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翠花出身富连成科班，学名于连泉，和马连良同科，专攻花旦。他的扮相极美，尤其一双眼晴可以做出千变万化的表情，从天真到泼辣，从温柔到狠毒，总是能把观众带入剧情。他的跷功无人能及，不论《翠屏山》或《阴阳河》，都令人叹绝；他演《贵妃醉酒》也上跷，醉步和卧鱼等身段，堪称独步剧坛，有“花旦大王”之誉。马连良的剧团常常不惜重金聘他助阵，因为马连良演《坐楼杀惜》和《战宛城》少不了他。当马连良演出篇幅较长的名剧如《苏武牧羊》等时，他就在前面演一出《小放牛》一类的花旦小戏，观众绝不放过而提早入场（那时的观众看戏，往往到午夜才就座，专为看名角而来，很少有像我这样的戏迷，从开锣戏看起），可见筱翠花的号召力了。
不过，那个时代的花旦戏有不少形容奸夫**如何谋杀亲夫等的情节，由于表演者刻画无微不至，难免流于黄色。正因为筱翠花的表演入木三分，他便受到了道学之士的攻击，以致某些戏曾被禁演。幸而他还有许多好戏可以吸引观众，因此名气仍旧历久不衰。20世纪30年代富连成科班有一个毛世来，曾得到他的传授而演出《双钉记》等戏，颇为传神，于是被称为“小筱翠花”。但毛世来的戏路很广，很早就拜在梅兰芳、尚小云和荀慧生的门下，极少演出筱派的戏了。其实，筱翠花的艺术并不限于诲淫诲盗，不必演那些戏，也同样可以展露他高超的艺术。可惜的是，1949年之后，不但乾旦的演出被逐步摒除，筱翠花更被翻出旧账而受到批评，于是他就无处展其所长，即使教徒弟，也不能传授自己的绝活了。要不是毛世来之后教出了一个陈永玲，他的艺术就失传了。
在“Wg”中，筱翠花遭遇了很大的折磨而去世。可能是不幸的巧合吧，筱翠花生于1900年，而这一年出生的旦角，如荀慧生、尚小云等，个个都逃不过这场浩劫！
陈永玲出身中华戏曲专科学校，后来师事筱翠花，可能是筱翠花最好的一位徒弟。他十几岁到上海，既能演以跷功见长的《小放牛》，又能演以唱功为主的《二进宫》，于是大为轰动。我虽然对旦角戏不及老生戏熟悉，但是因为陈永玲和我同年，因此对这位有“小筱翠花”之誉的名旦崇拜至极。他一度搭李少春班，二人合演《战宛城》，他饰的邹氏在《思春》一场中的表情、在遇见曹操时的喜欢、在张绣刺婶时的惊慌以及乌龙绞柱的功夫都令观众如痴如醉而博得满堂彩声。他那出《飞飞飞》（即《小上坟》）的跷功满台飞舞，再加上一副好嗓子，同辈中无人能及。大家都知道谭富英裘盛戎、张君秋的《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精彩，但是或许较少人知道，由于张君秋的嗓子不及谭、裘二人，因此，他们要压低一个调门和他演唱，但是陈永玲的调门够高，和谭、裘二位合演此剧，三人都唱得满宫满调，令两位前辈非常过瘾。陈永玲在这里不但不让张君秋专美，还胜过师父筱翠花！
但是如此一位艺术家，却遭遇了极端的厄运！他不但于1957年被划为“右派”，又在“Wg”中反复被斗，还被打伤，一共坐了二十多年监牢。后来终于被放了出来，重登舞台，那时他虽然已经骨瘦如柴，但技艺尚在，武功依然。后来他到了香港，已经六十左右了，台上的丰采依旧，那眼睛一转，还是一样迷人。1996年时，听说他去了台湾，最后还是落叶归根，在北京去世。在陈永玲之后，真正的筱派艺术从此成为绝响了！
谈旦角名伶们的艺术，有必要提一下一个著名的乾旦黄桂秋。凡是40年代上海的戏迷，没有不知道这位陈德霖(1862—1930)的高足的。他扮相清丽、嗓音甜润，一出《春秋配》，不但风靡上海，而且由于出了唱片，于是大江南北，到处都可以听到“问君子”的唱段，而那个年代的戏迷们对黄派唱腔都能朗朗上口。他的另外一出拿手好戏是《别皇宫·祭长江》，其中的唱也是绕梁三日。至于他演《朱痕记》，必然演全本，称为《牧羊卷》，包括磨坊、牧羊等青衣和老旦的精彩场次，最后才是和老生合演的席棚和团圆。这出戏虽然是程砚秋的拿手，但是黄桂秋演的不是程派，而是道地的黄派唱腔。另外他和俞振飞合作多次，二人在《蝴蝶媒》中当场写字画画，传为一时美谈。总之黄桂秋唱做俱佳，但当时虽然很红，不知何故有人说他是“霉旦”，又有传言说他就是秋海棠，这些都只能姑妄听之而已。其实他的徒弟不少，言慧珠、童芷苓和李玉茹等都曾受其教益。不过，今日唱《春秋配》的，大都是张派，梅派还有一些，黄派似乎已成绝响，惜哉！
《顾曲集：京剧名伶艺术谭》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8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