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听见弟子的提问,颜路略呆了一下,继而微笑道:“那个字不读杀。”
《仪礼》言辞艰涩,文意枯燥,是三礼中最让人望而生畏的那一种,颜路讲授《丧服》一篇已有半月,弟子还有诸多不解之处,这一日进境也不快,到日影西斜时,他已经有些倦了。
最近好像很容易累。
然而他依旧执着书简认真道:“服制的意义,是所谓称情以立文,以别亲疏、贵贱之节,正如《中庸》所言,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杀,谓亲益疏者,服之则轻,杀在这里是减的意思,不能读作肃杀之杀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下面的弟子长时间没听到说话,以为他在静思,不敢开口打扰,过了好一会儿颜路才自己反应过来,放下书简道:“散了吧。”
弟子们有些诧异,读作什么他还没说,二师公从未有过这样话说半句的时候。可哪有人不喜欢早下课的,一个个毫不犹豫地依言而出,走出回廊之后便开始放声谈笑了。
颜路端坐的姿势略微放松,靠在案边看染上窗格的日色,一看就是好久,他脑中什么都没想,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直到子房来叫他吃饭。
饭后他随意地问了一句:“早上你说……”
“大师兄是今天回来。”子房道。
“你倒答得快。”颜路看了他一眼,笑了。
和子房分开后,他回房准备点灯再读一卷书。手中握的明明是《丧服》的下一篇《士丧礼》,过两天要讲的,他看了两行墨字觉得实在不该再笑,却终是把书放到一边。
灯火和一个时辰前的夕阳一样,暖得让人什么都不愿意想,可是又不愿这样睡去,换了别的书简来读,渐渐地也就静了心,只是读完之后已经比平日就寝的时间更晚,他只好匆匆洗过,拥被睡下。
伏念进屋的时候,颜路坐起身来用手理着散发,笑道:“回来了?”
“没睡好?”伏念一边解外衣一边道。
颜路摇头:“正好醒了。”
说着他披衣起身去外间小炉上端温着的粥,那素来是煮水的,颜路也不常用,粥不烫,半温不热倒是正好入口。伏念搁了剑去拿粥碗,双手捧着等颜路给自己找勺子,暖暖地喝了一口才道:“路上很安稳。”
“不必赶得这么急。”颜路道。
伏念咽下一口肉粥:“饿了。”
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规矩两人都习惯了,私下里用饭也不说什么话,颜路坐在一边看他,想起半年前他出发时的样子,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也过得挺快。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连荀师叔都说他不是一定要走的。可是颜路知道,如今四处暗流,儒家平静的日子实在难得,现在若不走,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了。
堂堂儒家掌门,成年之后竟然从不曾外出游学,也是年纪轻轻就担子太重的缘故。那夜颜路看见伏念在擦剑,便同他说了一夜师尊当年游历六国的故事,天明便送他走了。
“我和子房在。”他只说了这一句。
回过神后,伏念的粥碗已经见底,略有些湿的发梢也差不多干了。夜寒露重,一路赶回的确辛苦,颜路起身撤了碗筷道:“去睡。”
伏念坐着不动。
颜路也只好陪着他,随口问:“路上可顺利?”
这半年来几乎日日在路上,他问的自然不只今晚,颜路知伏念孤身在外必然辛苦,虽不至于风餐露宿,但总是不如在家。伏念果然笑道:“食素的时候居多。”
颜路一怔,继而笑了。
“明日叫山下送只鸡来,”看了眼伏念碗底剩下的薄粥,的确是一点肉糜都不见,他忍着笑道,“你不是拜访了不少师尊旧友,怎么会……”
“上了年纪的人也大多喜欢吃素,”伏念无奈道,“哪里都像荀师叔。”
即使换了衣服,伏念的身上也是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唇齿间倒都是米粥的暖意,漱了口也还在的,颜路被他按着吻了许久,已经没什么睡意了。不太稳定的灯烛一跳一跳的,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颜路背靠在墙上,半晌道:“冷。”
两人移到床上,暖好的床铺也早就冷了,剥了衣衫颜路有些蜷缩,被伏念合身覆上,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展开。颜路觉得这人瘦了,又觉得他似乎更有力了,但被这样抱着总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