自己预料，她却只是微微一笑，很平静地对飞蓬说：“是吗？那么，我就在这等你，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你。” 
　　她看着飞蓬，看着他别过头，然后听见他对她说：“好，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接着，她看见飞蓬从他自己怀里取出一颗灵珠，递了过来，他的眼神似乎和以往的不一样，他平静地对她说：“这颗是风灵珠，我把它送给你吧。” 
　　“不，我不要。”她摇摇头，但是我可以替你保管它。然后她看见飞蓬笑了，他说：“好，那么就暂且把它寄放在你这里了，我会回来拿的。” 
　　“你会回来的。”她低下头，“对吧？” 
　　“嗯，我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飞蓬走了。 
　　似乎已经决定了什么，背对着她，走了。 
　　她望着飞蓬消失的方向，把风灵珠按在心口，闭起眼。 
　　你会回来的，我知道。 
　　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一直等，天天等，只要你不回来，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一直等，天天等，只要你不回来，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很痴，对吧？而也只有对你，我才会这样。 

　　唯叹，痴情仙子谁亦痴。 

　　可是，那天之后，飞蓬再也没有回来。 
　　命之轮回，本亦如此吧。 
　　当她听见水碧说飞蓬因违反天规而被贬下凡时，她只是轻微地点点头。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竟不会伤心？还是说，她已经习惯了那份痛楚？ 
　　后来，又听闻水碧和魔界的一名将军一起逃到凡间，再无音讯。对于水碧的行为，她没有多大的惊异。 
　　其实，那个魔界将军，她是知道的。溪风，水碧跟她说起他时，是这么称呼他的。 
　　或许，这一切都早已成为了定局。 
　　很多时候，她也想像水碧那样，逃到凡间，去寻找那个她要寻找的那个人，但是，没有。 
　　她也不能。 
　　所以她真的很希望，水碧，她的好姐妹，可以幸福。 
　　而她，仍会继续着，在这里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神树边等。 

　　当那股熟悉却又陌生的寂寞感再次袭向她娇弱的身躯，她迷茫了。 
　　内心最深处的伤楚，漫上心头。 
　　然后在那天早晨，当她一如既往地来到神树旁的小池，她惊讶地发现，神树结果了。而且和以往的不一样，神树这次结了两个果。 
　　“为什么呢？”她喃喃着走近神果，低声问着，“难道说，是因为我陪伴了你这么久，你也开始同情我了吗？还是，这仍旧是命？” 
　　以前，她放开了。但是这次，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放开。 
　　即使知道这是违反天规，她也要这么做。 
　　于是她摘下了一颗神果，然后念动着咒语，以自己的样子用神果制造了另一个自己。她望着对面的另一个自己，望着另一个自己黯淡无神的双眼，心里微微一痛。 
　　“是吗，你是没有灵魂的吗？”她忧伤着，用手抚摩着另一个自己的脸，轻声说，“那么，你就去找回属于你的灵魂吧，那个只属于你而永远不会属于我的灵魂。” 


她后退几步，最后深深地望了眼对面的自己，然后一挥纤手，另一个她便在一个芒星阵里消失不见。缓缓地放下手，她喃喃着自言自语：“记得啊，去到那里，找到他，然后找回你的灵魂。” 

　　而我，就在这所剩无多的时间里，等着你，还有他。 

　　倚靠着神树，她慢慢闭起了眼。 



　　千年以后。 

　　凡间。 



　　——渝州　西南—— 

　　在一片苍翠的竹林里，有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少女。少年拿着把蓝色巨剑，少女身边飞着一只小灵兽。 
　　少女对少年说：好了，你以后就跟着本唐大女侠吧。 
　　少年挠挠头，疑惑地问：跟着你有什么好处吗？ 
　　少女杏目一瞪，大声呵斥：能跟着本女侠闯荡江湖，已经是你的福分了，还想要什么好处啊？！ 
　　少年皱眉：可是...... 
　　少女作势一脚踹过去：什么可是？！你还有什么要说啊？！ 
　　少年惊叫一声，抱头鼠窜，然后连连摇手：啊啊，不敢不敢，能跟着你，我没话说了。 
　　少女得意洋洋地抬起头：哼哼，算你识相。 

　　——霹雳堂　分坛—— 

　　仍是那少年，那把蓝色巨剑。还有那少女，那灵兽。 
　　只是，他们都被锁链锁了起来。 
　　少女低着头，轻声说：你走吧，有机会就逃出去。 
　　少年疑惑地望向她：走？那你呢？ 
　　少女黯然着脸，说：我，我自会有办法脱身的了。 
　　少年：那我留下来陪你啊，两个人更好逃脱。 
　　少女摇摇头：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了。 
　　少年：可是...... 
　　少女气急叫着：没什么可是了！你在这里会防碍我的！要不是因为你，本唐大女侠早就脱身了！ 
　　少年微一笑：好，那我就在渝州西南的竹林等你，一直等，天天等，只要你不回来，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少女：你，你......你真讨厌...... 


　　...... 

　　那个少年，叫景天。 
　　那个少女，叫雪见。 
　　景天，是一名天界将军因和魔界将军私斗而被贬下凡，几世轮回后的再一次转世。 
　　而雪见，则是一位痴情仙子不顾天规制造的少女，一个找回了他，找回了灵魂的少女。 

　　在一起了。 
　　似乎一切都已美满。 
　　但是，又有谁曾知晓，那孤独的仙子，那落寞的身影，那么的无助，而更多的，却仍是那股深深的无奈。 
　　以及，那遗留在心头的絮语：一直等，天天等，只要你不回来，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一直，一直等下去。 

　　可怜兮，遥遥伊人朱颜悴，谁明了。 
　　花逝多少。 

　　花，逝多少。 


　　　　　　　　　　　　　　　水长流 
　　　　　　　　　　　　　　　风儿沉默 
　　　　　　　　　　　　　　　眼里是谁何 
　　　　　　　　　　　　　　　情难留 
　　　　　　　　　　　　　　　逝夜回首 
　　　　　　　　　　　　　　　遗落一场清梦 

　　　　　　　　　　　　　　　残月西山 
　　　　　　　　　　　　　　　往事东游 
　　　　　　　　　　　　　　　渝州竹林 
　　　　　　　　　　　　　　　羡煞鸳鸯 
　　　　　　　　　　　　　　　怜仙灵　愁语奈何思念瘦 
　　　　　　　　　　　　　　　云柔 
　　　　　　　　　　　　　　　萦绕心头 
　　　　　　　　　　　　　　　如泣如诉 
　　　　　　　　　　　　　　　寂寞深处皆成空 


　　　　　　　　　　　还魂草。 
  


                                                                                                 ---------------------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