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尚早,荆轲强拍开太子府的门禁。侍从见是荆卿,也就不再反对。燕丹倒是早早着了长袍,想是刚沐浴过,正在内堂读兵书。
燕丹倒是对荆轲的到来不觉意外,他招呼荆轲到书房坐下,却并没有要和他正经商议的意思。荆轲先按捺不住。
“太子殿下何故将我义弟遣走?” 饶是荆轲已老于世故,也很难压抑着自己从问安开始慢慢询问。
亲自为荆轲看上酒,燕丹似乎毫不意外,慢条斯理的将樽递给荆轲。
“他自请缨与你同行,我总要知道他有多少斤两吧。”
“可是徐夫子已经到达蓟京,不知太子将我义弟遣到雁门郡是何用意?”荆轲饮尽,将樽往几上一按,追问道。
燕丹目光一敛,面对荆轲的咄咄逼人颇有些不耐烦起来。他站起来舒了舒长袖,背过脸去不再看向荆轲。
“荆卿,你是成大事者,心底不必有这么多牵挂。你和我之前所识得的荆卿,有些不同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荆轲哑着嗓子开口。
“太子,荆轲平生应允之事从无推托。刺秦一事,必然成行,此事上他是他我是我,不必牵扯上过多人,我也不可能带他同去,太子可放心?”
燕丹转身,沉默的从荆轲手上拿过了装有匕首的铁盒,双手用力将其打开。
匕身长一尺,精钢炼制,淬有浅水花纹,映着日光泛出清冷的光泽。
“将死囚送上来。”燕丹并不理会荆轲,淡淡吩咐下人。
转眼堂上便押上三名手脚缚好脸上刺字的死囚,瑟缩的跪在地面。姬丹手持匕首扎入一人肩膀,刀一抽出,死囚便向前倾倒,浑身抽搐着口吐白沫而死。
剩下两人见状,磕头如捣蒜,口中瑟缩的求饶。姬丹面无表情,拿着匕首走向第二人。荆轲不忍,跨前一步。
“太子……”
手起刀落,第二个囚犯一声厉叫,瞪大了眼睛倒在地面,至死不敢相信。
荆轲伸手,指尖一弹,匕首从姬丹手上掉落。荆轲同时一膝跪地。
“匕首毒性无需再试,请太子将人带回。”
姬丹示意侍从捡起匕首放入盒中,抬手扶起了荆轲,一字一顿,声色俱厉。
“今日荆卿所亡赴乃六国千秋大业,成败只在一念。为助荆卿成事,姬丹倾其所有,但求荆卿唯义以赴,心无羁绊,此荆卿之名,亦六国之不世光荣。”
荆轲沉默。他何尝不知燕丹的顾虑,之前燕丹几次催促他走,安排副手给他,都是不放心荆轲安插自己人。如今高渐离主动请缨,更让燕丹觉得不放心,倘若他俩赴秦途中亡走,让姬丹如何自处。念及此处,荆轲终于大笑起来。
如今他确实是挂念深重,但燕丹未免小觑了他,更错看了高渐离。
转身欲出门,身后燕丹颓然坐下。
“你现在去救,还来得及。”
荆轲猛然回头,见燕丹面色凝重的将匕首连铁盒一并放于龛上。
“我本来只想将他调开,便随口让他去雁门郡外。后来……却疑心荆卿关心则乱,便派人于他回程路上伏杀。如今他只怕已到得雁门郡,找不到徐夫子,当折返了。”
待燕丹回头,荆轲已经走了。
他已将生死付诸于信诺,将身首托付于乱世,不能累他随他共赴前路。宁可留他独自一人自立于这岁岁多舛的世道上,纵使光阴荏苒,热血老去,也平静面对这生死爱憎的诸般无常。
他选的路,要自己慷慨走完。
他选的人,必定要能在经历一切以后而坦然面对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