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令月，酒酽花浓。殿阁内早也撤走碳火，青花折枝瓜果纹瓷碟内，由赵州快马加鞭翼护呈奉入京的雪花梨被分赏六宫。削去青里泛黄的薄皮，果肉白净润泽如玉，清甜似蜜的香气环萦，捧去女君身畔时，斜光飞穿户枢照在角隅紫檀牡丹纹香几上，一尊月白色七宝矮颈花瓶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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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德容许久不事插瓶了。仿佛自擢婉侍后，心思更多效命给淆乱糅杂的庶事，尽管已册封十二宫主位，她们能替皇后娘娘襄理诸般宫务，可每日仍有许多事需娘娘裁夺权衡。我们这些壸官、侍鬟譬如她积年莳养在坤宁庭前的一株芳草，是她梭行在宫闱的耳目，是女君威严权柄的延伸与昭示，亦是当此一隙间，凡常无别的一对主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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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这是赵州新贡的雪花梨，太医说有润肺清燥、养血生肌之功效。如今虽凛冬已过天气日暖，但易感燥邪，正好进些梨润燥养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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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素常祗应，我立在她旁侧，光束里尘埃翩幡浮沉无定，穿过槅心，我一眼辄见墙角一盆枝叶攒立、身姿挺秀的碧桃。记得新任坤宁宫女官时，我身量初及殿门槅心，每回出入暖阁正殿，需将捧在手中的物件儿挪去边侧，以便看清脚下的高高的漆红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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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行宴在即，虽则您早已懿令内务府筹理，可奴才见您镇日劬禄营心，有甚么是奴才能替您分忧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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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时家中清贫，母亲常为一顿餐饭、一件衣裳唉声吁叹。尔后寄身沈族，出身宗室、身为尚书夫人的祖母也难免为家宅、为子嗣凝眉感怀。须知世上毋论贵贱、毋论贫富，皆有无尽愁恼烦忧，而至尊至贵的国母，座下虽有无数臂助之力，却总也难保如意。）

【身倚引枕，温澹的目光落在壁毯旁悬挂的画作，是几幅五年千秋时宝慧的献礼，上绘之意无非淑德天下。坤宁宫诸如此类颂德歌咏的赞礼盈多，总有人钻研着上殿嗜悦。我也慷慨成全，随意地拣选着，时而施张惠泽，垂首降恩。进奉的宝璧艳葩、稀珍的香品，皆装裱在坤宁宫旖旎清清的风、长明皛皎的蟾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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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戴护甲的玉笋尖一抬，金镶紫檀柄玉顶果叉箍着琉璃碗中的梨肉。将进了一口，闲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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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敬、宝珍俩丫头还在看书？念是，送一牒给公主们罢，再送一牒去华妃那，她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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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殿内便只剩我与姜家小柳。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这才笑着反问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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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本宫能有何忧？【抬眸望向姜南柳。灵海里溯想起当年跟在嬷嬷身后偷抬眼与自己恰对望的她。那年，她与陈旧记忆中初入宫的扬佳镜声同岁。如今的绍武七年，我坐在坤宁宫的宝座上，盈盈淡淡地同小姑娘说着话。很突兀地又想起与孝睿皇后的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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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月洞门前的桃花开得比前几年晚...【也未同她释意，笑了笑，只转口道】今年你身量长了许多。【有一搭没一搭地顽着如意上披垂的盘绦穗子】小柳，你进宫几年了？

（溯想到入宫前与祖母在雍和宫拈香礼佛，金塑菩萨足百千仞，坐莲宝相庄严，手持净瓶居高睥睨，我们伏倒在蒲团上，坐实了草芥蝼蚁之喻。菩萨会指点凡胎的迷津予以喻示，正如皇后持如意拨我鬓角，是不吝惠爱的赐教。神佛悯爱众生，所以普度苦厄，我近坤宁楼台巧作向阳花木，所以易成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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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眼眸倒也不算诧异，圆明园赏花宴只是托借的名目。可怜慈母春晖，欲借春风为媒约定金玉良缘，金有尊贵、玉自荣华，我……与籍册里娟秀的笔墨相较，是有些不伦不类地横梗在春色里的欹枝。没有我，才算成全。我如此想，话已娓娓叙至畴昔。原来历代奉侍坤宁的壸官，行过的路亦都相仿。话便如水到渠成，顺势说到姻缘，仍是澹然不惊地望向沐光而坐的皇后，眼眸在闻及“怡王”时稍现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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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讷讷的，四目相对里膺中浮想如走马观花，万千旧影、故人纷至沓来，叠合在皇后柔澹的目波里，除了颔首，我想不到可以抗旨的理由。）我……娘娘是要将我指婚给怡王殿下做侧福晋么？（低声询她，我知不会等来回答，正如她知我不会推拒。于是低眉、庄重稽首）您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奴才——（为何犹疑）谢娘娘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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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发那刹，神识里是绍武四年中秋，华彩明灯、笙歌妙舞，帝后高居宝座，嫔从皇嗣宗室勋亲、文臣武将诰妇闺媛譬如众星拱事环围。我假赖祗应之故傍立高台宝座上，也有了一次垂睇尘寰的机缘。不知神佛作何感想，不知帝后作何感想，我只觉底下万般实在微渺，何足挂齿，岂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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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终究会回到凡众跪叩的位置。今岁中秋，大抵我也是丹墀下遥相叩首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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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明白，（于此时分，本当感恩戴德宣诉肺腑、叩谢哭别，但我只愣愣的，咬着唇不知再说什么。或许今日不进雪梨，就不会有这一折分离。要离开时，人总也缄默。）

【坤宁宫的一砖一瓦皆受我顾爱存覆，其实也不止坤宁宫，兰闼上下莫不如是，经纬四海莫不如是。日与月、天与地，羲易里的乾坤阴阳，我一个江南水畔走出的凡常尔尔，如今同天子分了一半的天地，众民敬从称千岁。哪来的忧呢？哑然失笑间，抬了手擎着玉如意的一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小丫头梳得整齐的鬓角】
⠀ ⠀
白跟本宫七年了。【淑帷嬖臣叛者皆为臣，何须挂齿。由她之言，望向案上籍册】我在孝睿皇后跟前侍奉了八年，当年进宫时比你还矮一个头。这些籍册是华妃定省时呈上的参宴名录，上有各家的女儿，扬佳的，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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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克成当年他誓志，靠着军功换来了绍武帝的第一位巴图鲁之衔与皇帝对他婚事的成全，我对儿子刻峭的挑剔亦在他回宫献礼的示好动举里无话可说。铜镀金架的西洋香水瓶，怎么揣摩都是昌妃身旁那位我儿子心尖上的小女官所想。松萝共倚、心照情交的默契，我若再障壅，未免太不解风情。只不过彼时荣王的一句质询始终锥心刺骨，婚事都未能如我愿的儿子，难道还能瞻予马首、惟我是从吗？谁都喜欢温驯柔习的臣属，妃妾儿女皆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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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我开始起心谛视，我并不量揆功勋与德善的几斤几两，只是审度起了或杯觥交错时、或循礼请安时觉罗子弟拜称儿臣的忠孝之道。话顿了顿】你并不在册上，是本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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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圆明园回宫后，不日圣驾将往热河。那是孝睿皇后的故土，也是怡王母亲的。本宫曾同孝睿皇后说，我想替她去看看草原的月亮。如今倒也如愿。彼时我也曾笑询她天地君亲师，我愿以她意旨定姻缘。只是很可惜，孝睿皇后当时未替我选。小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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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眸去看她，仍是温存惠下的一潭缱绻目波，抛下极轻的一句询】我若替你选，你愿意吗？怡王母妃虽逝，如今讬赖蒙古得封亲王位，圣母娘娘矜惜，嫡福晋为扬佳的女儿，你入府以后也不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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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才颌了颔首，招了招臂示意她在跟前伏下身。待她低眉，才将鬓上的一支白玉双喜鹊纹发簪轻轻送入她乌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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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支簪，本宫会为你添置几抬嫁妆的。【凤眸微抬，仍是端着一副温柔慈悲相，笑着嘱咐道】荣王同怡王亲近，你自当鸿案相庄、极尽辅弼之力，其余赘话，本宫便不说了。日后多进宫来给本宫请安。

【坤宁宫的一砖一瓦皆受我顾爱存覆，其实也不止坤宁宫，兰闼上下莫不如是，经纬四海莫不如是。日与月、天与地，羲易里的乾坤阴阳，我一个江南水畔走出的凡常尔尔，如今同天子分了一半的天地，众民敬从称千岁。哪来的忧呢？哑然失笑间，抬了手擎着玉如意的一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小丫头梳得整齐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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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跟本宫七年了。【淑帷嬖臣叛者皆为臣，何须挂齿。由她之言，望向案上籍册】我在孝睿皇后跟前侍奉了八年，当年进宫时比你还矮一个头。这些籍册是华妃定省时呈上的参宴名录，上有各家的女儿，扬佳的，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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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喜欢温驯柔习的臣属，妃妾儿女皆如是。荣王反戾我的决定后，我便有意谛视，我并不量揆功勋与德善的几斤几两，只是审度起了或杯觥交错时、或循礼请安时觉罗子弟拜称儿臣的忠孝之道。话顿了顿】你并不在册上，是本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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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圆明园回宫后，不日圣驾将往热河。那是孝睿皇后的故土，也是怡王母亲的。本宫曾同孝睿皇后说，我想替她去看看草原的月亮。如今倒也如愿。彼时我也曾笑询她天地君亲师，我愿以她意旨定姻缘。只是很可惜，孝睿皇后当时未替我选。小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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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眸去看她，仍是温存惠下的一潭缱绻目波，抛下极轻的一句询】我若替你选，你愿意吗？怡王母妃虽逝，如今讬赖蒙古得封亲王位，圣母娘娘矜惜，嫡福晋为扬佳的女儿，你入府以后也不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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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才颌了颔首，招了招臂示意她在跟前伏下身。待她低眉，才将鬓上的一支白玉双喜鹊纹发簪轻轻送入她乌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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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支簪，本宫会为你添置几抬嫁妆的。【凤眸微抬，仍是端着一副温柔慈悲相，笑着嘱咐道】荣王同怡王亲近，你自当鸿案相庄、极尽辅弼之力，其余赘话，本宫便不说了。日后多进宫来给本宫请安。

（溯想到入宫前与祖母在雍和宫拈香礼佛，金塑菩萨足百千仞，坐莲宝相庄严，手持净瓶居高睥睨，我们伏倒在蒲团上，坐实了草芥蝼蚁之喻。菩萨会指点凡胎的迷津予以喻示，正如皇后持如意拨我鬓角，是不吝惠爱的赐教。神佛悯爱众生，所以普度苦厄，我近坤宁楼台巧作向阳花木，所以易成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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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眼眸倒也不算诧异，圆明园赏花宴只是托借的名目。可怜慈母春晖，欲借春风为媒约定金玉良缘，金有尊贵、玉自荣华，我……与籍册里娟秀的笔墨相较，是有些不伦不类地横梗在春色里的欹枝。没有我，才算成全。我如此想，话已娓娓叙至畴昔。原来历代奉侍坤宁的壸官，行过的路亦都相仿。话便如水到渠成，顺势说到姻缘，仍是澹然不惊地望向沐光而坐的皇后，眼眸在闻及“怡王”时稍现明光。）
⠀
我……（讷讷的，四目相对里膺中浮想如走马观花，万千旧影、故人纷至沓来，叠合在皇后柔澹的目波里，除了颔首，我想不到可以抗旨的理由。）我……娘娘是要将我指婚给怡王殿下做侧福晋么？（低声询她，我知不会等来回答，正如她知我不会推拒。于是低眉、庄重稽首）您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奴才——（为何犹疑）谢娘娘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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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发那刹，神识里是绍武四年中秋，华彩明灯、笙歌妙舞，帝后高居宝座，嫔从皇嗣宗室勋亲、文臣武将诰妇闺媛譬如众星拱事环围。我假赖祗应之故傍立高台宝座上，也有了一次垂睇尘寰的机缘。不知神佛作何感想，不知帝后作何感想，我只觉底下万般实在微渺，何足挂齿，岂堪入目。）
⠀
（但我终究会回到凡众跪叩的位置。今岁中秋，大抵我也是丹墀下遥相叩首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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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明白，（于此时分，本当感恩戴德宣诉肺腑、叩谢哭别，但我只愣愣的，咬着唇不知再说什么。或许今日不进雪梨，就不会有这一折分离。要离开时，人总也缄默。）