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变得粘稠,驾驶室里漂浮着发酵三十天的沼气味道。楚子航攥着安全带的手指节发白,仪表盘泛着幽绿的荧光,后视镜里黑影正以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膨胀。
"这车...真的能行?"他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沼气池底淤泥般的滞涩。父亲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将防毒面具的橡胶边缘按紧在脸上,"八吨载重,全钢罐体,最重要的是——"引擎突然发出垂死病人般的嘶吼,车身在暴雨中猛地横甩,后窗玻璃上突然贴满青灰色鳞片。
"——这玩意够臭。"父亲的声音在防毒面具里嗡嗡作响,油门踏板几乎被他踩进底盘。化粪车如同被钢针刺中的巨兽,十二个轮胎同时撕扯着湿滑路面。后视镜里的黑影突然扭曲着退开,楚子航听见某种介于蛇类嘶鸣与金属刮擦之间的惨叫。
仪表盘突然亮起红色警报,沼气压力表的指针在危险区疯狂跳动。父亲扯开手套箱,飞溅的螺丝钉和保险丝中,楚子航看见他掏出半包玉溪,烟盒上还沾着褐色结块。"沼气浓度67%,"父亲把香烟咬在嘴里,火星在防毒面具的呼吸阀里明灭,"准备开闸。"
青铜色利爪刺穿车顶的瞬间,楚子航扑向中控台锈蚀的红色拉杆。父亲猛打方向避开路中央突然升起的青铜柱,整个罐体在离心力作用下发出地狱熔炉般的轰鸣。泄压阀开启的尖啸声中,墨绿色流体裹挟着甲烷云雾喷涌而出,那些追击的黑影突然在空中凝滞,像是被无形蛛网捕获的蚊蚋。
楚子航从后视镜看见此生难忘的画面:龙侍群在沼气爆燃的蓝绿色火焰中舒展成火炬,它们的骨骼在强光中呈现诡异的半透明,如同被福尔马林浸泡的昆虫标本。父亲突然扯下防毒面具,露出被汗水和油污浸透的脸,"记住孩子,"他的瞳孔在燃烧,"有些东西比血统更重要。"
仪表盘开始逐个爆炸,沼气罐压力阀迸出的火花点燃了驾驶室。父亲抓住他的衣领甩向副驾驶,自己却卡在变形的车门与操作台之间。楚子航最后看到的,是父亲用打火机点燃最后一支烟,将烟头按进彻底失控的液压系统。爆炸的气浪中,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混着龙文咏唱穿透暴雨:"开粪车救儿子这种事,总得有人来做。"
沥青路面在火光中泛起油膜般的虹彩,楚子航在恶臭中翻滚。父亲最后引爆的沼气将柏油烧成半液态,每步脚印都会泛起青铜色的气泡。他听见身后传来黏腻的吞咽声,整条高架桥正在向内翻卷,如同被巨型食道蠕动的巨蟒吞入腹腔。
防毒面具滤芯早已碳化,腐败气息顺着鼻腔直刺脑髓。楚子航发现这味道正在发生诡异的转化——最初是粪便发酵的酸腐,接着是龙血燃烧的腥甜,最后竟泛出母亲梳妆台上那瓶迪奥毒药的广藿香。他的虹膜表面浮现金色纹路,视网膜上残留的爆炸闪光里,无数青铜齿轮正在雨幕中咬合。
隧道入口张成布满尖齿的巨口,岩壁上垂落着血管状藤蔓。楚子航摸到腰间冰冷的金属,父亲那枚zippo打火机正在渗出黑色机油。当他擦亮火石的瞬间,隧道深处传来蒸汽时代火车头般的嘶鸣,青灰色雾霭中浮现出八足天马的轮廓。
但有什么不对劲。
那些笼罩奥丁的永恒光辉此刻泛着病态的黄绿色,昆古尼尔枪尖垂落腥臭的黏液。楚子航突然意识到手中打火机的火焰是诡异的蓝绿色,就像沼气爆炸时灼伤龙侍的磷火。防毒面具的橡胶带突然绷断,失去束缚的恶臭如重锤击中神祇的坐骑。
八足天马在嘶鸣中扬起腐烂的前蹄,奥丁的暗金面具上爬满霉斑。楚子航听见父亲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跑!往臭味最浓的地方跑!"他扑向隧道侧壁裂开的缝隙,那里堆满正在融化的青铜器残片,腐败的沼气正在蚀穿两个世界的障壁。
当楚子航从排水沟爬回现实世界时,黎明前的暴雨仍未停歇。他趴在便利店门口的呕吐物上剧烈喘息,警笛声混着早班公交的噪音涌入耳膜。但那些普通人听不见的、沼气与龙血混合的滋滋声仍在耳道深处回响,就像有无数微型龙侍在啃食他的耳骨。
三天后卡塞尔学院的专员找到他时,所有电子仪器在十米外就开始报错。古德里安教授不得不戴着防毒面具宣读入学文件:"你的体味让三条地铁线路停运..."老人停顿片刻,镜片上倒映着少年发梢滴落的锈色液体,"但校长说,这是自广岛原子弹后最伟大的屠龙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