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秋是凛冽的。
枯败萧索的草木在清晨寒冷的风里已是遍染寒霜。
随着礼官一生长长的“起灵——”号令,为秦王出殡的队伍仪仗便浩浩荡荡地开往雍城以南的王陵而去。
那砍伐了整座山头的千年古柏,仅用树芯精工制成的巨大豪华的棺椁,在百名奴隶的拉动下,缓缓向前移动着,隆隆而过。
后面跟随着的,是望不到头的殉葬车马和人殉队伍,还有为人殉准备的一具一具棺木。
行至陵前,太子带领百官在明楼前祭祀完毕,在青铜编钟与石罄的肃穆低沉的礼乐声中,王的棺椁与殉葬的队伍缓缓进入了巨大而幽暗的墓道。
在熊熊燃烧的青铜灯奴的火光下,王的墓室和他生前的寝宫一样豪华。在主墓室的四周,东西朝向整齐排列着166具殉葬的棺木。
这里层的木质上好,为棺,用来葬臣子姬妾,那外层的木质稀薄,为匣,用来葬工匠奴隶。
西戎的二十名俘虏,在主墓室上方的祭台上被悉数砍杀。
四散飞溅的鲜血未冷,凄厉的哀号还在幽深的墓道中回响未绝的时候,殉葬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那一百六十多殉葬的人,或是目露哀绝之色,或是在恐惧中抖如筛糠,或是面如死灰,说不出一句话来,或是嚎啕痛哭挣扎不已。却是谁也逃不开将要降临的厄运。
祈灵在崩溃惊恐的人群中淡定如常,皎洁的面孔在黑暗里沉静如夜空中高悬的明月。
然而,当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神就再也无法平静,像深海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然发力,挣开押送的卫兵,冲到吴邪面前,用被捆绑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痛楚。
兵士们厉声喝止,却怎么也扳不开那双紧握的手。
吴邪心疼地请求卫兵暂且住手,他随即附在祈灵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话。
“还记得你最喜欢的那句诗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祈灵,就让我陪着你吧!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一滴泪自祈灵的脸庞滑下,落在吴邪的心上,已然破碎。
入棺的号令响起,在他们相视的最后一眼中,看到了彼此眼中倒映出的自己。
吴邪没有哭。他把一个最温暖的笑容留给了祈灵,他想着,这样的话,祈灵就不会再冷了吧。
殉人的双腿被捆起,按照各自的位置被放入棺中,曲肢侧卧。
封棺前,被允许来送行的亲属家人已然哀哭成一片。
人们含泪拿出准备好的酒,为将要上路的亲人送行。
其实,这酒是鸩酒,饮下一杯,便可速死,也免受那活埋之苦。这也是亲属们最后能做的事了。
吴邪家中那年逾半百的老仆,佝偻着身子,老泪纵横地为吴邪斟上一杯酒,递到嘴边。
“主人啊!老主人去得早,老奴却没有守好吴家这唯一的香火,老奴惭愧欲死啊!您就饮了这一杯,也好少受苦楚,安心上路吧。”
吴邪摇摇头。
“您待我疼爱如亲子,已是感激不尽,您又何来自责。今日之事,皆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这一去,了却了一桩心愿,倒也痛快得很。”
吴邪笑了笑。
“莫要悲伤,记得将我交与你的那卷《黄鸟》散入民间,叫世人传唱。这人殉的陋习不除,秦国就算是得了天下,又与那犬戎蛮族有何不同,百姓终究是没有好日子过的。人命重于天,但愿总有一代大王,能理会这个道理罢。”
厚重的棺盖沉沉合拢,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在视野里。
吴邪闭上眼睛,静静听着四周的各种声音都渐渐的平息下去,随着沉闷的一声巨响,那是墓室大门关闭的声音。从此以后,这里将永远是属于亡者的世界。
双腿被蜷曲地捆绑着,酸痛到麻木,吴邪在狭小的空间里艰难地翻了个身,面向身侧的匣棺方向。
他将手掌附在面前的棺壁上轻轻地抚摸着,就好像是在抚摸着近在咫尺之遥的祈灵一样。
我们终究是生同衾,死同穴了。
呼吸似乎开始有些困难了,吴邪却轻轻唱起他为祈灵所写的那首《南山谣》。
云之悠悠,山之苍苍,
我之来兮,玉髓之央。
天之悠悠,水之苍苍,
我之去兮,岸芷其芳……
吴邪唱着唱着,忽然听到了一种模糊的声响,随着他歌谣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那是从旁侧的匣棺中传出的叩击木壁的声音。那是祈灵发出的声音!
吴邪顿觉热泪涌出,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祈灵,祈灵!我就在你旁边,你要是冷,就靠着我!”
“你睡吧,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谁都不能再来害你……”
“等你睡着了,我们就在梦里相见去。等你一觉睡醒了,我们就到了下辈子了。”
“到时候,你可一定不要忘记我的样子啊,我也绝不会忘了你的。”
“不管你去了哪里,吴邪都会把你找回来!”
“祈灵,祈灵,我们终究,是要在一起的……”
吴邪大口地喘息着,余下的空气似乎已经所剩无几了。
窒息的痛楚扼紧他的喉咙和心胸,眼前似乎开始出现刺眼的茫茫白光。
他却执着地睁大眼睛,他看到了,看到了,是那人正对他微笑的脸。
在最后的黑暗降临之时,他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
我的爱人,我在千年之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